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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你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空中飘起一个嘶哑的声音。
虽然说的话带有无奈之意，但语调却字字平缓，古井无波，细品，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大堂中，先浮现出一把斜指向地的黑剑，随后是握剑的手，袖袍，肩头，面孔。
仿佛是被风吹去了灰尘，露出真容。
这个黑衣道人，头戴乌木冠，额头突出，眉骨很高，两颊却又瘦削。
整张脸，显得上面方正，下面尖长，眼睛仿佛两块黑宝石，镶嵌在交界线上。
黑潮道人并不是双胞胎，实际上，他们是九胞胎。
九残掌门收下他们之后，将自己推敲的一套功法，量身改造，分授九人，让他们九个共用一个名号。
修为最高深的一个，就是黑潮道人的正身，别的都是替身。
这么多年以来，九兄弟四处制造残疾之辈，又屡次刺杀高手，感受漫长寿元、突兀终结之残酷。
九胞胎也死了七个，只剩老大和老六。
老大正是黑潮道人的真身，老六则是如今被封在魔剑中的那个魂魄。
这次他们来到鹦鹉洲，本是有所图谋，先要分头制造一些血案。
要在血案发生过程中，不露真身，使得事后被查验现场时，才显出九残剑宗的特征。
比起以前刺杀那些高手的事情来说，这样的事根本不算难。
黑潮道人对老六，也是很放心的。
谁知道，分开没多久，他就心血来潮，察觉老六可能出了事，一路追查，惊觉老六可能是被生擒了。
要么成事，要么去死！
怎么能被生擒呢？！
不但被生擒，还很有可能，快要落到轩辕集手上，这就更不得了了。
最近五十年来，两方天地都陆续有凝聚道种的人物出现。
千帆宗三大堂主，还没有一个踏入那个境界，却仍然能让魔道绝顶强者顾忌。
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轩辕集。
这个道士的独门诅咒之术，某种意义上，甚至能跨越修为根基的部分差距。
魔道中，有掌教强者暗中衡量过，觉得就算是以道种的修为，如果出手拼杀轩辕集，也必须要承受轩辕集以生命形成的诅咒。
就算不会被当场咒死，也会诸事不顺，遇到种种意想不到的局面。
比如被蒙蔽灵慧、开创新招反伤自身、被仙盟算计围杀、刚好被魔道其他教派孤立，等等小概率的事件，都有可能被放大，成为现实。
黑潮道人宁肯去刺杀一名道种强者，试试自己能不能在绝境中突破，也绝对不想遭受稀里糊涂的诅咒，死得憋屈万分。
更何况，这个生擒老六的人身上，根本没有道种强者那种独特的气质。
所以他出手了。
出手之后，更是体会到一种惊喜。
“我从没有见到像你这么稳定的剑，剑身上也好像填平了一切缺陷，完满无缺，如果能把你这样的人变成残疾……”
黑潮道人从现身那一刻开始，就是兴奋大于无奈。
等他这句心音开始向外传递，兴奋欢喜的感觉，已经完全超过了无奈，让他握剑的手，越来越紧，把他的剑意极尽拔升。
魔道是玩弄情绪的行家，可以挑动别人的情绪，制造破绽，也可以催发自己的情绪，达到极致。
刺客状态下，黑潮道人从头到尾保持着一丝幽深平静的余韵，但是当他需要现出真身，就不会有任何保留了。
楚天舒就在他情绪攀向极限的时候，右手忽然松开三七，打了个响指。
绝顶剑客的对峙，其中一个人居然会突然松开自己的神剑，这是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一个落差。
就像是让人心里头突然空了一下。
这个响指，就是在这一空之中响了起来。
啪！！
心心相印，弹指响在汝心头。
空灵三昧，去除烦恼断万秽。
黑潮道人的剑意，出现微不可察，短如电光的一滞。
楚天舒就在这瞬间离开座椅，快的好像破空无影，一掌已轰到他胸口。
等这只无影的手掌，真的落实在黑潮道人胸前，才重新展现出完整的形影，指节指背，突显出无比刚猛的力量。
经脉寸断！骨骼尽碎！血液中的分子颤抖相撞！！
黑潮道人的肉身，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就被炸成了肉眼难辨的微尘。
一条灵体黑影，闪退而出。
院子里的王摩柯早就蓄势待发，一剑横斩过去，却只从对方脚底擦过。
这条黑影，居然在此种情境之下还能转向，拔空而起，直上九天。
但在黑潮道人直上九天之时。
楚天舒的身影把屋顶撞了个洞，斜射而上，空气在他背后，炸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气环。
音爆气环如同好几个同心圆，排列在长空中，而在最前方，最尽头的位置，是楚天舒的剑指。
黑潮道人就算以灵体上升，也快不过这样的追击。
可是，楚天舒的剑指扎过去的时候，却扎了个空。
黑潮道人的灵体，居然先他一步，主动崩散开来。
“九残剑秘篇，魂散微尘，心抱天地！”
一时间，长空八面，飘满了无数黑光微粒。
正常来说，魂魄灵体虽然比较容易变形，但也不能随便切割分裂，分多了就容易丧失思维能力。
黑潮道人，居然把自己散成微尘，那跟自杀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但是这些黑光微粒，每一粒上都刻着细小纹路，似乎能够储存思维，还能隔空联系。
如此一来，黑潮道人的思维不但还能继续存在，更以每一个微尘为支点，撬动了更大范围，更加庞大的天地元气。
天空中，像是浮现了一片黑色海潮。
黑海卷波，形成一个个大小不同的漩涡，但因为漩涡是竖立在半空，也像是一座座门户。
“这是……”
地面上，王摩柯心头一震。
“罗刹海潮？！”
如果按楚天舒老家的分法来看。
黑潮道人当初是修成玄功、自性双重无漏之后，晋升回光，就算修炼到回光巅峰，比起楚天舒，也应该差了一大截。
但是，回光高手解开先天桎梏，重新发育，能发育成什么样子，除了跟自己的基础有关，也跟环境大有关系。
有两界接壤，罗刹海域的存在，数百年来，虚空变动不休，环境诡奇奥妙，正是打磨修为的好去处。
九残掌门本就是从罗刹海域中参悟奥妙，开创了一套新功法，交给黑潮道人修炼。
黑潮道人练了这么多年，虽然没能参悟到虚空之力，却把罗刹海那种元气变化的感觉，模仿出了好些精髓。
大潮一起，漩涡骤升。
就像日出一样，是一种大气磅礴，但又奇快无比的变化。
从楚天舒剑指扎出，到黑潮铺开，漩涡涌现，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
大大小小的漩涡中，铺天盖地的剑气涌出。
不能躲，一旦躲了，这些大小漩涡中喷出的剑气，就会顺势占据方位，联合排布成剑阵，引来的元气将更加绵长。
“来得好。”
楚天舒双目大睁，口鼻之间吸气如烟。
天地元气，仅仅是被他这个肉身吸气的动作，都硬生生压成了云烟状，才吸入口鼻。
他的左手，还反握着那把白光魔剑，所有的心、气、力，都灌注在右手之上，连变八个手印。
八个肉色手印，在他身前围成了一个大圈。
八大丹田，各自对应，八种振频涌入手印之中。
以太虚丹田修成八荒，本来追求的是一个稳定，但楚天舒手还没有停。
他的右手，在八个手印围成的大圈中心处，猛烈一按。
八荒虽稳，但此时加上的第九个，就是……九泉尽崩！
轰隆隆隆！！！！
九个手印瞬间布满彩色裂纹，急剧膨胀。
最后，每一个掌印，都像是一座山头，悬在天空之中。
所有的黑色剑气，全部被这九大手印拦住。
有些剑气，明明是射在九大手印的缝隙之间。
可那些缝隙，也被无形巨力挤满，让剑气无法通过。
南港城靠近海边，此时此刻，好多人都在惊呼，眺望着天空上的景象。
那种场景，就好像黑色的海潮大浪，一次又一次冲击在山脉屏障上。
不同的是山脉屏障，稳重不动。
而那九只大手，分明在用一种决然、霸道、震颤的姿态，一点点向前推进。
巨响声轰轰隆隆，音量毫无降低之兆，反而更加喧嚣。
“圆满无缺的剑？”
楚天舒的手臂弯曲，脚下践踏长空，一步，又一步，在喧嚣巨响中直视前方，重步向前。
“我不是萧凉，对我来说，我从来都更喜欢拳掌！”
这一招，正是楚天舒在黄石火山得了新功法之后，最近这段时间修炼思悟，形成的一个手段。
这甚至还不能称之为成熟招数，只是他感应自身，酝酿的一个最合理的发力之法。
但有的时候，人修炼的功法招数那么多，能做到最合理的发力，已经是直抒胸臆的快事。
太虚八大丹田，九泉山崩斗数。
在这一击里，能把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就够了！
如果时间能够放慢，视野能够聚焦。
这一刻，就会有人看到，那些构成漩涡的黑光微粒，每一粒上蚀刻的纹路，都正在淡化。
九残剑的秘篇，要以魂化微尘，接引那么多的天地元气，元气的冲刷，足以令思维动摇，时间一久，性情就会发生不可料的变化，再久就会消亡。
黑潮道人其实也是头一次运用这一招。
本来如果肉身存于漩涡之中，肉身还能充当一个思维上的锚点，支撑更久。
现在却不太行了。
大大小小上百个漩涡中，一个中等的漩涡旋转时，突然迸出了一丝火花。
楚天舒没有错过这一刹，暴喝一声，直掌推出。
排列成圆的手印，轰然分散飞出，每一只巨掌，都压灭了一大片漩涡。
隆！！！
九大手印和那些黑潮，一起破碎泯灭，天空仿佛在回荡着这种震响。
层层云波气浪，从空中战场向外荡开。
只有楚天舒在伸手虚抓，把一丝丝的黑光微粒，从气浪之间吸出，扣在手中。
这微粒已经在自动瓦解，这样的战斗，楚天舒留不住手。
不过黑潮道人还有一点最后的思维，发出怪笑。
“哈哈哈哈，我想过可能会死在成名已久的某个人身上，没想到会成为你一战成名的踏脚石。”
“正如我宗真谛，天地，果然残酷啊，但经此一战，原始心传的各教都会盯上你了。”
他毕生以残虐为乐，到死，仍想在楚天舒心里种下一点阴影。
可他听到这个人在说。
“狗东西，区区一个月里，入我山门，刺杀我小徒弟两次是吧？”
楚天舒把那些黑光微粒，捏的如晶砂般，颗颗破裂。
让那黑潮道人在临死时，仍感受到念头炸裂，如被雷击的剧痛：“你是……”
“我只是个行路迟迟的旅人。”
楚天舒正在碾爆最后几粒沙。
“但是，我会去找他们收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