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来说话时,瞧了一眼脸色还很红的卫斯理。
“别装了。”
这三个字一说出去,卫斯理脸上的涨红之色便飞快消退,攥在一起的手,也放松开来。
雌的蓝血宝典,确实在面对那个纯种蓝血人的时候,效果不佳。
但卫斯理这么多年全球乱窜,接触到的外星遗产,可不止蓝血人这一家的。
他的梅山武术,早已经成了一种缝合性的超能力,完全可以抗拒对方的手段,只不过是故意示弱,想找到一个破绽,把蓝血人一击撂倒。
不过……
卫斯理看着森林里七零八落的那些蓝皮怪物,有点尴尬,说道:“好奸诈的外星人!”
卫斯理固然在示弱,可蓝血人根本没有上当,反而暗中调集那些蓝皮狼人,鬼魅般悄无声息,聚集过来,准备围殴卫斯理。
这才导致蓝皮狼人几乎都聚在了一个方向。
奈何,这些潜行赶路的怪物,终究不如燕七的车子藏的深。
狼骨头也不如符篆加持的车头那么硬。
燕七之前只是听指挥行动,这时候看到卫斯理的变化,还愣了一下,才把前因后果想通,不由“啧!”了一声。
这些老东西,个个都是玩战术的好手啊。
“你这外星人,为什么在湘西山中鬼鬼祟祟,还不速速讲来?!”
卫斯理脸上的尴尬,已经完全消失,“我告诉你,这两位可就是专门处理你这种人的事情。”
“你把话说明白,今天这事或许还有一点转圜的余地,否则的话……”
既然不是当年有怨有恩的蓝血女,况且对方一上来就动手,卫斯理说起话来,也不那么客气。
蓝血男人听到这种口吻,冷笑了两声,似要说话。
鹤来却忽然抬起折扇,凌空一点。
嘭!!
蓝血男人的身影,像一个大气泡,当场炸破。
随后,鹤来的折扇如同抖了个剑花,在空中划出一个个小圆弧。
“九幽开路,白鹤长鸣,魑魅魍魉,一切现形!”
成百上千的高大树木,簌簌响动起来。
天上地下,一圈圈的透明波纹朝内聚拢,整片森林都在颤抖。
卫斯理注意到,很多宽厚的树叶表面,出现了扒扯的划痕。
好像有很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从那些树枝树叶之间,被硬生生的吸走,聚成一团,彻底现形。
宛如一个直径两米的蚊虫大球。
蓝血人刚才已经动用幻术,留在原地的不过是一个假身,真身则化为细小蚊虫,隐身散开。
“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鹤来冷声说道,“这法术跟你原先的念力脉络不符,是来自人类《魔相法术论》的手段吧。”
八魔始祖虽然是在唐朝被封印,可他们成名的时期,要远远早于唐朝。
最初他们还只是人类巫师,自然没有另开一族的打算,而是选择开宗立派,搜集各种修行手段,梳理出自己的一套独门秘术。
这八种秘术,后来被称为魔族的两经六论。
月魔邪极,龙魔真传,是为“两经”。
六论之中,则有“鲛人魔相”这一论。
其最初讲究的是观想鲛人,从操控水汽,折射光线入手,制造各种幻象幻觉,能使敌人在平地淹死,被唾沫呛死,在沙漠中听到水声和歌声,迷乱而死,后面变化多端,水法精妙。
这个蓝血人,出手以蛮干为主,更多倚仗的是他身为外星人的种族禀赋,手段未得鲛人魔相的神髓。
“我登高望气,看这里有魔族气息,就调阅过这里所有的相关资料,因此有好几个猜测。”
鹤来说话有条不紊,眼神平静的看着蚊虫大球。
“如今有你这鲛魔臣属出现,我已经能确定,哪一个猜测为真。”
“你们是想来解封鲛魔始祖的第三条手臂!”
嗡!!
蚊虫大球猛烈的一阵颤鸣,却挣扎不出来,显然是被说中。
八魔始祖古早时,关系也不好,常常起兵攻伐。
尤其是龙魔始祖和鲛魔始祖,所行法道,互相冲克。
当时,鲛魔始祖除了正常双臂之外,还有从后颈脊椎生长出来的第三条手臂,直指向天。
手掌心里更有一只横眼,能放冰河神光,厉害非常。
但龙魔实力强悍,兼且狡诈,施展手段,斩了鲛魔第三条手臂,秘密封印起来。
即使后来八魔结盟,这第三条手臂,也没有还回去。
等到八仙修为大成,打上门去,也来不及说还不还的事了。
自唐以来,八魔传人屡次想要寻到这只手臂,将之解封,可这手臂的封印地点,早就发生过变动。
北宋之际,紫阳真人联合那时的龙虎山天师等高手,在秦岭深处苦斗一批八魔传人,开凿二十四节气通天谷,把那批八魔传人连带冰河魔手,一起镇压。
这事本是绝密。
但数十年前,那一代天师紧跟蒋家,挖空心思,助长蒋家实力,竟从故纸堆中,翻出这桩隐秘,带人试图破解封印,取得“冰河魔手”。
当时大地上战火纷飞,处处混乱。
“冰河魔手”虽未被这帮不肖之辈取到手中,却因此脱离封印,被一批重伤的兵家义士,护送到湘西,重新隐藏。
当时亲历之人,亦未必知晓这冰河魔手,具体是什么东西。
鹤来以搜集情报为第一要务,又有望气观缘之法,串联杂乱资料中的蛛丝马迹,挖掘真相,才得到这些秘辛。
“呵呵呵,你竟然知道的这么多!”
蚊虫大球镇静下来,传出骄傲的笑声。
“世上只有无知者才无畏,你知道这么多,怎么还敢对我动手?”
“邪气的反扑将是必然,我们秉承魔的力量,与魔密切相关,那就秉承了天大的幸运,面对正气,越是危险,越可以绝处逢生!”
蚊虫大球说到这里,已忍不住心中得意,猖狂的大笑起来。
“来吧,来杀我吧,代表正气,看看你能不能杀得了我,看看你杀我的那一刻,又会引发什么样的变化。”
卫斯理人在树上,眉头紧皱。
燕七眼珠转了转,也有些疑虑。
他们都知道一些内情,甚至直接有过经验,一般的邪物,杀起来倒还罢了。
但在这种天地邪气将要大举增长的时刻,越是跟八魔始祖有关的东西,就好像真的会受到幸运的庇护,不那么容易干掉。
八魔始祖,跟天地邪气的渊源实在是太深了。
以至于,当此时代,连他们的臣子,都好像是这片天地的关系户。
“我之前在北亚,也遇到过八魔传人,竟真的能从我手上脱逃。”
鹤来说起此事,眼神还有点不痛快。
“所以,我纵观天下,重新定计,来到此处。”
“今天之后,这个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哗!!!
他终于抖开手上的折扇。
这扇子一面是黑底金字,全是如云如篆的咒语,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另一面,是一幅大气磅礴的图画。
沧海浩荡,碧波在左,高山耸峙,巍峨在右。
山与海上空,是飓风搅动云团形成的漩涡,漩涡内外,却有乌云也掩盖不住的几颗明亮星辰。
这一扇,正面是风星山海,背面是鬼篆连篇,五浊俱全。
这是楚天舒亲自为鹤来炼制的法器,与鹤来本命精气相牵,品质虽高,却可以被鹤来随心所欲的改变。
呼呜!呼呜呜!!
怪异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扇子上的字迹,所有的图画轮廓,都好像在渗出鲜血。
鹤来抬起左臂,用这把扇子一扇,整条衣袖灰飞烟灭,露出白皙的肌肤,扇骨边缘如刀,盘旋飞出,绕着胳膊,转了一圈又一圈,形成螺旋状的红色线痕。
红线从靠近肩头的位置,均匀的切割到腕部,最后扇子合拢,落在左手之中。
“鹤伯伯!”
燕七看得心惊肉跳,“你这是?”
鹤来不理他,用右手指甲在左肩一掐,皮肤撕开半尺长。
嗤啦——!
燕七眉毛猛烈的跳了跳。
见多识广的卫斯理,也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幻痛,险些从树上一头栽下去。
那个美貌绝伦的少年,就像是拆开绷带,把左手的皮肤,一圈一圈的撕了下来。
“九幽开路,白鹤长鸣……禁劾千邪,万鬼羽烟!”
鹤来念着低声的咒语,仿佛多个语调在重叠,其中属于他的那个嗓音,还能听出念的是什么,其他声音全都含混不清,语速极快。
百米、千米、万米。
山林、大地、白月。
咒语的氛围飞快扩大,每一株树木表面,都有若隐若现的惨白鬼篆浮现。
连白月之中,都有一缕比月亮更白的文字,似影似烟。
血咒,是邪道之中极常见的一种形式。
鹤来研读过八万种邪道术法,来到这个世界,用不了多久,就已经参悟此界的邪道精髓。
他此刻所用的,是以“九幽白鹤”道种镇压心神,混合灵界的修罗血咒,和本土献祭血肉精气的魔门法术。
《血咒·羽落九幽》!
以自身不断翻倍的痛苦打磨诚意,所有的咒语,都是为了跟此方天地的邪气对上频段,以邪气能“听懂”的方式,奉上无数赞美。
以剥下的人皮,作为自身和天地邪气的契约。
时间好似漫长,实则不过是流逝了一刹那。
鹤来撕出的皮肤,如同一条长长的、轻若无物的飘带,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血色篆字。
一端还捏在他手中,另一端飘扬向外,摆动不休。
噗!!
飘带顶端突兀燃烧起来,极快的化作一缕青烟,飞上九天。
那些细小的血色篆字,亦乘烟上天。
蚊虫大球噤若寒蝉,心惊肉跳的感受着一切。
他不是没有见过发狠的正道中人,但那些人发狠的时候,也自有一股阳刚搏命之气。
而这个给自己剥皮的少年,动手时,竟然有一种清静、新奇的感觉,仿佛终于在实验早就想试试的东西。
“你、你做了什么?”
轰!!!
蚊虫大球话音未落,远处一个隐蔽的山谷,轰然炸开。
成千上万的藤蔓、断枝和大量泥土,溅起老高。
土浪轰鸣之中,一团冰蓝光芒,似乎被天地邪气所御,极速飞来。
冰蓝光芒呈一手臂形状,优雅修长,五指纤秾合度,掌心却有一只横眼。
——鲛魔始祖的第三只手。
鹤来的折扇忽然消失,左手一抬,就抓住了这条恶魔手臂。
那折扇似是一种镇物,镇住了他左手的异变。
此时折扇一消失,鲜血淋漓的左臂上,就跳出一条条血管,争先恐后的扎在恶魔手臂上,疯狂吞噬吮吸。
咕!咕!咕!!
旁人能够亲眼看到,那些血管像人的喉结食道一样在涌动,每条血管都吞下一大团的蓝光魔血。
只在转眼之间,鲛魔始祖的手臂,就发出一声尖利惨叫,干瘪下去,从断臂处寸寸崩溃。
最后,鹤来的左手,掐住了那枚冰蓝眼珠,嘴里发出一点气音。
“呵~~~”
鹤来满足之际,周围月光、树木中的鬼篆,通通消失。
邪法的氛围,此刻已完全随他的心情而变动,瞬间就能收敛无踪。
月光皎洁,山风依旧,树叶簌簌作响。
燕七坐在鹤来旁边,离得太近,手掌不自觉握紧剑鞘,青筋暴突,发丝遮着眼睛,一动不动。
整个过程在人的感官中似乎漫长,其实很快。
燕七尚未想出个究竟,作法已经完毕。
到此时,远处山谷炸开的余响,还在群山之间回荡。
一条身影,从汹涌的土浪之中飞起。
此人身穿西装,体型微胖,还在半空,就已呼喝。
“蓝血伯爵,说好此回要一同打开封印,你做了什么?”
“这些年八魔族人散落全球各处,好不容易有一个共识,你若敢私心作祟,坏了大事,粉身碎骨,十八层地狱,也不足以形容你的下场!”
此人气势汹汹,凌空飞奔,落到半里开外,站在树梢上,头顶礼帽已经在半路被掀飞,露出昏黄的额头,圆隆多肉的眉毛和两腮,脸颊的肉格外有光泽。
一看就是经常摆着笑脸,脸颊肉堆起,显得格外饱满。
他此时,脸颊肉甚至还是堆着,但嘴角往下撇,就这么一个细微变动,让那笑脸,变得狠辣惊心。
“鞠同久!”
卫斯理霍然一惊。
这人是西班牙一个大富豪,明面身份比较幸运,做种植园生意发家,喜欢收藏古董,在一场古董鉴别会上,跟卫斯理有过交集。
但卫斯理敏锐,总觉得他气味不对,暗中调查过,怀疑此人很可能是雍正年间一个江湖大豪。
据说,为了争夺一本《真传天龙秘籍》,此人连当时清廷的八王爷都敢打伤,销声匿迹。
当时查到这里,线索便断了,没别的证据可寻。
但如今在这里看到他,基本无需多言了。
因为那本《真传天龙秘籍》,正是前明国师、普渡慈航的遗物,拥有月魔,龙魔的高深传承。
“嗯?!”
鞠同久注意到蚊虫大球,脸色微变,目光扫去,落在鹤来身上,惊疑不定。
“怎么,没见过邪气选中的人吗?”
鹤来眼皮泛着血色,一抬眼,轻描淡写道,“这魔头一职,古人当得,妖怪当得,连外星人都当得,莫非我当不得?”
鞠同久脸皮微动,拱手道:“不知是鲛魔族哪一系的高人在此?”
“鲛魔算什么东西?”
鹤来手指一动,搓碎了那个失去光泽的眼球,飞灰散碎,飘落车外。
他模仿记忆中最欠打的那种邪术士做派,面容冰冷,弹了弹指甲。
“八个死剩种,老残废,养出了一群不人不鬼的东西,也配号称这天地邪气的正统。”
“我们邪魔的好时代要来临了,却绝不是在那腐朽的八大派手上。”
鹤来盯着鞠同久,“我今为羽化血魔,革旧迎新,给你两个选择。”
鞠同久脸颊抽了抽,笑问:“跪下当狗,或者斩首?”
“错。”
鹤来漫不经心,道,“你自己砍下脑袋,献来给我,我可以把你练成无头尸将,为我们血魔大业尽一份力,将来自有威名,也算一份福报。”
“脑袋浸泡药水,缩一缩,留在我身边,还可以当个传话筒,不失为一尊太监的职位。”
“否则,形骸俱灭,抽魂炼魄,当我的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