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鞠同久本是性傲之人,这些年又养尊处优,受尽了荣华富贵。
他本来还想口头上说些服软的话,再多观察一番,探探对方的底。
可听完鹤来这番言语,鞠同久嘴里舌头舔了舔牙缝,牙齿咬得咯咯轻响,皮笑肉不笑,软话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左右不过是胜了个臭外地的蓝血小魔,吞下一条久被封印的鲛人手臂,你还真狂起来啦……”
鞠同久猛然双臂发功,大吼一声,前方连绵成片的树林,轰隆隆炸碎。
白烟乱滚,碎屑狂舞,如飞沙走石。
一大片白茫茫的碎屑气浪,疯狂膨胀,向前高涨,摧残树木,覆盖山坡,朝着敞篷汽车冲击过去。
燕七被发丝盖住的眼睛,微微一亮,便要拔剑。
鹤来忽然冷笑一声:“冲!”
呜!!!
车轮瞬间滚动,整辆车像是发出了一声咆哮,速度快的惊人。
燕七的身体因为惯性,急剧朝后一靠,以他的剑术造诣,这一瞬间竟然也没能维持平衡,双目豁然瞪大,眼前发丝全被暴风吹开。
“这车什么鬼?!”
这车子,竟然像是能听懂号令,已经冲入了白茫茫的气浪之中。
迎面飞过来的巨大断木,山间顽石,全部被这车子,以一股疯魔般的气势撞碎。
车身一次又一次颤动,一次又一次发热,反而更加亢奋。
前方白茫狂风中,忽然露出一个庞大暗影。
只见数十棵枝叶扭曲的大树,上百块灰白发光的巨石,共同构成了一个粗糙的球体。
每一棵大树表面,每一块巨石之上,都留着一个深刻的掌印。
那正是鞠同久在爆吼之后,连环出掌,将一百多道掌力,灌入了这些事物之中,并使这些断树巨石砸向一处。
创造出了这样一个“月球”滚动的场景。
眼看粗糙又畸形的月亮,朝前滚来。
燕七浑身不由绷紧,几乎预示到,狂冲而去的汽车,必然会与山坡上的假月亮相撞。
然而……
呜!!
这辆车的车轮还能再度加速,直接磨出一团团血色火光。
但车轮的速度太快,又硬是把这些火光搅动,压成了片状,乍看起来,就像是几片硕大的血色羽毛,构成了风车转轮的模样。
车身当场弹射而去,直接飞了起来。
车轮擦到假月亮上,爬升向更高处,在假月表面,留下两条冒烟的血色印痕。
当汽车斜斜爬高,彻底超越假月亮的高度时,前方似乎有一层罡气迷障,也被冲破。
燕七猝然看到了鞠同久在半空中的身影,看到那人脸上的惊愕。
“我天龙秘籍,月中藏百龙的神功,让这假月只要触到任何一点异种气息,就会当场爆炸,百龙怒啸,撕碎一切,怎么被这车子一碾,内部所有掌力霎时浑浊堕化……”
鞠同久脸上的惊愕,就是在电光火石间,表达了这么一个念头。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血轮汽车在空中行驶,已经快要与鞠同久擦肩而过。
没错,二者并没有直接相撞,鞠同久的位置,应该位于汽车的右侧一点。
燕七坐在左侧驾驶位,而右侧位置上……坐着鹤来。
人车擦肩的刹那,鹤来的右手刚好越过车窗,食指豁然伸出,朝外一击。
鞠同久掌法严谨,在这十万火急的短促时间里,还来得及横掌一挡。
那一指头刺在他手掌上,瞬间浮现了一个七寸大小,恍如日晷的白光印记。
咚——!!
鞠同久被一股沛然大力轰飞出去,砸出四五里远,撞在了附近的一座山头里。
在那座山坡树林间,惊起一团烟尘。
树木轧轧响动,粗大坚韧的纤维相继崩断,由内向外,陆续倒下。
敞篷汽车在天空中行驶,跑了个大弯,到这座山坡上空。
鹤来右手伸出,对着下面扇了扇,烟尘尽散,露出废墟中心一个大坑。
“咳……咳咳咳咳!”
鞠同久四肢大张,形骸欲碎,躺在那个坑里,脑袋艰难转动。
“真传道天龙秘籍,先从子午罡气入手,练出气如鼠窜,血气通灵,汗血宝马,百病不生两种功力。”
“然后寻对应命格之人,取其精魂元气,年纪、根骨、忌日,每个步骤皆有讲究,半点错漏不得,才能合天地人三才气机,练就元辰真气,从两大元辰,依次扩张。”
“我从雍正年间,练到今天,总共才练至八大元辰,你那一指头,怎么会……”
他觉得鹤来那一指头,简直有种十二元辰、十大天干、二十四节,七十二候,诸般意境,都要一起涌现出来的味道。
虽然没有真的涌现出来,但其意蕴之丰富,令人如在一指之中,见了天日之表,大荒世界。
单是意境种类之多,倒还罢了。
骇人的是,那些意境中,每一种的精纯义理,都让鞠同久感觉,跟自身元辰真气异曲同工,同样高深玄奥,并非滥竽充数。
其实,这一指,不是武功,而是一种修持通灵念力的功法。
老家上古五帝时代,东方有百鸟之国,以鸟纪官,推定历法,繁盛高明,后来铸造“鸟纪洞天”。
那是一座不逊于“桃都洞天”的大洞天,两边很有交情。
那时,桃都开辟人族鬼修传承,但鬼母族作祟,混迹人族鬼魂之中,况且人族鬼中,确实也有恶鬼,闹得处处不安。
又因鬼之感官与人不同,对人间节气历法的感受大相径庭,修炼起来,许多关隘,除非凭强绝天资硬趟过去,否则都觉头疼脑热,百般怪病缠身。
因此,鸟纪之国,有白鹤入幽冥,鹤鸣九皋,画日测影,观望万气,推定鬼历。
历法日象一指画成,鬼哭成烟三拜鹤仙!
这讲的就是当初鬼修,感谢鹤仙,以及那些恶鬼被分辨出来,刑罚嚎哭,恐惧鹤仙的场景。
鹤来修持的传承,正是鸟纪洞天精心封存、留在世间的《鹤祖画日针》法术指诀!
他能遍览八万邪法,心性不失,也正是靠着对这套法术指诀的艰苦修行,谨守心神。
内练历法在心,方可驭邪在外。
“龙魔族的真传元辰法,倒也别具一格。”
鹤来似乎回味两秒,伸手一抓。
鞠同久如被一只无形利爪勾魂,脑袋一抖,瞳孔涣散,浑身精气生机,虽然还能吊住肉身不亡。
但性命,性命,魂儿被勾,有命无性,剩下不过是行尸走肉。
尸体陷在坑中,一条魂被极速勾走,扔在车前盖上。
这条魂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一团模糊不清的血火,一落在车前盖上,好像就被车盖粘住,逃脱不得。
血火焚身,魂影脸颊抖动,黑汗直流,嘴巴连连开合,传出一阵好像嗓子眼里沾着泥块的怪异声音。
燕七疑惑道:“他在干什么?”
“人有人话,鬼有鬼话,他在说鬼话。”
鹤来拍了拍车窗,车子扭头,朝地面行驶过去。
这方世界,鬼不过是残魂所化,要么不通言语,要是会说话,也只会用生前语言。
而被《鹤祖画日针》打死的恶债累累之辈,若被转化为恶鬼服役,所用的,却不是旁人能听懂的语言。
而是画日针历法,自带的一套秘语。
这是因上古兵凶战危,现实与灵界对抗,不得已之下,催生出来的手段。
拿恶鬼当炮灰,好歹能减少一点人族无辜的损失,另立秘语,也是为了保密。
但在燕七听来,却更感鹤来神秘,性情古怪,手背不禁起了点鸡皮疙瘩。
“看来他正在用鬼话招供,只盼招供出来的,别也是鬼话。”
燕七开了句玩笑,转移话题,摸摸方向盘,说道,“这车又是怎么回事,轮子都会飙火了?”
燕双鹰不但剑法、枪法当世称绝,关键是马术车技,也非比寻常。
尤其是车技这一项。
当年,因为他车技太过高明,执行任务有大用,组织上不愿浪费,特地动用了一些外星遗产,给他凑出几台远超当时年代水准的好车。
燕七学了老爸的车技,也算见多识广,还真没有见过今天这样的车。
“你不要小看此车,我既号称血魔,这车当时见证了我整场血魔契约,地位特殊,已经是血魔座驾。”
鹤来堂堂血魔,号称新时代魔头,要淘汰八大恶魔,用一辆敞篷轿车当座驾,也不奇怪。
“况且,我还把五浊神扇融入车中,当然威猛十足。”
燕七原本还在好奇摸车,闻言脸色微变。
“别怕。”
鹤来猜到他想什么,“你虽然坐我旁边,但我血魔仪式,特地把你避开了。”
毕竟秉承天地邪气,吸收邪魔力量,是真有很大失控风险。
鹤来自己敢体验,是因为万一真到紧要关头,大不了当场自杀,回小楚那里复活,再杀回来。
燕七要是入魔,恐怕挺麻烦的。
不过,鹤来是珍惜生命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自杀。
暗中嘛,也很想试试,能不能一命打通天下邪魔!
燕七听了这番话,干笑两声,默运《斩天拔剑术》的心法,反反复复,内视检查,手上不自觉的还在摸来摸去,轻扶方向盘。
“后生可畏啊,想不到一尊新生的大魔,就这样出现在我这老朽眼皮子底下。”
血轮汽车落回最早那片山间的时候,卫斯理正提着昏死过去的蓝血伯爵,有点灰头土脸,站在林间,观察雄的蓝血宝典。
林子里,又有寒芒一闪。
原来是方大法师的光头。
他端着烟袋杆走出来,神色肃然,嘴里说着话。
“这位道人,你跟飞鹰的人看来渊源不浅,也必是心怀苍生之辈,但血气方刚,行事恐怕有些莽撞。”
“古往今来,并不是没有其他人想过,夺取邪魔力量,抢占邪气位置,却杜绝邪魔滥害无辜之事,克己复礼,庄敬自强。”
“但除了寥寥一两个例外,基本都堕入魔道,当真成了魔头。”
鹤来一边听着鬼话招供,一边看向方大法师:“那不是还有例外吗?”
方大法师摇摇头。
“所谓例外,并不是指他们抢占住了邪魔的位置,只是指他们破虚合道,解脱去也。”
其他世界,虽也有正邪对抗,但远没有这个世界的正邪拉扯,那么具备宿敌性、紧密性、短期反复性,让人难受。
因此,早在先秦时,无论正邪,就早已有英才哲人,厌恶这种局面。
但他们对抗不了这种力量,便只能设法跳脱出去。
破虚合道的理论,就是因此而诞生。
一个人,若既能修成至阳无极,又能修成至阴无极,同时链接天地间的正气邪气,感受亿万无穷微妙气机,在天地之中和在自己体内的消长生变。
那这人就很有可能破虚合道,超越现实宇宙维度,进入一个不可言说的状态。
从此不饥不灭,不勤不倦,不入天地,悠游自在。
鹤来听说过这个理论,还去观摩过破虚合道者留下的遗迹。
玉南风游历欧罗巴的时候,也搜集过相关情报。
数百年前,西方就有位牛真人,于苹果树下悟道,创立一套绝世剑法,一手神学、一手真理,合二为一,破虚而去。
世上有人怀疑,破虚合道只是一种自杀,但鹤来却清楚,这帮人是真的跳出世界之外了。
因为他们,直接链接上了“两仪逐道”这股大道侧影,把自身思维送入其中,如一粒青嫩芥子送入宇宙太空。
从此可以追随大道运行,观摩诸界,无忧不怠,常看不疲,确实算得上一种自在。
但这种自在,其实是以不能干涉世事换来的。
他们破虚之后,沉浸于那种与道同在的无上体验,心灵满足,但终有一日,当他们观望诸界的阅历,积累到一定程度,升华了强烈干涉的念头,就可能再次从那个状态跌落下来,落入某个世界,投胎转世。
鹤来笑道:“大法师很羡慕破虚合道?”
“老朽是好奇。”
方大法师直言不讳,“破虚合道虽然只是路线,不代表法力。”
“有的人,虽是幸运迈入破虚合道,还未必斗得过累修数年的至阳无极,但古今中外,无数文化中,都有追求解脱、追求这破虚合道的一着。”
“先贤都追求这个,我自然也不免生出更大好奇。”
鹤来点头,是这个道理。
如那牛真人的剑法,上限虽高,但他悟通了破虚合道,就必会离开,根本自己就没机会练到上限。
光以牛真人在世时的法力强度来看,那还扛不住一记至阳无极的核融拳。
大法师凝视鹤来。
“道人,你若破虚合道,自然羽化飞升,不能久住世间,你若不能合道,如此下去,必被邪气控心入魔。”
“何不悬崖勒马,回家静修,设法拆解,躲避那邪魔契约?”
鹤来哈哈大笑。
“我可不是什么庄敬自强的光头,对邪气,靠说漂亮话和忍耐是没有用的,不如用勇气吓住它。”
“大法师要是不相信我这条路能走通,不如上我车来,一路见证?”
方大法师脸颊瘪了瘪。
矮小老头忽的做出这种表情,倒有些小孩子的稚气。
我跑来劝你下车,你倒请我上魔车是吧?
老朽今天就算是……
“嗯。”
鹤来看向车盖上的魂魄,点点头,“这厮供出鲛魔一族老巢所在了。”
什么?!
方大法师精神一振,腰杆都挺直了。
古时,八魔传人斗济公,那是三观完全冲突,连法术都因此衍生出生克之变,从此济公传人,代代搜寻八魔传人。
每一代济公弟子,要是生前没能干掉一个八魔正统的传人,都好像是人生不圆满。
死都不能闭眼,羞见先人呐。
鹤来目不斜视,弹了下指甲,轻笑出声。
数千年来,各大魔族分支万千,起起落落,或消亡,或合并,流变无穷。
如今放眼全球,鲛魔一系的强力正统,早已不在神州大地上,而是在西班牙。
地理位置上,位于欧罗巴极西之地的伊比利亚半岛。
此地历史上,曾经长期受到摩尔人的侵蚀,区区一片半岛地界,却诸国分裂、纷争不休。
直到十五世纪,伊莎贝拉女王和费尔南多国王,代表两国联姻,发大军驱逐摩尔人,才成立了一代鼎盛王朝。
当时,鲛魔传人眼见战乱过去,心知到了蛰伏之际,早有谋划,隐于幕后,战后反而身居高位。
双王法统及王朝宝库,传了不过数代,就被鲛魔族夺取,结合魔族法术,铸造出一刀一剑,两件上等宝物。
不过,鲛魔族原有一套《幻魔不灭剑》,正可与法剑相配,在刀术上虽亦有许多收藏,却比幻魔不灭剑逊色一筹,总不爽利。
上个世纪,鲛魔族发现西方画派一众高手中,有一名奇才“梵高”,精通水法,天赋异禀,颇多奇思妙想,于是暗中下咒,向其灌输魔气,促使其人在重病半疯之中,开创出一套绝妙刀法。
名曰,《大梵炼狱刀》。
梵高创出此刀,耗尽心血命数,不久便弃世。
可这套刀艺,真精妙绝伦,越是挖掘其中潜能,越觉后味无穷。
鲛魔族当代首领,班苏夫人,修炼的就是此刀术,实力造诣,稳稳压过丈夫一头。
魔族八大派,暗地里都知道,这极西一派,阴盛阳衰。
班苏夫人像老母鸡护崽一样,看待她的丈夫班苏侯爵!
这回群魔商议,要来为鲛魔始祖的手臂解封。
班苏夫人坐镇老巢,本该派丈夫出来行事,却因担心丈夫在这里遭遇险情,最后派了蓝血伯爵出来。
但是,除了在丈夫的事情上,有时候惹人耻笑,这位班苏夫人把整个大派,治理得好生兴旺。
那片王国,本就曾是世间奴隶贸易最盛行的地方,二战之前还在尝试向外殖民。
如今虽似偃旗息鼓,风平浪静,实则前两年,才狂设了十七个自决自治的领地,打压人权、排外之心又异常严重。
班苏夫人在那里,既能美名远播,以豪富美德、智慧善战、魅力神秘,著称于一国。
另一方面,整个派系修炼魔族法术,所需的奴隶、怨气、各式矿物水产,又向来丰盈不缺,甚至是半公开的生意。
这种做法,就好像一股墨汁流进墨海。
方大法师从前就听说过班苏夫人的名头,却没有想到,她居然就是鲛魔派当代首领。
“刚才那条手,我囫囵一吞,还没尝出味道,正好,就去尝尝这极西大派的风味。”
鹤来笑道,“燕七,开车吧。”
燕七惊讶道:“我来开?”
鹤来瞥他一眼:“你摸到现在,不想开这车?”
我靠,这车谁不想开啊?
就算让我中五百万,我也愿意开这车环游世界。
燕七心中喜悦,但想到此去虽是除魔,毕竟要出国行事,就从座椅底下翻出个摩托头盔,套在头上。
方大法师脸色变来变去,眼看那车真要开走,连忙大喝一声。
“且慢!”
话音未落,老头身子已然弹起,落在车后座中。
卫斯理也喊道:“等一下,我还没上车。”
“你——?”
鹤来回头打量他,“你去干什么?”
卫斯理心中闪念,他其实想去蓝血伯爵庄园中,查找蓝血人的资料,搭一程顺风车最好。
况且身为冒险家,如果能观望这种奇人争斗,也让卫斯理心动神驰。
“我也有用。”
卫斯理迅速道,“血魔座驾,光临极西,岂能没有几个擂鼓扬威之士,卫某不才,愿附骥尾。”
他抬起手中戒指。
“还有我这蓝血宝典,做广播喇叭,正是一把好手。”
鹤来微微点头。
卫斯理心中一松,把蓝血伯爵团一团,塞进后备箱,轻松的跳进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