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峡谷之中,波浪起伏,水色幽深,旁边崖壁上有一洞口,忽然有独木舟从中飞跃而出,船底重重落在水面上,溅起大片水花。
独木舟上站着两条身影。
一人是衬衫领带,西裤皮鞋的老头谭彪,手里拿雪亮长刀,正迎着风浪,挥刀斩水,清洗刀上的血迹。
另一个是眉目如画,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子,身影虚虚淡淡,怀抱一把大刀,刀柄坚固厚重,朴实无华,刀身上缠满有朱砂符咒的黄布条。
正是数百年的女鬼,钟素秋。
这峡谷中水流迅速,风浪险恶,水面时刻不休地颠簸着。
小船也忽高忽低,直到谭彪挥刀朝后一扫,船身才急速破浪,向前行驶。
峡谷两侧崖岸高耸,岩体坚固,乱石丛生,风声吹过时,犹如狼嚎虎咆。
仰头看去,天空仿佛被崖壁夹成了窄窄的一线。
天光晦暗,风云突变,尽在那狭窄的区域中演绎。
“这鬼地方,平时恐怕风就不小了,现在飓风天气,更是满耳朵风在乱吼。”
谭彪满头汗珠,有些气喘,苦中作乐,忽然笑道,“当风景看倒也新奇,小姑娘,你以前是大家闺秀,没有见过吧?”
钟素秋微微摇头。
自从知道她在刀中沉眠数百年,死前未满三十,这老爷子便真把一只女鬼,当小姑娘看待。
这一路上,各种妖魔鬼怪层出不穷,人住的村庄,倒是没有看见几处,也真是令钟素秋大开眼界。
险些以为这世上已是沉沦荒土,妖魔横行,没有多少活人了。
好在谭彪屡屡提及,这世上人口繁盛,远比古代更多,只是世界也大,一时还没有填满罢了。
言谈中许多见闻,都令钟素秋深感惊奇,暗自记住。
“这附近的地下溶洞,四通八达,错综复杂,暗河纵横,水网交错,着实是个甩脱追兵的好路径。”
“但是方才,我们路过的一个洞穴之中,栖息着好多蝙蝠……”
钟素秋面露忧色。
“我们杀的虽快,只怕还是会被那些妖魔察觉。”
谭彪点点头:“这些妖魔鬼怪硬是了得,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途径传讯,竟然能不断增兵,可惜我武烈帮的人,我却联络不上。”
“但我能逃千里,就能再逃千里,等寻到帮主,就能安心了,他必有手腕,破解此事。”
武烈帮最初是一华工帮会,当年华工到美洲时处境凄惨,若不抱团,早就困顿难行,死无埋处,因此大大小小的帮派,都飞速涌现。
但这些帮派,大多只是乌合之众,轻易被监工镇压打散。
能有些气候的,又往往逃不了内斗那套,上层的得了权柄,便与洋人勾兑,逐渐积累身家,有的明智,带着积累下来的资产搬走,寻觅商机,另起炉灶,有的还想坐地吸血,硬逼民反,飞速消亡。
武烈帮创帮时,只有四十三家,也几次险些步入歧途,总算挣扎过来,起死回生,趁着乱象买枪买炮,兼做船运,武装起来。
不过,眼看天下近些年来,已远不如大战时期那样混乱,帮主高瞻远瞩,决心多找靠山,出大价钱搜集古董,准备借此与神州故土联络关系,打通人脉。狡兔多窟,购置产业,就是他们日后战略之一。
可没有想到,这批古董中,竟然有鹰刀这件奇宝。
谭彪此人是帮中元老,当时本来只是去接手古董,就感受到魔人窥探,女鬼现身,抱刀而逃,当时不及细想,顷刻追上,结果卷了进来。
一人一鬼正说话间,谭彪耳朵一动,听到崖壁上有极细微的异响,抬头看去。
只见十几道半人半兽的缝合身影,垂直于崖壁,飞奔而下,各自背着铁箱、铁桶,手上兵器电光闪烁,正在蓄力。
“哼!!”
谭彪鼻腔喷气,借势发力,身影快如火箭,飞掠而起。
钟素秋眼见这老刀客动如脱兔,在崖壁上虎奔兔走,忽然又跳到另一边崖壁,来回转折。
那些缝合怪人,只要与他一照面,身上就血浆迸溅,涂在崖壁之上。
咚咚咚!!
一具具尸体相继坠落,满空都是细小血雨。
有残肢断臂,正好落在独木舟上,砸的整艘小船一跳一跳。
谭彪落回船上,一脚踢开这些尸体,手臂痉挛般颤了颤。
钟素秋看到他握刀的手上,有焦黑的痕迹。
“草!美洲这鬼地方的怪物,我这么多年,也算是司空见惯了,没想到还能跳出新品种来。”
谭彪骂了一声,花白的头发都激昂起来。
“明明是僵尸,身上居然带电,是什么意思?”
不要说是天生的僵尸妖物,就算是那些以邪术精炼出来的尸将,也该最怕雷霆这等阳刚之物。
可这些缝合怪尸,一个个拿雷电当补品,骨头腔孔、血管里头都有电光在闪窜。
尤其是他们背后的箱子更是积蓄着大量电力。
这些尸体带铁箱落水之后,过不了片刻,就有好多鱼儿翻着肚皮飘上水面。
赫然是被电死了!
钟素秋连忙一挥手,清凉之风拂过小船,独木舟骤然一震,电力隐隐被排在船体之外。
谭彪身上残留的电气被驱散不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呵,这也不是个传统女鬼。
此时,上方悬崖边缘,出现一道身影,朝下俯瞰。
相隔如此遥远,那人在谭彪眼中,本该只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人儿,但却异常明艳,光彩照人。
看其装束,近似古代侠女,却乱扎发辫,发丝缠绕着白色绒毛,垂在耳侧,腰间配着一柄宋朝形制的四尺长剑。
钟素秋脸色一变,喃喃道:“花姑子。”
这女人正是当年的獐子精,后来的蝠魔传人。
看其外貌如此明艳,犹如花中仙女,着实难以想到,她是一头吸血獐子。
“好凌厉的刀法,雷电魔气传导何其迅速,但你出刀之狠辣,能让他们来不及启用背后电箱,十成雷电魔气,只有三分沾到你身上。”
花姑子声音清亮,笑起来还有小小的酒窝。
“谭长老,你的名声我也听说过,出生陕西,自幼刀法精熟,后来去大上海闯荡,仗义起家,却被迫害出逃,跨越广袤大海,直达美洲。”
“真是名副其实的东山再起,百折不挠。”
“像你这样精明的人,却不用鹰刀作战,应该是早就试过,那刀在你手上并无奇效,反而还不趁手。”
花姑子清亮的声音,一转柔和。
“不如放弃这个鸡肋,也免得为你们武烈帮多惹麻烦。”
谭彪眯着眼,瞧着崖上的人,嘿笑起来。
“一条畜生,倒还装得彬彬有礼了,你看得懂人类的文章吗,在我面前卖弄口舌。”
花姑子倒也不恼,抚着腰间长剑,自信一笑:“四库全书,我大略都看过。”
谭彪道:“你看过老人与海的原稿吗?”
花姑子微怔。
那是什么东西?
“三十五年前,我在古巴哈瓦那暂居的时候,有个邻居叫海明威,写了一篇不错的故事。”
谭彪缓缓说道,“那里面有个老渔民,出海八十多天,才遇到一条比船更大的鱼,经历两天两夜,雨水风浪,靠猎叉、麻绳,熬赢了那条鱼,却又遇到鲨鱼袭击。”
“他赶跑了鲨鱼,可先前的大鱼已经被啃食一空,最后他就带着鱼骨架和满身的伤,回到海边。”
花姑子眨了眨眼,咯咯笑出声来。
“大战之前,最不该损了士气,你先讲这样一个不吉利的故事,莫非已经预感到,你执拗下去,也会如此不幸?”
“不幸?或许吧。但那个老头回去的时候,并不感到颓废、沮丧、怨天尤人,风浪对他,不过是一种人生。”
谭彪横刀胸前,目视刀刃,刀身映照出了他的双眼。
“我回去后,把这本书推给帮主看,帮主看完,也赞不绝口,当时就吟了两句诗,那是更早的时候,另一个人写下来的。”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花姑子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
这诗,她也没听过。
“你看,你这小东西既不懂人,也不懂风浪,更不懂英雄。”
谭彪忽然一掠而起,咧嘴发笑。
“我也算零点零零一个英雄吧,战前劝降,你也配?”
花姑子看着那张笑脸在急速升高,心中勃然大怒。
虽然谭彪并没有骂什么特别粗鲁的话,但看着那一张笑容,就好像有成千上万,无比难听的粗话,轰然冲击上来。
光看一笑,就觉得骂的太脏了。
呛!!
花姑子在刹那中,以居高临下的杀意姿态,带一丝轻蔑之念,拔剑出鞘。
武烈帮刀法麻烦的名头一向在外,武烈帮主更是个麻烦的人。
所以,花姑子才想借这个悬崖天峰,大浪滔滔的气势,混合自身剑意,不战而屈人之兵,迫谭彪弃刀而走。
既然不肯,那就死吧!
谭彪已豁然飞到悬崖顶端的高度,花姑子就在这时刺出一剑。
刀光如月,剑光如电。
闪电击月,碰撞出一次耀眼欲盲的炽亮闪光。
随即铿然巨响,远远传开。
花姑子赫然滑退出去,手里的剑刃如波浪般震晃不休,脸色错愕。
以谭彪之前展现出来的轻功水平,从崖底直掠到顶端,已经是强弩之末,怎么会挥出这样强猛的一刀?
刀势简直如同大风巨浪,连叠无穷。
“我说了你不懂风浪。”
谭彪借着对拼之力,倒翻身穿梭而下,奇快无比,急坠崖底,破入水中。
水面只被扎出一朵小小的浪花。
谭彪的身影在水底狂奔,并非直线,左扭右突,借着潜流之力,速度更快。
水中雷电魔气尚未散尽。
但,他借着回忆三十五年前的往事,借老人与海和面壁十年的诗韵,化出这股刀意,暂时足可劈开魔气,将之无视。
钟素秋的身影在水底紧紧跟随。
“这峡谷水道,直通海边,潜入海中就好办了!”
谭彪狂奔之时,紧咬牙关,嘴唇却张开,从牙缝里朝外传音。
“我超水平爆发的一刀,连花姑子一根汗毛都没有伤到,几百年的老妖精,确实是全面压我一筹。”
“如果我没有看错,她除了吸血邪术,恐怕主修的还是白鹿洞的儒家绝艺。”
宋元之时,有一蒙古王公子弟,名叫旭烈兀,天资卓绝,兼修正邪,曾化名思汉飞,入白鹿洞书院,学尽白鹿洞三十六门儒术绝艺。
白鹿洞号称大宋儒家武学的集大成者,但也惊于此人禀赋,认为他是比肩陆游的奇才。
不过后来此人化身蒙古大帅,东征西讨,马踏南宋,连灭义军。
就连拥有岳册的义军首领,都被他算计。
大侠传鹰面对他的时候,无论智计、武功,一直占不到半点便宜。
直到传鹰机缘巧合,遇见岁月史书,又趁思汉飞拼杀义军,元气大伤之时,突兀杀出,这才把他震死。
白鹿洞武功,全都是毫无短板、尤善耐力,经过此人修改,已是魔族绝学。
若留下再拼,时间越长,花姑子越占便宜。
“可恶!”
悬崖之上,花姑子目视海波,一时找不出二人踪迹。
“又被山德拉魔女猜中了,以他们的逃窜轨迹,必然会尝试入海。”
山魔掌门,早就有此猜测,特意派啸风船长的海盗手下,沿海清查封锁,尤嫌不足。
为此,在听说西班牙变故后,不惜去邀请了鲛魔派。
但现在,鲛魔派的人,还没有到这里,也不知道啸风的手下拦不拦得住。
“嘛喱嘛喱,嘛喱乌!”
海上陡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咒语声音。
这声音最初只是一线,霎时扩张,铺天盖地,响彻峡谷。
只见大风汇聚,吹的海面变形,隆起一尊海水金刚法相。
这蓝身金刚,头戴法冠,怒目獠牙,半个身子露出海面,双手抓着一张海水构成的大网,奋力拉扯。
肩膀上站着一个白发凸眼、瘦腮、尖下巴的法师,面画魔纹,手持圆头棕木法杖。
“大威德加持,法网恢恢,起!”
随着金刚的拉扯,附近海面上,一条一条蓝色浮标构成的虚线,浮升出来。
看起来,就像水下早就潜藏着千百张法网,此时正被拉升,收拢。
这个法师非比寻常,乃是啸风船长,特地聘请的客卿,原本是居住在喜马拉雅山东段,不丹王国的法师,那里曾是吐蕃属地,密教盛行,此人法术也自有密教妙用。
他嫌那里贫瘠落后,来到美洲后,入乡随俗,起了个英文名叫“刀乐”。
啸风劝他做人要讲究,喜欢美金刀乐,也不能这么明着说,这才改了一个音,名唤刀龙。
嘭嘭嘭嘭!!!
海下传来一连串的闷响,节奏非常紧密,一下子由近及远。
正是水下法网,连续被破。
风浪刀意,断金破铁都可以无声,斩破这些网眼时,居然无法避免的发出声响。
这一下,立刻暴露了方位。
花姑子运剑,毫不迟疑,先使出一道柔剑雷法。
剑上有金色雷光蔓延,柔软如长鞭,极速延伸出去。
这儒门法术,既能治鬼,对女子更有克制。
等鞭子延伸到位后,破水抽打下去,就算不能解决谭彪,也能抽的钟素秋惨叫。
毕竟是只女鬼,一旦惨叫失控,定然会先伤身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