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风当场爆炸,黑气四溅。
那些雨滴大小的黑气溅射出去后,或数十滴,或数百滴,便旋绕起来。
黑气膨胀,连点成线,黑线卷成旋风形状。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十几团大小不一的旋风,朝四面八方逃窜,想要先拉开足够的距离。
其中较大的几股旋风,更是卷起地面岩石,风力使岩石不断加速,绕上几圈,朝鹤来甩射过去。
石头在高速中磨出红光,磨尖,磨细。
岩石内部因被灌注风魔之气,在这高温高速的淬炼下,形成具有黑蓝花纹的瓷光弹头。
“太慢了!”
鹤来意念一闪,竖起剑指,手势如同掐诀。
强大扭曲的邪气,立刻在半空中,形成硬币大小的血色光斑。
有多少枚子弹,就有多少块光斑,正好挡在弹头前方。
这些子弹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弹头本身并没有剧烈变形,却急速降温,速度骤减,直至停顿。
比起啸风以真身持枪打出的狙击,这些子弹显然要差了不少。
下一刻,鹤来竖起的剑指变化,中指一屈,单以食指指纹,点在前方虚空。
嗡!!!
所有的血色光斑,都扩张成了日晷的形状。
那细长的风魔弹头,恰好如同日晷中间的针。
《鹤祖画日针》,专为鬼怪阴邪测定天象日历,把邪气纳入历法运转的一部分,实在是驾轻就熟。
这日晷上的刻度,却并非十二时辰,而是二十四节气,弹头指针的阴影,落在小暑的位置。
小暑分为三候:“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
意思是说,小暑时节,风中都带着热浪,蟋蟀叫声环绕八方,老鹰厌居平原大地,飞向高处。
这个鸷,是凶猛、挟势高飞的意思,字形虽然与蛰伏的蛰相似,但因一是鸟,一是虫,意思相反。
鹤来的身体就如同老鹰,骤然升高,血色邪气在他身边狂翻,如宽袖大袍。
他这一升高,似乎把大地上的什么东西给抽空了,四面八方爆热的邪气,顿时聚拢过来,要填补这里的空缺。
从视觉上来看,就好像一大圈一大圈的血色涟漪,从四方极远处收拢而回,直径不断缩小。
啸风船长化身的那些旋风,全都处于这些血色涟漪内部。
当第一圈血色涟漪收拢过来的时候,黑色旋风散居各方,如同十几根立柱,还能略微抗衡。
但随着一圈一圈的涟漪都收拢过来,就好像是血色的铁箍,硬是把这些旋风收束起来。
呜呜呜呜!!
十几股旋风,挣扎不休,仍然无可避免地,被收拢归一。
最后,这片荒原上只剩下一条最粗大的黑色旋风,从上到下套着好多层血色光环。
“我败啦。”
啸风船长的声音,伴随风声传出,语速极快。
“血魔前辈,我愿意臣服,我献上忠诚,我敬爱你呀!”
“魔族强者为尊,天经地义,我愿意接受血魔前辈在我魂魄上打下魔咒,就拿这血红光环做紧箍,我全都愿意的。”
然而,鹤来的身影,还是越升越高。
他身边悬浮着那些日晷,右手保持着点在虚空中的那个手势,就好像带有一种绝对的牵引力。
当他飞得越高,旋风就被拉扯得越长,变得越细。
“紧箍!你也配?”
“我不配,我不配,但我射术天下第一,我一定有些用处的……”
啸风的话语渐渐低弱,被淹没在一种好像丝弦绷紧的嗡嗡声响之中。
原来,这条旋风已经被拉成了一根长长的黑线,立地通天,连接着荒原与九霄。
那些血色光环,如今都成了黑线上的几个红点。
鹤来的身体居于黑线的最高处,只觉浑身邪气恣意飞扬,血光从七窍之中透发,忽然元神出窍,一道素白身影,如鬼似魅,下降到黑线中段。
元神勾住黑线,极速后退。
天地荒原间,全是一种缓缓绷紧,逐渐张弦的响声。
八十里外,礁石战场上。
山魔女已经如同一个绿色的小丘,浑身飙血,两只肥硕粗大的手掌,到处挥打,轰杀那些血魔兵。
噗嗤!噗嗤!噗嗤!!
那些血魔兵,就像是吸饱了血的蚊子一样,被乱挥的手掌拍死在虚空中,红痕四溅。
魔兵的身体,全都扁平如纸,抠都抠不下来。
但也因为扁平如纸,暴露出了他们身体的真相。
那些魔兵,根本没有血肉骨骼,而是一团团编织过的乱草,此时被压扁,暴露出断折、干瘪的草杆。
“区区草人魔法,根本不值一提,但是,难道连班苏夫人你们也……”
山魔女那脸上雀斑、粗唇大嘴,赫然色变,她的右臂,已经被一条刀光掠过。
绿色的血液如瀑布涌出,瀑布表面,却飘着颜料一样昏黄、亮蓝、绯红等各种色彩,流动如云。
当美丽的颜色,以血液为载体,以恶魔为画布。
这一刻的礁石战场,完全不似在人间,倒像在炼狱之中。
“贱人,吃我击飞掌啊!”
山魔女猛然绷紧肌肉,手臂上弯折而下的绿血瀑布,突然挺直,把班苏夫人冲飞。
以绿血为掌,这一掌的效果恰如其名,就是一个击飞的作用。
班苏夫人一时不察,已被轰入远处云中,化作一个小点。
方大法师站在一朵浪头上,手里甘蔗急速画符,金色狂草文字连绵不绝朝外飞出,但飞到半途,就开始变绿,生出霉斑。
“竟然是以污秽之法,破我法咒?!”
方大法师差点倒吸一口冷气,猛然警觉,捂住了口鼻。
世间法术,多以一点精纯心念引动奇迹,所以初学者的法术,最怕被秽物所侵,心念不纯,则法力告破。
但是境界稍高的法师,便已不怕凡俗秽物,方大法师这一脉,更是从污泥之中开悟,最不怕那些东西。
谁知,山魔女此时的魔血流淌出来,烧化了附近礁石,染绿了周遭海面,着实污秽到不可思议。
气息熏蒸中,连法咒文字都能沾上霉斑。
方大法师不得不警觉万分,生怕吸入任何一点气息。
“太可怕了,这魔女平时是吃成吨的垃圾为生吗,才能酝酿出这种气息?”
“有这么多的垃圾,她又是怎么活动起来的?”
这正是魅术的妙用了。
山魔一脉的魅术练到巅峰,能扭曲审美、混淆生死,自然也能把恐怖垃圾,当做妙龄少女一般。
山魔女平时正是以魅术点化这股污秽之气,才能够轻灵迅捷、动作巧妙。
此时,她连遭巨变,不惜撤了魅术,大损精血,就是要突出重围。
这一刻,燕七却陡然飞起。
斩天拔剑术,越挫越勇,污秽的气息,反倒逼出更烈的锋芒。
暗云大海,天空无月,但在燕七飞起来的一瞬,他背后居然出现了一轮银色的皓月。
浑圆巨大的银色皓月,质感沧桑,月面还有那些斑驳暗影,恍若蟾宫。
“斩!”
燕七双手高举,脸上面具炸裂,一剑烁烁奇芒,斜劈而下。
山魔女的身影,被这一泓剑芒穿透而过,体内似乎传出了一声巨大的崩裂声响。
但绿色的手臂抡扫出去,节节暴涨,仍把银月异象,反手砸飞。
轰咚!!
那一轮银色皓月,犹如一个巨大的气球,在天上飘远,连带燕七也飘向远处,心中震讶。
斩天拔剑术,玄之又玄,练到深处,就连悲伤、善恶、姻缘,乃至于毒伤、妖化这些情况,都可以斩杀。
但,如果要发出超限一剑,就必须自己付出虚实两种事物,来作为代价。
燕七刚才那一剑,是用了自己七成气血,加上未知的部分姻缘为代价,经过斩天拔剑术转化,爆杀出去。
鹤来闲聊,给他看相的时候就说过,他是很有些桃花的,说不准是桃花运还是桃花劫更多。
反正,燕七是先把自己能感受到的姻缘,都抵出去了。
就像火药的质量很轻,但调配得当,打出的子弹能够摧毁重物。
山魔女中这一剑,损失的气血,可要比燕七失去的多得多。
“我这一剑的威力,几乎相当于在山魔女的血气中,扣掉了十个我自己。”
一剑硬扣十倍血气,不可谓不绝。
但山魔女的血气之厚,更加骇人,损失了这么大的血气,却无伤大雅。
钟素秋正挟广成宝刀,阻拦弗兰肯斯坦。
这下再没人拦得住山魔女突围。
嘣!!
山魔女陡然察觉到什么,眼神瞬间转向。
但一股可怕的锋芒,已经摧破了她的身体。
燕七、方大法师等人,都看到那座绿色的山丘,忽然炸碎。
无声之中,成千上万绿色的碎屑,朝后拉伸移动,有那么一瞬间,像是一个箭鞘的轮廓。
容纳了一柄看不见的、巨大的箭头。
就是这一箭,从八十里外瞬间飞来,一举轰碎了山魔女。
“你看我这射术,比你如何?”
素白元神射出一箭之后,身影追上弓弦,握住震颤不已的黑线,再度向后拉开。
啸风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射术是魔弹枪法,又不是说这个。
但魔弹只是聚集了他的魔气而已,这一箭,则以他整个存在为弓弦。
简直是令他三魂升天,七魄出窍,四大皆碎,才助长了这一箭之威。
“别……”
啸风发出虚弱的声音。
再来一次,他恐怕就要当场暴毙了。
山魔女的碎肉,化作许多肥壮的绿色小人,正在翻滚逃跑。
但这些交给燕七他们足够了。
鹤来第二箭,是准备射向弗兰肯斯坦,可在即将松开弓弦时,心中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鹤祖画日针》在他心头凝聚的道种,时如九幽白鹤,时如一座日晷。
此刻,那日晷凸显出来,让他察觉到,周围的天地时空,出现一种微妙的不协调。
“是那里!”
鹤来瞄准的方向,顿时一换。
钟素秋后方,高出十丈的一个位置,有个暗金小点忽然浮现,一晃之下,化作一个头顶公鸡帽的老和尚。
“按照晶球视影,此处已经聚集不少魔族派系,国王陛下若与我同来,邪气太强,必使正气触底反弹,便是老僧独自前来,也要速战速决,利落才好。”
“我借他的晶球次元大法,空投在此,直达感应最鲜明处,误差不超十丈……”
普渡慈航还没现身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梦幻潜能的味道。
欲现身时,他面带微笑,盘坐半空,双手已将要合拢。
只要这双掌一合,月地龙三大种魔性法力,就会在双掌缝隙之间,迸射而出。
可是,普渡慈航真正现身的一刻,什么都还没看清,就感到一股巨大威胁,骤然袭到。
噌!!!
老和尚毕竟不是吃干饭的,双掌猛烈一抬,犹如两片小次元夹击。
巨箭锋芒,在他双掌之间急剧缩小,最后化成七寸大小的水晶小箭。
不,浓缩成型之后就能看出来,这并不是箭,因为没有箭羽,而且箭头形如麦仁,中间还有一道凹槽。
这是典型的上古指针的形状。
这正是一枚筷子粗细的画日神针。
普渡慈航双手夹住神针,脸色霎时比死人还白,仿佛被霜雪之光照在脸上,又一瞬金光满面,如敷金粉。
等他脸色在这金白之间,连环闪烁数十次,神针才怦然消散。
“又算计我!!”
普渡慈航发出一声不男不女的尖利长嚎。
刚一冒头啊。
刚一冒头,对方攻击都快打到脸上了,当年月食害自己破鼎炸炉泄气、剑侠随之围攻,都没有这么巧的。
且神针已经如此厉害,若还有别的布置,怎生了得?!
老和尚也不及细看,陡然伸手一捞,金光手臂暴涨暴缩,已抓住一个魔气纯粹的东西,当做挡箭牌,身子就趁着次元通道没有关闭,朝后一缩。
“你们这帮学梦幻潜能的狗贼,老是这样算计。”
“我绝不会再上当了,不久必与你们好好斗上一场!”
钟素秋刚才只觉得金光闪动,连忙一躲,就见一条金色长臂把弗兰肯斯坦抓走。
回头再看时,次元通道已经闭合。
普渡慈航和弗兰肯斯坦全都不见了踪影,原地只剩下怨气滔天的意念话语,还在回荡。
钟素秋怔然,想起一个妖人。
“刚才那是,慈航国师?!”
眨眼之间,鹤来元神已经回归肉身,渗透虚空,来到近处,一把抓向空中。
钟素秋看不出他抓了什么,只见他瞧了又瞧,嗅了又嗅,似乎在牢记某种味道。
“前辈原来早有所料。”
钟素秋的钦佩溢于言表。
“慈航国师与花姑子早有前缘,听他刚才言语,与梦幻潜能也大有纠葛,前辈传我此招,让我附体,不但算计几大魔头,还能引出这一妖人,庙算之道,神奇如斯。”
鹤来神色平静,并不多言。
虽然有点巧合成分,但那怎么了?
能提前一瞬发现,那也算是提前料到了。
不对,这想法有点无耻,是不是邪气又在干涉我?
鹤来定神内照,稍一沉默,摸出一瓶太虚仙露。
马上就要血炼魔头,吞噬更多邪气,先拿出来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