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转出廷根之后,在乡间的小路上颠簸行驶,他们在日头偏过正午,太阳有些低垂的时候抵达了一处农庄。
在鲁恩王国境内,拥有类似农庄的小地主数不胜数,根据莫兰的说法,这位‘数先生’波尔内似乎是个好人,他不蓄奴,也不苛待自己手下的农户,他妻子死后,与女儿【耶莉艾特】相依为命,名声相当好。
要知道,自打鲁恩王国的国王乔治三世推行‘工业化’以来,获得极大支持的工厂主、产业家们便竭力推动整个国家向‘废除奴隶制’而迈进——穷人们成了农奴,谁来替他们进厂,没有充足的劳动力,怎么压榨血汗?
在这种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廷根、贝克兰德等工业城市逐渐兴旺,而土地贵族们的势力有所下降,像‘波尔内’这样的小地主就更不必说,等同于鲁恩国内的‘隐形人’。
工厂里的工人不够用了,那就推一波法令,挤压小地主和土地贵族们的生存空间;如果暂时够用,那么就和平发展,议院里面也能安生几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滋滋’转动的齿轮和喷薄的蒸汽面前,地里刨食实在是没什么前途。
像奥黛丽的父亲,霍尔伯爵,他就是眼光长远之人,他早就看到了工业化和殖民的巨大潜力,早早将土地资本转化成了工业资本……这种前瞻性才让奥黛丽有了取之不尽的金镑!
土地贵族中的精英摇身一变成了‘企业家’‘资本家’,他们很快转变立场,支持立法保护公民的‘自由’,让更多的农户涌入城市,最终变成工厂里的劳工。
至于什么‘自由’‘平等’,都是生意罢了——农奴是地主的财产,他们处置起来还要担心损失,而工人就不一样了,你是‘自由’的,所以玩命的压榨,
也许这时候有工人要说了,我太累了先生,我不干了,那好啊,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鲁恩王国的众议院如今正在讨论废除《谷物法案》,这法案本质上是土地贵族们的护身符,它一旦废除,地租下降,失去生计的成百上千万佃农涌入城市,那时候就不喊累了!
这,就是时代的背景,陈来还记得之前阿兹克与他讨论这项法案时的复杂神情,在地里刨食的农民怎么也想不到,贝克兰德议院里的一声锤响,他们就要背井离乡……乔治三世称其为‘进步’,而陈来称之为‘资本的原始积累’。
“……格林先生,你怎么了?”
见从马车上下来,对着大片大片小麦农田发愣的陈来,莫兰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事情。”
陈来勉力笑笑,随后将注意力挪到眼前事务上来,之前说过,波尔内是个与世无争的‘小地主’,他这个阶级在鲁恩王国内是逐渐被淘汰的,而波尔内却一直对此不甚关心……这说明在他心里,有比自身前程更加重要的事情。
“格林先生,您走前面吧,由您来敲门,做个间人,否则耶莉艾特小姐和波尔内先生不会见我的。”
莫兰恳求道。
陈来没有拒绝,他本意不是给莫兰做保来的,而是想见见‘数先生’,这位同【尤里·马萨诸塞】接触最多的人,也是【摩斯苦修会】的教友。
“咚咚咚。”
陈来敲响农舍的大门,这声音惊动了房内的狗,于是犬吠声一时响起,但很快就听见很清亮的女声严厉呵斥自家的狗,让它听话安静。
站在陈来身后的莫兰早已脱帽,他异常紧张的用手指捏住帽檐,在手中不断的转着圈。
“你是谁?”
女声靠近,却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透过门上开缝警惕的盯着陈来。
“耶莉艾特小姐,是吧?我是格林·麦考莱,我身后这位是莫兰,之前在列车上……”
“我知道他,你们来做什么?”
女声有些厌恶,显然是不愿再见到莫兰。
陈来早早开启‘灵视’,‘灵视’可以穿门,不过钢铁的不行,在他视野里,耶莉艾特的‘灵’非常正常,带着少女正常的活泼橘红,现在则有一丝丝思考的蓝。
她不是非凡者,起码陈来的【窥秘人】没有感知到她身上的超凡因素,这让陈来松了口气。
“是这样的,莫兰先生希望我作为保人,在我的见证下向您做出赔偿,您大可以放心,我住在廷根豪尔斯街17号,有一位容貌不下于您的温柔妻子。”
陈来语气舒缓,带着让人相信的力量,配合上他的容貌、打扮,耶莉艾特逐渐放下了戒心。
豪尔斯街,那是廷根富豪住的地方,陈来口口声声说讨厌‘财富带来的美德’,但他此刻却利用了这一点。
“好吧,我去喊我父亲来,让他来同你们谈。”
耶莉艾特嘟囔,而后脚步声逐渐远离门口,陈来和莫兰耐心的等了一会儿,听见阁楼上的开门声,窃窃私语一般的交谈……而后门终于开了。
‘数先生’波尔内,是个长相平平无奇,有些圆润的家伙,他穿着深色质地的羊毛外套,纽扣都掉完了,线头有些脱落,外套下面是小了两个尺寸的深色夹克衫,夹克衫里面还套白衬衣。
陈来皱眉,农场主,怎么也不至于破落到连衣服都没得穿。
“您好,格林先生。”
波尔内伸出手来,他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亢奋’和喜悦,眼窝有些深陷,陈来此刻才想起要用‘灵视’看一看——
下一刻,陈来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冻住了,被波尔内热烈的握住,在他的笑容里,陈来看见了一只‘无睫毛的透明眼睛’。
那是【隐匿贤者】!这是祂的神秘学象征!刚刚祂还在这里!波尔内还在对这位邪神祈祷,他不是无辜的!
你特喵的,克莱恩,出列!你这情报有问题啊,值夜人都是干什么吃的,邪教徒和平民都分不清了吗!?
陈来心中怒吼,他有些僵硬的身体终究还是踏入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