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国王万岁!”
今天既然是国王与皇后的加冕日,贝克兰德城内的庆祝活动自然也就跟上,如果你想好好欣赏贝克兰德特色的‘加冕游行’,那么,最好是住进西塞尔饭店,然后花五苏勒买票,和有钱人坐在看台上观赏。
这‘加冕游行’,比当初廷根的马戏团表演要热闹不知道多少倍,贝克兰德的人们也被这种欢欣鼓舞的气氛所带动,纷纷走上街头,参与进这场狂欢之中。
但,对克莱恩而言,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陈来告诉他,要尤其注意东区和大桥南区的情况,在这种官方力量真空的时期,邪教最方便下手。
下手……怎样下手呢?陈来却并没有明说,贝克兰德大雾霾也许会在【塔万·尤苏】手中发生难以想象的威力,贝克兰德能制造灾难的‘弱点’太多了,这是经年累月的工业生产所制造的‘利器’,陈来和克莱恩都无法改变。
克莱恩身强力壮,他自然不会被夺去生命,但大桥南区和东区的数百万人,他们在一日日的‘奉献’中消磨了自己的身体,一阵风起,便会如秸秆一般倒下。
“喔,加冕日、加冕日这一天!”
“我们狂饮作乐,开怀庆祝,我们大喊大叫!”
“我们都要狂欢,痛饮威士忌、雪利酒和红酒!”
“在加冕日,我们多么快乐!”
游行庆祝的人群簇拥着象征‘乔治三世’威严的士兵,高唱欢歌,这些身着黑白制服的英俊小伙子们走遍了鲁恩的殖民地,他们是乔治三世最锋利的刀刃……跟在他们身后游行的,还有来自殖民地的辅助军,这些扛着枪械、衣着褴褛的苦力可就收不到鲜花和欢呼了。
周遭的人群发了疯一般的朝游行的队伍扔花,他们失去理智一样的抛洒热泪:
“国王好,国王好,天佑吾王!”
“天佑吾王!!”
人群中的欢呼声让克莱恩感到头疼,不知怎的,他想起阿兹克先生教导他的一则有趣的‘神话故事’。
曾经有一群厌倦了神明统治的人,他们找上能与神明沟通的‘先知’,告诉他:
“使我们像列国一样,有王统治我们。”
先知听后,赶忙告诉神明这件事,那位神对此不置可否:
“百姓向你说的一切,你只管依从;但你须如实告诉他们,那位国王会如何统辖他们。”
先知回去了,百姓们已经拥立了自己的国王,没人再听先知的话,而先知只是忠实履行自己的职责,告诉他们国王未来的统治办法——
“他要征集你们的儿子,只隶属他一人,为他驾驶战车、为他犁田放牧、为他的马前卒。”
“他要征集你们的田地、葡萄园和橄榄园,分配给他自己的仆人。”
“他要收集你们各家各户的女儿,最漂亮的为他的后,其余则为他的女仆与后宫。”
“到了那一天,你们必定因自己选择拥立国王而呼救,神明将不会有所回应。”
克莱恩想起这则寓言,‘人民的智慧’并不总是值得信赖的,民意和民心有很大的差别……他前几天看见新党的一些议员选择在加冕日之前离开贝克兰德,他们就是不想看见这样的场景。
奥黛丽和她的哥哥似乎也离开了,只有霍尔伯爵实在无法脱身,他作为王国顶级的权贵,不去参加加冕礼肯定会被记恨。
克莱恩想到这些,再看面前欢呼的人群,想起东区里那些麻木不仁,身上沾染麻烦皮肤病的穷人,他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而在游行队伍经过长街的时候,路边正有一名衣衫破烂的女人在试图入睡……王国的法律规定了穷人以及没有住处的、无家可归者在夜晚不能睡觉,她们找不到能躺下的地方,自然只能在白天尝试入眠。
鬼吼鬼叫的人群从旁路过,那在长椅上缩着腿的穷女人总是会被惊醒,而后一脸惊恐的抬头——这正合了一些青少年的意,他们看见这样滑稽的面容,开始更加兴奋的大叫: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经过街边这条长椅的游行人群一定不少于五万人,但克莱恩没有看见一位绅士或是女士出手,给这穷女人六便士,告诉她:
“找个地方睡一觉去吧。”
甚至,一些衣着完好,看上去青春靓丽的女士和同伴说一些关于这‘衣不蔽体’女人的俏皮话,话里话外的暗示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羞辱与刻薄。
克莱恩站在那里看着,他感到一种由衷的悲哀,终于,他忍无可忍的上前,从兜里掏出一苏勒,在她木然的目光中将钱塞进了她的手中。
女人呆滞的身体一怔,她机械的转头,看向旁边这位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绅士’:
“谢谢您。”
克莱恩摆手,询问她叫什么名字……很快,记忆力惊人的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这女人正是他不久前从‘卡平绑架案’中救出来的女人——她没有得到赡养或是赔偿,生活急转直下,直至变成流浪汉。
“您第二次救了我,夏洛克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激好了。”
她局促的想要站起来给克莱恩鞠躬或是下跪,但克莱恩扶住了她……他心中的怒火和悲哀已经达到了一个酸涩的极点,哪怕他能侦破案件有什么用?杀死穷人的从来不是某个特定的事件,而是这样一个系统性制造穷人和惨案的体制!
“国王、国王……狗屁的国王!”
克莱恩在心中怒骂,他前不久靠着陈来的资助晋升了【无面人】,但那又怎么样,他好像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女人见他愤怒的面容,一时瑟缩的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很快,这条游行长龙的前方爆发了尖叫和吵嚷,整片天空好像一下子暗沉了下来——
“嗬、嗬嗬——”
女人虚弱的身体最先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就连克莱恩都感到了呼吸道的不适……贝克兰德的雾霾一直很严重,根据‘空气调查委员会’中一名研究者的观察,每一周,在植物上的空气沉淀物能达到六吨之多!
煤灰、焦油、含有石灰的硫酸盐结晶物,东区的穷人长大后身体总是比农村来的人要体弱,他们的呼吸道经受了长久的折磨,几乎就在崩溃的边缘!
灰暗的雾霾伴随一阵恶臭的飓风席卷而过……克莱恩闻到都感到反胃,这竟然还掺杂了‘大恶臭之河’的味道!
雾霾与大恶臭,它从东区和大桥南区分别涌起,而后在贝克兰德的上空完成集合……塔万·尤苏的手轻轻拨弄,在危机边缘的人群便要坠入深渊。
她只是动用了一丁点涉及‘瘟疫’的能力,顺水推舟,就能在贝克兰德完成收割——被席卷走的灵魂将会用于唤醒镜中魔女,还有一部分则分润给了参与帮助的邪教,用于取悦他们的神明。
“谢、谢谢……您……”
女人跪倒在克莱恩面前,她已经难以呼吸,抓住了克莱恩的衣摆,勉强吐出最后一个单词,她不明白自己因何而死,但至少,在她死之前,有善良的人再拯救了她一次。
最终,女人倒了下去,游行的长龙轰然而散,克莱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低头看向对方,女人握他的衣摆也并不用力,身体在无支撑中缓缓滑落,只有自己给她的那一苏勒,被紧紧攥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