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加冕日里最活跃的是皇后区,次之的是希尔斯顿金融区,那么在这一天,最沉寂的一定是贝克兰德东区。
穷人们生活在荒野中,他们是无所谓国王的,别说加冕了,就算是乔治三世长了两颗脑袋,他们也只会无视它,继续与生活作殊死的斗争。
这里的时间数年如一日,人们麻木而沉沦,在酒精和暴力中输出自己的情绪……很多年前,乔治三世的第一次加冕礼就是这样的,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大雾霾’席卷了东区,随后而来的是‘大恶臭’,它们带走了身患疾病的老人与孩子,一些虚弱的女工与男工人也没能支撑住……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人因为这场灾难而丧生,对他们而言,死亡也许是一种解脱。
以前躺在家门口和臭水沟边上的是醉汉,现在则是不会动的尸体,这之间的差别并没有那么大……反正,每年都会有几十万人涌入贝克兰德,他们的死亡很快会有新的‘零部件’来接替。
戴着棉布口罩,因国王‘加冕日’而偶然有一天假的工人们在东区帮忙收尸,他们的动作利落干净,仿佛经受了训练一般——确实受了训练,陈来很早就和【海德曼】谈论过雾霾问题,并且和他谈到过危机的应对方法,现在看来是用上了。
因雾霾和‘大恶臭’导致的尸体不能留在东区,否则一定会酿成瘟疫,雾霾也许会导致那些呼吸道不太好的人死去,但从‘塔索可河’上涌来的瘴气就不一样了,因‘大恶臭’死去的人,尸体上诞生什么疾病都是可能的——到时候,说不定贝克兰德都会因此变成一座空城。
鲁恩王国的政府不会治理东区,教会和黑帮缺乏这种组织,也缺乏这种意识,这件事,只有让人们对自己的生命重视起来,自发的保卫生活与生命,才真能成行。
这些工人沉默而实干,他们有组织也有纪律,将倒下的尸体全数拖到一起,进行集中的焚烧和掩埋,东区的人们困惑的看着这一幕……有什么必要吗,死亡在东区何曾缺席?难道是国王发了善心,花了金镑雇这些工人打扫尸体?
东区贫民的目光带着好奇,带着善意或是恶意的揣度,他们有人去问这些工人的来历,有的则意识到这种行为的必要,选择加入他们——这都改变不了他们的行动与步调。
雾霾与大恶臭,都是历史遗留下的东西,这一点也许人力难以改变,但至少,在它们走后,会有一些人力可以改变的事情。
在尸体打扫完成之后,偶然加入他们的【莫礼逊】好奇的跟上他们的步伐,这些戴着‘镰刀锤子’袖章的先锋队在沉默中涌入东区的一间倒闭工厂,这里几乎没什么人会来了,但如今,它是‘工党’的集会地点。
当东区的又一批处理尸体的先锋队回来的时候,工厂里已经是人山人海了,他们都戴着口罩,团团簇拥在中间的一个小站台边上,那里曾经是监工的位置,现在则让位于工人。
工厂里少说有上万人,都是东区的人,是工人,是穷人——东区刚刚爆发了那样惨重的灾难,但这里的气氛却意外的昂扬、热烈,仿佛永远不会被什么击垮。
“同志们。”
当莫礼逊被人流一点点推至中间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这声音来源于被簇拥和遮挡的站台上的工人,他的穿着打扮非常普通,下身和他们一样是棉套裤,上身则是方便劳动的马甲……一个非常普通的人。
海德曼的演讲已经进行了许久了,东区的这一场灾难成了工党膨胀发展的最有力推手——在工人眼里,这是一场天灾,但海德曼很清楚,这来源于‘神秘学’和‘现实’的双重迫害。
“我收到了一张纸条,来自军情五处,我想要给你们念一念……他是这样说的。”
“他说,反正你们工党最终是不能持久的,等到乔治陛下掌权,就要把你们全都吊死在绞刑架上,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鼓面。”
周围的工人安静的听海德曼大声讲着,他不害怕,所以工人们也不害怕。
海德曼将手中的纸条扬起来:
“我看出来这纸上的字不是工人的手所写的,写恐吓信的人恐怕也没有胆量站在这儿。”
说着,海德曼笑了笑,环视了左右,他没有配任何‘安保’,就这样站在乌压压的人群之中:
“同志们,乔治三世,乃至整个鲁恩的统治阶级将他们的丑恶面目完全暴露了,在我们的革命和主张正在发展壮大的过程中,他们总会千方百计的进行阻挠。”
“恐吓、威胁,这些难道我们在工厂里头见到的还少了吗?工厂主的走狗和那些‘工人代表’的真面目,难道我们没有看清楚么?”
“哈哈哈。”
周围的工人发出哄笑,关于生命威胁,他们确实已经见到的太多了,死亡已经不足以让他们感到畏惧。
“我想,贝克兰德的雾霾,还有大恶臭,已经证明了工人的生命权利在鲁恩的资产阶级眼中是远不如一个便士值钱的,今天倒下去的是我们的亲人,明天倒下去的,可能是你,是我,是我们大家。”
“一个手指头总是容易折断,而五个手指头捏起来就成了拳头!”
“如果我们不能紧紧团结在一起,形成一个强有力的组织,那么我们还会受到来自类似‘军情五处’的威胁,今天是一封恐吓信,明天就要出动鲁恩军队的机关枪来进行镇压。”
说着,周遭重新安静了下来,机关枪、军队,这些字眼总让人感到恐惧和震怖……他们看向海德曼,等待着他的答案。
“但,就算他们在街面上架起一千挺、一万挺机枪,我的回答也只有一个——不!去你妈的,乔治三世!”
“哈哈哈哈!”
工厂里的气氛突然被这贴合生活的用词逗乐了,工人们眼神亮亮的看向这位‘领头羊’。
“被人民意志所审判的这些叛徒们,我们就让这些资产阶级去发疯吧,让他们无价值的灵魂去哭泣吧!”
“工人同志们,我们的回答就是这样的,加上三倍的警惕与小心,还有忍耐……我们应该站起来争取属于工人的权利!这本来就应该是我们的!”
“同志们你们必须要记住,我们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胜利——还有一条出路,死亡,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
海德曼大声呼喊着,他被簇拥着的兴奋的人群高高举起,抛起又落下,再抛上天空。
台下,留着淡金色胡须的神父回头,他的目光好似穿过整个贝克兰德,投向镜厅,在那里,被贵族们‘高举起’的乔治三世正在加冕,在他身旁,皇后塔万·尤苏的皇后宝冠熠熠生辉。
仿佛是察觉了他的目光,顶着‘阿蒙’的脸,戴着尖顶软帽的陈来扶了扶自己的右眼上的单框眼镜,从怀里掏出属于‘麦考莱男爵’的请帖,由侍者仔细检查无误之后,赶在仪式的末尾,堂而皇之的走进了镜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