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端起茶盏,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深沉如海的忧虑。
身为一个后来人,他脑子里装的历史,可不只是书本上那点光鲜亮丽的帝王将相。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草灰蛇线,那一桩桩看似巧合实则惊悚的“意外”,此刻都在他心头一一闪过。
比如那位郭琰的墓志铭。
后世出土这玩意儿的时候,考古学家都惊了。
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正统年间,那位想做一番大事的明英宗朱祁镇,曾下令造了一百二十艘大海船,誓言要重新开拓海疆,重振永乐雄风。
可结果呢?
这海疆还没来得及“开拓”,船还没下水,那震惊天下的“土木堡之变”就来了。皇帝被俘,精锐尽丧,那一连串的诡异操作,至今都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再往前看,宣德九年,那是仁宣之治的尾巴。
朝廷突然下令辽东停止造船,仅仅过了一年,宣宗皇帝就驾崩了,正如日中天的大明海事,也因此戛然而止。
若是说这些还只是巧合,那到了后来,成化年间的宪宗皇帝心血来潮,想翻看当年郑和下西洋的档案记录,结果兵部尚书项忠去查,却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是谁站出来的?
是那位后来被誉为“名臣”的刘大夏。
他理直气壮地说,那些资料都是“劳民伤财”的祸害,他为了国家社稷,把那些档案全都藏起来了。
甚至《客座赘语》里更是赤裸裸地记载,刘大夏把那些价值连城的航海图、造船图纸,一把火全给烧了!
紧接着,百官们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集体进言,痛斥下西洋是弊政,于国家无益,于百姓有害。
按理说,私毁皇家档案,那是欺君大罪,是要掉脑袋的。
可刘大夏呢?
他做出此举后,非但没受罚,反倒是一生官运亨通,越做越大,成了文官集团眼里的“大英雄”。
何解?
胡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能何解?
挡人财路了呗!
再往后,无论是想“玩水”的朱厚照,还是想修仙的朱厚熜,亦或是那位几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只要他们稍微动了动“开海”或者是“重启西洋”的念头,最后往往都会无疾而终,甚至皇帝本人都会接连“遇险”,莫名其妙地落水、生病、驾崩。
这官方的下西洋一停,朝廷收不到海上的利益,那这泼天的富贵都到哪里去了?
自然是流进了那些极力反对开海的文官背后的家族手里,流进了那些把持着东南沿海走私渠道的豪族口袋里!
胡翊心中明白得很,所以这海事,必须得从根子上搞正规一些。
必须在一开始,就给这帮贪婪的饕餮留下一条“合法”但受控的出路,把他们绑在朝廷的战车上,而不是让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为了利益去谋杀皇帝!
“唉……”
胡翊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还在兴致勃勃规划未来的老朱,心中暗道一声:
“岳丈啊,我能帮你们老朱家的,也就这些了。
这封建王朝的尿性就这样,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在这里搞现代化那是找死,目前还没那块土壤。
与其让那帮江南文官世家们虹吸天下财富,把你们朱家皇帝当做顽童傀儡甚至绊脚石,倒不如把这些权柄、这些规矩,现在就死死地给到朱家手里。
我身为朱家的女婿,受了您、受了马皇后、受了标儿那么多的恩惠,这便是我唯一能做的报答。
至于将来……
若是您朱家的后人们不争气,握着这么好的牌还打得稀烂,那也是他们自己无能,或者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了。”
……
时间如同指间沙,匆匆而过。
一个月后,从罗复仁那座宅邸里传出来的消息,给这暖春添了一抹刺骨的寒意。
“老实罗”罗复仁,病逝了。
这位一生清廉、敢在皇帝面前搬小马扎坐的直臣,终究还是没能熬过洪武四年。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朱元璋正在谨身殿批阅奏章,闻讯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良久,朱笔摔落,这才回过味来。
没过多久,罗复仁的长子,披麻戴孝,一身缟素,在午门外长跪不起。
他头顶着一份特殊的奏折——那不是写在宣纸上的,而是写在一块白绢上,字迹暗红,触目惊心。
那是罗复仁临死前,咬破手指,以自己最后的一腔心头热血,写下的绝笔血书!
“宣……宣他进来。”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那份血书呈到御案上时,老朱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展开白绢,那上面歪歪扭扭的血字,仿佛一个个冤魂在呐喊,直刺人心。
罗复仁在书中没有为自己求半点哀荣,也没有为子孙求半点恩荫。
他只是用那已经模糊的意识,记录着他这一生所见的、那些真正清官的惨状:
“陛下……老臣去了。
然老臣走得不安心呐!
老臣那同年的进士,在陕西做县令,清廉如水,每日坐完堂还要下地耕种,却依然养不活家中老母,最后老母病重无钱医治,活活疼死在破炕之上!
还有那在河南做通判的……
他们都是好官,都是想为陛下守住这江山的忠臣啊!
可是陛下……
有些人清贫得实在是受不住了啊!
看着妻儿挨饿,看着父母病死,那是剜心的疼!
最后无奈为了活下去,为了那几两碎银子,他们只能选择闭上眼睛,伸手拿了那不该拿的钱,去贪赃枉法!
这贪念的口子一开,就像是决了堤的黄河,再也堵不住了。
只要一开了这个头,他们心里就知道,后面反正是个死,索性就开始破罐破摔,从被迫拿钱,变成了主动搜刮,最后成了一个个祸国殃民的贪官!
陛下!
非是臣等不愿廉,实是……廉者难活啊!”
这字字句句,都是血泪控诉。
因是罗复仁的遗书,又以鲜血写成,那股子悲愤与无奈,力透纸背。
朱元璋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他这一生最恨贪官,觉得贪官都该杀。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被他杀掉的贪官里,有多少人,最初也曾像罗复仁一样,想要做一个好官,却最终被这微薄的俸禄和残酷的现实,逼上了绝路?
“老罗啊……”
朱元璋抚摸着那干涸的血迹,一时间心中动容,久久无言。
华盖殿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朱元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罗复仁的那封血书,就摊开在御案的正中央,那干涸的暗红色字迹,像是一根根刺,扎得老朱眼睛生疼。
他沉默了许久,掏出钥匙,忽然回身打开身后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了十几份早已积灰的密折。
这些折子,都是近来收到的密折奏事。
以前,朱元璋每每翻看这些东西,都会气得暴跳如雷,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这些折子里记录的人,大多曾是他亲自简拔的“好苗子”。
比如那个陕西的张县令,刚上任时,也是以此地为家,甚至带头帮百姓修水渠。可仅仅过了一年,这人就像是被鬼附了身,变了个人似的,开始收受贿赂,甚至为了几十两银子就敢判冤狱。
当时老朱只觉得是这人骨头轻,是坏到了根子上,一怒之下便剥皮实草了。
可如今,对着罗复仁的血书,再看这些密折里那些不起眼的细节。
“张令之母病笃,家中无钱购药,遂受富户白银五十两……”
“李通判之妻产子,家中无米下锅,不得已挪用库银……”
朱元璋的手有些抖,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一开始实打实为民做事的清官,会在短短一两年内迅速腐化。
不是他们天生就是贪官,而是这微薄的俸禄,根本支撑不起他们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和生存!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最后逼得马儿去吃那带血的夜草。
“咱……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句疑问在老朱心头盘旋,若是换了以前国库空虚的时候,他就算懂了也只能装不懂,因为没钱。
可现在不一样了。
海事已开,海票拍卖也已提上章程,眼瞅着那源源不断的银子就要流进大明的口袋。
兜里有了钱,这腰杆子自然就硬了,这心里的愧疚,也就有了弥补的底气。
……
次日早朝,奉天殿上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百官们都以为皇帝还在为罗复仁的死而伤感,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那一颗颗乌纱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少有的温和与试探:
“诸位爱卿。
罗复仁走了,咱这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给咱留了话,说这官不好当,日子过得苦。
今儿个咱想听句实话,这海禁既已放开,今后国库必将充盈。
咱就问问大伙儿,你们是否觉得,如今这朝廷给的俸禄……太低了?若是觉得不够养家,大可直言,咱今日不怪罪。”
这话一出,原本肃静的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跳如雷。
这是啥意思?
钓鱼执法?
谁不知道洪武爷最恨贪钱?
谁不知道他老人家定下的祖制不可违?这要是谁敢跳出来说“钱少”,那不是明摆着嫌官小、嫌皇恩不够浩荡吗?那剥皮亭里的稻草人可还在那立着呢!
“臣等惶恐!”
一名给事中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地高呼:
“陛下给的俸禄,足够臣等衣食无忧!臣等每日沐浴皇恩,已是感激涕零,不敢有半分怨言!这俸禄……不低!一点都不低!”
“是啊陛下!臣等家中尚有余粮,日子过得去!”
“陛下切莫听信谗言,我等皆愿为大明肝脑涂地,岂在乎区区俸禄!”
一时间,大殿上全是这种违心的颂圣之声。
朱元璋看着这满朝文武,看着他们明明面有菜色、袖口磨破,嘴里却喊着“不缺钱”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一股子无名火在胸口乱窜。
“够了!”
老朱猛地一拍扶手,怒极反笑:
“一个个的,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吗?
罗复仁拿命换来的谏言,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谗言?
如今这朝堂之上,怎么连个敢跟咱掏心窝子的人都没有了?咱就是想给你们涨点钱,你们都怕成这样?简直是……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百官们吓得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了,谁也不敢当那个出头鸟。
就在这僵持之际,站在最前列的胡翊,轻叹一声,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迈出。
“陛下,臣有话说。”
胡翊声音清朗,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闷。
他直视着朱元璋,不卑不亢地说道:
“百官不敢言,是怕陛下疑心。但臣不怕。
臣以为,如今的俸禄,确实太低了!
低到无法养廉,低到逼清官为贪!
我大明既要开启海贸盛世,既要有万国来朝的气象,那咱们的官员,若是连件体面的官服都穿不起,连老母的汤药费都付不出,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正如罗公所言,廉者难活,这非盛世之象!臣恳请陛下,借海贸之利,以此充实百官俸禄,让官员们能体面地做人,安心地做事!”
胡翊这一带头,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御史台那边,素有“铁面”之称的周观政、韩宜可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出列,朗声道:
“胡相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亲眼所见,京中不少七品小官,冬日里连炭火都烧不起,若是再不改制,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有了这几位大佬带头,老朱的心腹、吏部尚书滕德懋也终于壮着胆子站了出来,拱手道:
“陛下,吏部考功司常有报备,许多官员因家贫而不得不借贷度日。若能增加俸禄,确能大幅减少贪墨之风,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看着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朱元璋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好!这才是咱的大臣!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咱也不藏着掖着。
咱不能让罗复仁在地下还骂咱是个抠门的皇帝!也不能让真正干活的人饿着肚子给咱卖命!”
老朱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传旨!
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即日起,纷纷上书建言,给咱拟个章程出来!
这俸禄该怎么涨?涨多少?既要让大伙儿吃饱,又不能把国库掏空了,都给咱说出个道道来!
待章程定下,朕会酌情加俸!绝不食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大殿内的呼喊声,那是真真正正的发自肺腑,甚至带着几分哽咽的颤音。
多少人偷偷抹了一把眼泪,那是苦尽甘来的喜悦啊。
……
散朝之后,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心情颇佳地回了后宫。
而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却出现了极为罕见的一幕。
胡翊刚走出大殿,还没下台阶,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这一次,不仅是那些平日里交好的官员,就连那些素来与他不对付的,此刻竟也都停下了脚步。
没有了往日的勾心斗角,没有了平日里的虚与委蛇。
数百名身穿朱紫青绿官服的大臣,在这一刻,无论是清流还是勋贵,无论是高官还是微末小吏,竟是不约而同地整理衣冠,面朝胡翊,深深地躬身一揖,长施一礼。
这一拜,谢的是他在暴怒的帝王面前敢于直言的担当。
谢的是他给这天下百官,争来的那一碗能活命的安稳饭。
秋风卷起衣袂,胡翊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受了这百官一拜。
他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回了一礼,心中默默道:
“罗大人,您看到了吗?
这事儿,办成了。”
胡翊心中不由地感慨了一句,老朱终于知错了,要让皇帝知错,真难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