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还了女婿清白,朱元璋心情大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那股子杀伐决断的冷硬线条也柔和了不少。
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又转头对着胡翊说道:
“行了,那这事儿翻篇了,你岳母难得出一回岔子,也不能老在面前提。
如今标儿新得子嗣,正是欢喜得不知东南西北的时候。婉儿这次又遭了大罪,还得好生安抚。
咱也是过来人,知道这刚当爹的心思。
这段日子,咱也不想去搅了他们父子天伦之乐,就让他多陪陪孩子吧。”
说到这,老朱理所当然地就把担子甩了过来:
“所以啊,这些日子,谨身殿那摊子事,还有六部的折子,你这个当丞相的,就多盯着些吧。
反正你年轻,身子骨硬朗,多干点累不着。”
胡翊嘴角微微抽搐,心说您这不仅是把闺女嫁给我了,这是把大明朝的长工活儿也全包给我了啊。
但看着老丈人那副“我很器重你”的表情,也只能拱手把这苦差事应承下来:
“小婿领旨,定当替太子分忧。”
见女婿答应得痛快,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凑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还有一桩大事咱是打算办了。
待天德他们这一趟彻底平了北方,把那边的边防给咱理顺了,咱打算……出一趟远门。”
“远门?”胡翊一愣。
“没错。”
朱元璋也是直言道:
“咱想去把洛阳和长安,都亲自转转!
最好能沿着那黄河故道,把沿途的山川地理、民生风物都给咱看清楚咯!
金陵虽好,但这偏安江南一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想镇住这天下,尤其是那广袤的北方,这都城……怕是还得动一动。”
说到这,老朱看着胡翊,语气不容置疑:
“届时,你这丞相,也得跟着咱去!你是懂民生的,这两处地方究竟适不适合建都,能不能养活那么多人,咱们先前已聊过多次了,这回便实实在在地走上一遍,看结果究竟如何。”
一听这话,正在埋头扒饭的朱樉和朱棡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来了精神,一左一右凑到老朱跟前起哄:
“爹!爹!
长安那是儿臣将来的封地啊!西安府嘛!
还有大同,那是三弟的地盘!
既然您要去巡视,那咱们正好顺路啊!叫我们也一起跟着去吧,正好提前熟悉熟悉封地,也给您当个向导不是?”
“去去去!吃你们的饭!”
朱元璋把脸一冷,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敲在俩儿子脑门上:
“你们俩个兔崽子懂个屁!
咱这次去,那是考察迁都的大计,是看那地方还有没有王气,能不能施行的!这是国之重事!
你们当是去游山玩水啊!你们就藩的事儿以后再说,岂能因你们两个想出去撒欢,就随意变更行程?
都给咱老实在家待着读书!”
俩倒霉孩子被骂得缩了回去,一脸的委屈。
胡翊在旁听着,心中却是暗暗点头,看向老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他在心里默默点头,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要把大明的骨架重新打断重接的大手术,除了你这位开局一个碗、杀伐果断的大明开国皇帝以外,别人还真是搞不来的。
时间过得还挺快,朝堂上的政务在胡翊的操持下井井有条,北方的战事也随着扩廓的人头落地而彻底平息。
一晃眼,胡煜安这小家伙的一周岁生辰,便到了。
这一日,长公主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胡翊和朱静端这对当父母的,为了给儿子讨个好彩头,特意在正厅里铺上了大红的绒毯,给小煜安弄了个隆重的抓周仪式。
这可是大明长公主的长子,是皇帝的外孙,那排面自然是顶格的。
朱元璋那是相当给面子,不仅自己来了,还把马皇后、太子朱标,甚至连刚出月子的太子妃常婉都给一并带了出来。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驾临公主府,把这本来就宽敞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而在另一边,胡翊的父母——胡父和柴氏,此刻也是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满脸红光地坐在上首。
虽然面对皇帝一家子还有些拘谨,但在自家孙子的周岁宴上,那股子喜气早就冲淡了紧张。
小妹胡令仪今儿个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正趴在绒毯上,拉着已经能在地上爬得飞快的小煜安。
“煜安~小煜安~”
胡令仪捧着小侄子那粉嘟嘟、藕节似的小脸蛋,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循循善诱地教导着:
“来,看这里!
叫姑——姑!
姑——姑!”
小煜安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嘴里吐着泡泡,看着这个整天捏自己脸的怪女人,小嘴动了动。
本来这孩子平日里只会咿咿呀呀,谁也没指望他能真叫出来。
结果,也许是被胡令仪那期盼的眼神给逼急了,小家伙忽然张开嘴,清晰无比地蹦出了两个字:
“哭……哭……”
“哎?”
这一声出来,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朱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胡令仪道:
“令仪啊,你这侄子是嫌你平时欺负他,要把你叫哭呢!”
胡令仪脸都红了,不甘心地晃着煜安的小手,纠正道:
“不对不对!
是姑——姑!不是哭哭!
煜安乖,再叫一遍,姑姑给你糖吃!”
小煜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糖,很有骨气地再次喊道:
“哭哭!哭哭!”
这下连老朱都乐得前仰后合,马皇后更是笑得直揉肚子。
胡令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最后无奈地把手一摊,像是被生活打败了一样:
“哎呀!真是受不了你这小冤家!
行行行,哭哭就哭哭吧,谁叫你是我亲侄子呢,只要肯张嘴就是好的!”
她一把将小煜安抱起来,放在绒毯的正中央,对着周围的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一指:
“来!煜安!
咱们不学说话了,咱们干正事!
看看这些宝贝,印章、宝剑、书本、算盘……
咱们开始抓周了哦!
让大家伙看看,咱们老胡家的长孙,将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大才!”
那大红的绒毯上,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圈物件。
《三字经》代表书本学问,金算盘代表陶朱之富,亮闪闪的银锭子,掌管后厨的小铜勺,象征权柄的私印,还有一把特意磨去了锋刃、做得小巧玲珑的桃木宝剑。
甚至因为胡翊这当爹的是神医出身,朱静端还特地让人去库房挑了一根品相极好的老党参,带着红绳头,也给搁在了显眼处。
这一圈东西,就像是命运的轮盘,围着中间那个还穿着开裆裤的小家伙。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两手紧攥着,那双平日里批阅奏章、决断生死的眼睛,此刻竟显出几分少有的紧张来。
他双手死死抓着膝盖,脖子伸得老长,那架势比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决战还要上心几分。毕竟这可是咱老朱家的头一个外孙,这将来是个什么成色,能不能继承咱这点英武之气,可全看这一抓了!
人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抓周虽说是个乐呵,但在古人眼里,那就是定命运的玄机。
朱标和马皇后那是满脸的慈爱与期待,嘴角含笑。
唯独朱静端这个做母亲的,心思最是一清二楚。她那一双杏眼,别的都不看,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根党参,手里的帕子都快绞出水来了。
她在心里暗暗祈祷:
“儿子哎,可千万别抓那个印,当官太累,还得天天被你舅舅和你皇外公骂;也别抓那个剑,打打杀杀的太危险。
就抓那个药!
继承你爹的衣钵,当个受人尊敬的神医,这辈子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的,那就是当娘的最大的心愿了!”
胡翊对此倒是看得开,两手插在袖子里,一脸的云淡风轻。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概率学游戏。
能学医自然好,省得浪费了自己这一身本事;若是想干别的,反正面前摆着的哪一样,这孩子抓到了都不会差,毕竟背靠大明皇室,那就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在众人的期盼目光之下,小煜安终于动了。
小家伙在那堆东西中间爬了两圈,像是在巡视领地的小老虎。忽然,他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就抓住了那把桃木宝剑!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声喝彩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了,哈哈大笑:
“看见没!看见没!
咱这乖外孙,这是要骑马打仗,将来要安咱们大明的天下啊!
不错!有志气!随根儿!像咱!”
然而,老朱这笑声还没落地呢,小煜安似乎是觉得那木剑没什么味道,随手一扔,“哐当”一声丢在了一边。
紧接着,小手一转,又把那本《三字经》给抓了起来,还在手里晃了晃。
“哎……”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无奈地嘟囔道:
“这混小子!
咱还正要说下半句,要把这一身平定天下的本事教给他呢,你小子竟然不想学是吧?
这破书有啥好看的?能当饭吃?”
朱静端见老爹吃瘪,忙在旁打圆场笑道:
“爹,煜安这么小,哪里懂得这些个,不过是看哪个颜色鲜艳抓哪个罢了。”
马皇后倒是看得开,乐呵呵地说道:
“会读书也好啊!
将来知书达礼,做个像宋学士那样的文人,不用去战场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多好?”
结果话音刚落,仿佛是专门为了打大人的脸,胡煜安把那本书翻了两下,也没兴趣了,随手一抛。
这一次,他的小手终于伸向了朱静端最期盼的方向——那根系着红绳的党参!
“抓到了!抓到了!”
看到这一幕,朱静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角眉梢全是喜色:
“这孩子还真是个学医的料!那可太好了!回头让你爹教你切脉!”
可好景不长,这口气还没喘匀呢,小煜安似乎是觉得这东西有点扎手,或者是味道不好闻,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又把党参给扔了。
紧接着,他又爬回去拿宝剑,又去摸算盘,又去抠印章……
大家伙儿就在旁边看着这小祖宗在那儿折腾,一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无语凝噎。
这孩子真是个捣蛋鬼,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起来把玩了一番,又统统扔掉,就像是个挑剔的顽皮童子,对任何宝物都不满意。
最后,小煜安似乎是玩累了,也是烦了。
他突然两只小手抓住身下那块大红绒毯的边缘,嘴里咿咿呀呀地喊了一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猛地往上一掀!
“呼啦——!”
好家伙!
这一掀,上面的笔墨纸砚、宝剑算盘,全都稀里哗啦地滚得到处都是,撒了一地!
小家伙自己坐在光溜溜的地板上,看着那一地狼藉,反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拍着小手,似乎对自己这番“杰作”满意极了。
这举动一出,顿时全场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啥意思?
啥也没选?还是都不喜欢?
就连胡父和柴氏都有些尴尬,心说这大孙子咋这么顽皮,当着皇帝的面掀桌子,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然而,就在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圆场的时候。
“哈哈哈哈!!”
朱元璋却是再一次爆发出了震天的狂笑。
他几步上前,一把将坐在地上傻乐的煜安高高举起,在那粉嘟嘟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孩子直躲。
“掀了好!掀了好啊!”
“你看你小小年纪,才刚刚一岁,便有如此大的力气,这是天生神力呀,乖外孙!”
老朱环视众人,眼中精光爆射,语气里满是赞赏与狂傲: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被这些坛坛罐罐给框住了?
为啥非得选一样?
小孩子才做选择,咱这外孙,这是要把这规矩都给掀了!这是要把这天下万物都踩在脚下,随他取用!
好!这脾气!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咱也喜欢!就这才合咱朱重八的脾气呢!”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跟着附和叫好。
唯有胡翊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被老丈人举在头顶、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崽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完了……
这老流氓的嘴别跟开光了似的,被他这一解释,这性质全变了。
这孩子将来该不会真被惯成个无法无天、要在京城里横着走的主儿吧?
我这严父的棍棒,怕是得提前备下了。”
胡翊是真怕这孩子将来学坏了啊!
姥爷是皇帝,姥姥是皇后,舅舅是太子,舅母是太子妃,表弟是未来的大明皇帝……
就这么一个身份,但凡嚣张跋扈一点,简直了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