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如今正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里不可自拔,那叫一个乐不思蜀。
太子爷这一去带娃,谨身殿那如山的案牍,自然就没了去处。
于是乎,这千斤重担,便毫无悬念地全压在了胡翊这个当姐夫的肩膀上。
煜安抓周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去,公主府的红毯还没撤呢,胡翊就已经不得不换上那身紫蟒官袍,苦哈哈地坐在了谨身殿那张硕大的黄花梨木大案后头,重新投入到了这大明朝庞大机器的运转之中。
“唉,这就是能者多劳的代价啊……”
胡翊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一边在心里吐槽着自家那个正在东宫傻乐的小舅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而恭敬的脚步声传来。
“胡相。”
来人正是太常寺卿兼任政事堂行走的吕本。
这位吕大人原本是后来吕后的亲爹,当然,相处一阵后,胡翊对他的观感已经完全改变。
如今在胡翊手底下,他还是个办事极其利索、眼色极活的能臣。
吕本今日双手托着一叠厚厚的奏折,神色凝重地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案头:
“胡相,这是通政司刚送来的急递。
这一十三件奏书,属下已经连夜做了归纳整理。
内容虽各有侧重,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皆是上书扬言‘火耗不可归公’的!”
说到这,吕本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最上面的一份:
“这些奏书之中,列举了种种条陈,什么‘地方用度不足’、什么‘火耗乃是成例’、还有说什么‘归公恐伤民力’的……
属下都已在旁侧做了批注,请胡相您过目。”
胡翊闻言,原本有些慵懒的神色瞬间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火耗归公”这四个字,可是他最近推行的新政之一,也是动了无数人奶酪的一把快刀。
他冲着吕本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吕大人辛苦了,整理得如此详尽,省了我不少功夫。”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若能为胡相分忧,为朝廷解难,便是臣之本分了。”
吕本随即拱手一礼,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待吕本走后,胡翊随手拿起那摞奏折,并没有急着翻看内容,而是先扫了一眼那些落款的官印和名字。
“松江知府……嘉兴知府……苏州知府……湖州知府……”
胡翊越看,嘴角的笑意就越冷,最后甚至笑出了声:
“呵!好家伙!
这哪里是奏折?这分明是江南富庶之地的‘父母官’们,联名上书搞了一出推翻火耗归公的好戏啊!”
他把奏折往桌上一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暗戳戳地在想。
“怎么上表之人全是知府?”
胡翊心中暗自琢磨:
“按理说,火耗这东西,若是归了公,最受影响的应该是底下的县官和胥吏。可如今跳得最高的,却偏偏是这一帮封疆大吏级别的知府?”
再一想,他便彻底通透了。
火耗,就是碎银子重铸时损耗的那部分。在旧例里,这部分损耗是向百姓多征收的,往往高达两三成甚至更多。
这多出来的银子,一部分确实熔掉了,但绝大部分,那是进了地方官的私囊!
火耗归于地方,那这笔糊涂账就任由他们做,肥的是地方官的腰包,养的是他们那帮七大姑八大姨和师爷幕僚。
若是归于朝廷,这笔钱就得明算账,全部上缴国库,再由朝廷统一拨发养廉银。
如此一来,朝廷是富了,百姓的负担也固定了,可损失最大的就是这帮平日里那把“火耗”当成摇钱树的地方官!
“这是动了真金白银,疼得开始叫唤了啊。”
想明白此节,胡翊也不含糊。
他二话不说,一把抱起那十三份沉甸甸的奏折,起身便往华盖殿走去。
这种事,他这个丞相虽能压,但最好的办法,还是得借老朱那把杀人不眨眼的屠龙刀来使使。
……
华盖殿内。
朱元璋正拿着一本《孟子》在翻看,看那眉头紧锁的样子,估计又是看到了哪句不顺眼的话,正琢磨着怎么删减呢。
见胡翊抱着一堆折子进来,老朱把书一扔,揉了揉眉心:
“女婿啊,这又是哪个不开眼的给你添堵了?抱这么多废纸过来?”
胡翊也不废话,将那十三份奏折往御案上一摊,言简意赅:
“岳丈,您看看吧。
咱们那‘火耗归公’的令刚下去没多久,这反弹就来了。
十三位知府,清一色的江南富庶之地,他们也怕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却是同一时间十三人一起上书,痛陈利害,说是此法不可行,求陛下收回成命呢。”
“啥?”
朱元璋一听这话,那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随手抓起一本,粗粗扫了两眼,那是越看脸越黑,越看牙咬得越响。
“啪!”
老朱狠狠地把奏折摔在地上,破口大骂:
“放他娘的狗屁!
什么‘恐伤民力’?什么‘地方亏空’?
全是借口!全是托词!
这帮贪官污吏!这帮吸血的蛀虫!
不用想咱就知道,他们心中定是有鬼!”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背着手在殿内暴走,那是气得呼哧带喘:
“火耗归公,那是把多征的银子收归国库,给百姓减负,给朝廷增收!
若是他们手脚干净,不贪不占,这银子进谁的口袋跟他们有啥关系?朝廷又不是不给他们发俸禄!
他们急什么?跳什么?
若是不贪,他们在乎这些火耗做什么?!”
老朱那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对这些弯弯绕绕那是门儿清。这帮人反对的越凶,就说明这底下的油水越大!
胡翊在底下点头应声,一脸的深以为然:
“岳丈圣明,一语中的!
这哪里是为民请命,分明是护着自己的钱袋子。
这十三位知府,平日里官声倒也不显山露水,可如今为了这火耗如此齐心,怕是平日里没少在这上面做文章。”
说到这,胡翊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小婿今日特意把这些奏章全奉上来,并非是为了给他们求情,也非是为了驳斥。
而是想请您……派人暗中去查一查。
既然他们自己跳出来了,那就是把自己当成了靶子。
咱们若是不顺藤摸瓜,把这底下的烂疮给挖出来,岂不是辜负了他们这一番‘直言进谏’的美意?”
“查!必须查!”
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那是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猛虎。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殿角的阴影处喝道:
“毛骧!”
“臣在。”
一道阴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单膝跪地,面无表情。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那些奏折,语气森然:
“把这些名字,都给咱记下来!
即刻派出精干的检校,给咱散出去!
去松江!去苏州!去嘉兴!
给咱暗中密查此事!
不要打草惊蛇,专司搜寻这十三名官吏是否有贪污受贿、私吞火耗的罪证!
哪怕是他们家里多买了一亩地,多纳了一房小妾,那银子的来路都给咱查个底儿掉!
咱倒要看看,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父母官,肚子里装的到底是那圣贤书,还是咱大明百姓的脂膏!”
胡翊前脚刚迈出华盖殿的门槛,后背上那层被老朱怒火烤出来的冷汗还没干透,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叔父胡惟庸,怀里正抱着一件奏章,迈着四方步,脸上还挂着几分准备好的恭谦笑容,正打算往里进。
胡翊眼皮子一跳,赶紧伸手拦了一把,压低声音提点道:
“叔父,这时候进去……您可得小心着点,把皮绷紧了,省得挨骂。”
“啊?”
胡惟庸脚下一顿,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殿门,又看了看侄儿,心里那个纳闷啊:
“这陛下是什么狗屎脾气?咋就喜怒无常呢?
方才我在门外碰到洪公公,那老货还笑眯眯地跟我说,陛下刚得大孙,这几日正是心头最盛、看谁都顺眼的时候。
我这才壮着胆子,把这些积压的、稍微有些窝心的奏章给抱过来,寻思趁着皇爷高兴,大笔一挥也就过了。”
结果倒好,侄儿这一出来就泼冷水?
胡惟庸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好嘛,今日这晦气全叫我给撞见了!”
他眼珠子一转,正琢磨着不行就脚底抹油开溜,哪怕谎称肚子疼,换个时辰再来触霉头也行啊。
可老天爷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
“胡卿!
在那儿磨蹭什么呢?既来了,就上殿来回话!”
殿内,朱元璋那还没消散的怒吼声,如同闷雷一般滚滚传出,震得殿门口的铜鹤都嗡嗡作响。
胡惟庸身子一颤,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心里哀嚎一声:“我的妈呀,今日怕是要惨了!”
他只能给了侄儿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硬着头皮,抱着那堆“炸药包”走了进去。
……
当日晚些时候。
谨身殿终于散了场,忙碌了一天的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胡惟庸一脸的劫后余生,像是刚从老虎嘴里拔完牙回来,脚步虚浮地找到了正在宫门口等候的胡翊。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子刚一放下,胡惟庸就瘫在了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侄儿啊……
你跟叔说句实话,你白日里究竟跟陛下说了些何事?
为叔这一进去,那一通骂啊……那叫个狗血喷头!陛下那是拿着折子往我脸上摔啊,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怕是都要让人把我拖出去打廷杖了!”
胡翊翻了个白眼,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口,反问道:
“这锅我可不背。
我不过是给陛下送了点江南知府的‘土特产’罢了。倒是叔父您,都送了些什么进去?怎就惹来陛下那样一场雷霆之怒?”
“唉……”
胡惟庸叹了口气,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苦笑道:
“也是赶巧了。
前些时日江西水患,朝廷拨了银子赈灾。结果有些地方上的蛀虫,竟然把手伸到了赈灾粮里。
这事儿本来有人上表弹劾,可其中一个贪官的亲舅舅在吏部做官,竟然胆大包天,把这弹劾的折子给暗中扣押了!”
说到这,胡惟庸的语气也沉重了几分:
“谁料,那个上折子的举子,名叫王贤,是个认死理的硬骨头。
见折子如泥牛入海,他竟咬破手指,写了血书,又从江西步行上表进京。
结果……
当地那些蛀虫们得到了消息,半道上截杀,将那王贤暗中谋害了!
这血书是后来被他的同窗拼死带出来的,今日才二次递到我手中。
这种天大的冤案,为叔既不敢拖,又不敢不送,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递。你也知晓陛下平生最恨贪官,又最恨欺压百姓,这火气一上来,那还能管得了是谁送的?”
“哈哈哈哈!”
胡翊听完,非但没同情,反而笑出了声:
“叔父,您这顿骂挨得不冤!
不过这么说起来,岳丈对我还挺不错。我那是让他查贪官,您这是直接告诉他贪官杀人了,他不炸才怪。”
但他笑声渐敛,猛然想起这个叫王贤的举子,心中也不免升起一股敬意,无奈叹息道:
“可惜了这名举子啊……
文死谏,武死战。这王贤,想来是个忠心且有风骨之人。大明若多几个这样的读书人,何愁不兴?”
“谁说不是呢。”
胡惟庸心有余悸地说道:
“陛下看完血书,当时就掀了桌子。
已经下了死令,江西那边涉案的所有蛀虫,无论官职大小,全部剥皮实草,给王贤陪葬!
还要追赠王贤五品顶戴,按朝廷命官的规格厚葬,令地方官按月给银米,颐养天年。”
胡翊点点头,神色肃穆:
“这便才好。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杀得人头滚滚是雷霆,抚恤忠良是雨露。朝廷不能辜负任何一个敢于直谏者,否则这天下就没人敢说话了。”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胡惟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侄儿,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却又让他感到恐惧的事。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跟随,这才将身子凑过来,把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像是怕被风听去似的:
“侄儿啊……”
胡惟庸吞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
“还有件事,为叔一直憋在心里。
你还记得吗?
当年为叔刚当上丞相,有些……有些膨胀之际。你曾私下里警告过我,对我说过那‘空印’二字?
你说这是个大雷,让我千万别沾边,千万要小心。”
胡翊闻言,眼神陡然一凝,转头看向胡惟庸。
“为叔当时不信,觉得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哪能出什么事。”
胡惟庸这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可就在前几日,为叔发现了一丝端倪啊!
侄儿,这就是你说的……空印案的苗头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