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胡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硬生生把那股子刨根问底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他太了解自家这位老丈人了,越是这种敏感时候,越不能主动往上凑。
你若是大大方方地跑到华盖殿去问一句“岳丈,那空印的事儿您看了没“——那还不如直接在脑门上写四个大字:我心虚了。
等于是亲手告诉老朱,这事儿跟胡家脱不了干系,你丞相急着来探风,那说明你心里头有鬼。
到时候老朱那双虎目一瞪,只怕叔父的空印之事还没发作,自己这个通风报信的丞相先得吃不了兜着走。
“罢了。”
胡翊心道一声:
“老朱这人,要杀要剐从来不含糊,他若真想动手,绝不会拖到明天。如今既然按兵不动,那定有他自己的盘算。与其瞎猜把自己绕进去,不如以静制静,等他主动开口。”
想到此处,胡翊便不再纠结,陪着朱标将剩余的几份折子草草批复完毕,又与吕本、杨思义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出宫。
……
回到驸马府时,已近亥时。
府里的灯笼已经挂上了,院子里隐约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胡翊迈进院门,就见小煜安骑在一匹竹马上,正由奶娘扶着在花廊下跑来跑去。那竹马是胡翊前些日子亲手给他做的,虽然做工粗糙得像个农具,但这小子偏就喜欢得紧,整日里“驾驾驾“地满院子乱窜。
“爹爹!爹爹回来了!”
煜安眼尖,一看到胡翊的身影,当即丢下竹马,踉踉跄跄地朝他扑了过来。
胡翊弯腰一把将儿子抄起来,举过头顶颠了两下,逗得煜安咯咯直笑。
但他的笑容只到了嘴角,没能到达眼底。
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不在焉。
煜安骑在爹的脖子上拍着小手嚷嚷着要“驾马”,胡翊便驮着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可这一圈圈转下来,他满脑子想的都不是驾马……
“相公。”
朱静端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肩上披着一件薄裘,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那双剪水秋瞳,在灯笼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也藏着几分洞察。
“进宫回来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的,煜安跟你说话你都没搭理。”
朱静端走上前来,接过煜安交给奶娘,然后将热汤塞进了胡翊手中,偏着头看他:
“是朝中出了什么事?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跟我说说,我虽不懂朝政,但好歹也能帮你参详参详。再不济,我进宫去探探爹的口风,总归是方便些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柔,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胡翊看着妻子那张关切的面容,心中一软。
他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朱静端的手,轻轻在手背上拍了拍,随即嘴角一扬,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调侃道:
“你这说的什么话?为夫如今身为大明独相,满朝文武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还有何事是我摆不平的?”
说到此处,他故意拿眼瞅着静端,一脸促狭:
“再说了,若连我这个丞相都镇不住的场子,你一个公主殿下跑进去,就能镇得住了?你是打算替为夫上朝理政呢?还是打算替我吵架骂人呢?“
“呸!”
朱静端被他逗得嗔了一句,伸手在他胸口上戳了一指头:
“就知道贫嘴!问你正经事,你又开始耍滑头。”
不过见他嘴上虽然不正经,但那股子从容劲儿倒不像是在装的,朱静端悬着的心也就落了几分。
丈夫若是真遇上了天塌下来的大事,她是看得出来的。这人一旦认了真,笑都笑不出来,更别提还有闲工夫跟她开玩笑了。
如今既然还能贫,那应当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行,你不说就不说,我也懒得追着你问。”
朱静端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嘴里还不忘撂下一句:
“汤趁热喝了,别凉了又闹肚子。堂堂大明丞相要是拉稀拉在早朝上,那才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
胡翊端着汤碗,望着妻子那略显傲娇的背影,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这一夜,他虽睡下了,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没松。
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方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
次日一早,天色尚且灰蒙蒙的,五更的梆子刚敲过。
胡翊穿戴整齐,坐上了马车,直奔午门而去。
奉天殿上,百官已然齐聚。
朱元璋身穿龙袍,缓步走上御阶,落座在龙椅之上。
他往下扫了一眼,目光先在朱标身上落了一瞬,而后又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站在前排的胡翊。
那眼神淡得跟白开水似的,既没有多看一秒,也没有刻意回避。
就像是看了一眼殿柱上的雕花纹路,平平无奇。
胡翊心道一声:
“这老头子今日的城府,深得可怕啊。”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今日朝议尚未开始,朱元璋便率先开了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和煦:
“今日诸卿上朝之前,咱先跟你们说个事。”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殿内群臣,嘴角微微一勾:
“朕近来得了个人才,已将其擢为监察御史。此人风骨颇佳,敢说敢言,正是咱朝廷所缺的那种直臣。今日特意叫他来跟诸位见见面。“
群臣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番,面面相觑。
皇帝亲自在早朝上引荐一个御史?这排面也太大了些吧?那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天子如此隆重的引见?
朱元璋冲着殿外扬声喝道:
“周御史,进殿来!让朝中各位文武大臣们,都好好见见你!”
话音刚落,殿门口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材中等、面容瘦削的青年男子,身穿一袭崭新的七品御史官衣,阔步走入奉天殿。
他步伐不疾不徐,腰杆挺得笔直,走到御阶前方,撩袍下跪,以头触地,声音洪亮:
“臣,新授监察御史周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周虎!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胡翊的脑门上!
他猛地回过头去,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殿中央的身影,一时间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与此同时,站在他斜后方的胡惟庸,也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狠狠抽了一棍子。
那张原本就因为一夜未睡而略显苍白的脸庞,此刻更是“唰”地一下白到了脖子根。
他的喉结猛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笏板。
叔侄二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转头,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刹那。
胡惟庸的眼神里仿佛写着两个字,完了!
而在他们身后,户部的那几名官吏,脸上的表情就更加精彩了。
杨思义端着笏板的手微微一颤,眸光闪烁不定。
他身旁的户部侍郎,更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那细微的动作虽然不起眼,但在胡翊的余光里却被捕捉得一清二楚。
这些人……心里头看来都被触动到了啊!
胡翊缓缓收回视线,重新面朝龙椅方向。
他看着御阶之上那个正笑眯眯地看着周虎的老丈人,心中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老朱,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
他不是没看那封折子。
他不仅看了,而且看得比谁都仔细。
但他没有雷霆震怒,没有即刻抓人,而是反手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把那个揭发空印案的人,直接提拔成了御史,还大张旗鼓地在早朝上亮了相!
这一手,比杀人还狠。
这是把刀子亮出来,架在所有人脖子上,却偏偏不落下去。
让你看见刀光,让你感受到寒意,让你每日里都活在惶恐之中,却不知道这刀什么时候砍下来,砍向谁的脑袋。
好一个朱元璋!
胡翊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丝苦笑。
“老丈人啊老丈人,您这帝王心术,当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周虎叩拜完毕,朱元璋只淡淡说了句“平身“,便没了下文。
既没有当庭宣读他的功绩,也没有提及他是因何事被擢升,更没有半个字涉及到“空印”二字。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亮了个相,便算完事了。
群臣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可胡翊心里跟明镜似的。
人人都知晓,御史是什么东西?
那是朝堂上的疯狗!
官职不大,区区七品,搁在六部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可这玩意儿一旦咬起人来,那是真疼!
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不需要证据,只凭听说就能弹劾。今日参你一本,明日再咬你一口,就算咬不死你,也能叫你脱层皮。
而老朱今天做的这件事,说白了就四个字——养狗看门。
他把周虎这条知道内情的“猎犬”,堂而皇之地牵到了满朝文武面前,还给套上了御史的官衣。
这就等于是告诉所有心里有鬼的人:你们看好了,这条狗,咱已经收编了,它嘴里叼着你们的把柄呢。至于什么时候松绳子让它咬人,那就看咱的心情了。
胡翊本以为周虎今日既然亮了相,那接下来就该开始发难了。
弹劾的折子往御案上一拍,空印案的盖子当庭揭开,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按照老朱以往的性子,必定如此。
可他又猜错了。
今日的早朝,从头到尾,竟然无事发生。
周虎行完礼后便退到了言官的队列之中,安安静静地站着,既没有出列弹劾谁,也没有掏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奏折。就像是个刚入学的新生,乖乖巧巧地站在角落里旁听。
而朱元璋呢?
提拔完周虎,竟也当真就完了。
接下来商议的全是别的事儿,什么河道疏浚,什么军屯粮草,甚至还提了一嘴各地推行“火耗归公”遇阻之事。
说到这个,老朱的脸色才沉了几分。
“咱听说,有些地方上的官吏,对这火耗归公之策阳奉阴违,嘴上答应着,背地里还在照常加收百姓的火耗银子,中饱私囊?”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煞气,足以叫底下的人后背发凉:
“咱把话撂在这儿。
当大明的官,不同意便辞官,咱不拦着,回家种地去。
但尔等若敢背着咱行那阳奉阴违之事,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那便小心自己脑袋!
咱的鬼头刀可不认人,功臣的脖子都砍过,更何况是你们?”
这一通警告,说得底下鸦雀无声,连大气都没人敢喘。
胡翊低着头,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在暗暗揣摩。
老朱今日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敲打火耗归公的事儿,可实际上呢?
谁知道这“阳奉阴违“四个字,是不是也在敲打那些跟空印案有牵连的人?
这老头啊,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恐怕都得掰开了揉碎了去想,才能品出真正的味儿来。
退朝。
群臣三呼万岁,鱼贯而出。
胡翊也随着人流往殿外走,脚步刚迈过门槛,身后便传来了洪公公那尖细的嗓音:
“胡相且慢——”
胡翊脚下一顿,回过头来。
只见洪公公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
“陛下有旨,请胡相单独前往华盖殿叙话。”
来了。
胡翊心道一声:
“丈人终究还是叫我去了。憋了一整个早朝,如今散了场、清了人,才把自家女婿单独拎出来。
就看他怎么说了。”
胡翊冲着洪公公一拱手,转身便朝华盖殿的方向走去。
路过胡惟庸身侧时,叔侄二人连眼神都没交汇一下。
但胡翊用余光扫到,叔父攥着笏板的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
片刻后,华盖殿。
殿内静悄悄的,连伺候的太监都被屏退到了门外,只剩下这翁婿二人。
朱元璋并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捧着那柄帝剑。
剑身已出鞘三分,那寒光凛凛的锋刃映着窗外的日光,迸射出一道刺目的白芒。
老朱低头看着手中这把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利器,眼神里竟没有杀意,反倒透出几分感慨。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