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言自语似的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的怅然:
“以前啊,咱这把刀三天两头就得祭出来见见血。那会儿杀个人跟切萝卜似的,眼都不带眨一下。
如今可倒好……”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剑脊,嘴角挂着一丝自嘲:
“咱这刀都快生锈喽,不常拿出来亮亮,放得实在有些久。”
说完,他缓缓将剑推回鞘中,“咔嗒”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了片刻。
胡翊听着丈人的话,心中也猜想不出老朱的心思,究竟是要祭剑杀人?还是要将此事轻拿轻放?
毕竟他后来又将利刃塞回到剑鞘之中,这事儿反正胡翊有些琢磨不明白。
不等他在心中盘算完,朱元璋便大手一摆,连头都没抬,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呼隔壁邻居:
“自家人,别整这些虚的,咱有件事问问你。”
胡翊也不矫情,如今在老朱面前,他躬了躬身,便直言问道:
“岳丈,不知召小婿前来,有何要事?”
朱元璋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头朝御案上点了点。
胡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宽阔的御案之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份折子。
那折子的封皮上没有任何批红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像是根本就没被翻开过。
但胡翊凑近细看,一眼便认出了那封皮上的字迹。
是叔父胡惟庸的笔迹。
那就是弹劾周虎、揭出空印案端倪的那份折子吗?
正在这时,丈人的声音响起:
“拿去看看吧。”
朱元璋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望着殿外那片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琉璃瓦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完了,咱们再说话。”
胡翊伸手将那份折子拿起来。
入手的触感比预想中要厚,他微微一怔,翻开封皮才发现,这底下竟不是一份折子,而是两份折子重叠在一处。
第一份在上面,正是叔父胡惟庸的笔迹。
胡翊快速扫了一遍,内容与叔父先前在马车中跟他说的大致吻合,松江府户房主笔周虎,押运秋粮入京,屡次拖延,致使钱粮迟迟入不了库,户部问责之下,松江知府钱秋上折弹劾周虎办事不力、延误国赋。
叔父胡惟庸则是在折中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做了一番整理,同时也将空印之事点了出来。
这一份不看也罢,胡翊先前就已知晓内容。
可当他将叔父的折子掀开,露出底下那一份厚厚的、足有寻常折子三倍之厚的奏章时,眉头便猛地一跳。
这第二份折子的封皮上,字迹工整却略带拘谨,一笔一画皆是馆阁体的底子,可仔细看去,某些笔锋处又透着一股子不肯服软的倔劲儿。
落款处赫然写着——松江府户房主笔,周虎。
“这是周虎自己递上来的折子?“
胡翊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背影。
老朱依旧负手望着窗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淡淡地丢了一句:
“字多着呢,坐下看,看完了再说。“
胡翊便不再犹豫,翻开了周虎的折子,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越看,他的眉头拧得便越紧。
越看,他心中先前对周虎此人的判断,便崩塌得越彻底。
…………
原来,他先前以为的满不是那么回事。
在叔父嘴里,这周虎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脑子不会拐弯,办事办砸了还不知道变通。
可看过周虎这份自述之后,胡翊才发现,这人哪里是什么愣头青?
分明是个心思缜密、软硬不吃的狠角色!
周虎在折中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从他如何得罪了知府钱秋,到钱秋如何借机报复,再到他如何应对反击,每一步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条理之清晰,措辞之精准,绝非一个粗莽之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事情还得从根子上说起。
这周虎本是松江府衙门户房的主笔,官职虽卑,但在户房主事之下他便是最大的,掌管着一府钱粮出入的账目,可谓是个紧要位子。
而此人最大的特点,便是清廉。
不仅清廉,而且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松江府的账目,自他经手以来,笔笔分明,毫厘不差,哪怕是知府钱秋想要从中挪用几两银子的公款去打点上级,落到他这里也休想通过。
如此一来,知府钱秋自然对他恨之入骨。
你一个小小的户房主笔,不过从九品的微末小吏,竟敢三番五次驳了本知府的面子?
是嫌命长了吧?
钱秋碍于周虎做事滴水不漏,抓不到把柄,便动了个阴损心思,调他去押运秋粮入京,再以旁人顶替其职位方便自己办事。
这活儿苦不苦?
苦!
累不累?
累!
但最关键的,不是苦累,而是钱秋故意不给他空印纸张。
所谓空印,便是各地府县提前在空白文书上盖好官印,待进京之后核对完钱粮数目,再将实际数字填入其中。
这是大明上上下下从朝廷到地方,人人皆知却无人点破的潜规则。
没有空印,就意味着你到了京城,一旦钱粮数目与户部的底册对不上,哪怕只差一厘一毫,你就得原路返回,跑几百里路回去重新盖章,然后再跑回来。
钱秋不给空印,就是故意让周虎办不成事。
一个文弱书生,押着几万石的粮食,在路上风餐露宿地来回奔波,一趟下来就得一个多月。
等你跑得人仰马翻、精疲力竭,再灰溜溜地回来求本知府恩典,到那时候,你还敢在我面前充什么清官?
这就是钱秋的如意算盘。
但他显然低估了周虎。
周虎心里一清二楚,知府大人这是在公报私仇,拿公事来折腾自己泄愤。
可他偏就不服这口气!
你不给空印?
行!
我不求你。
第一次进京,钱粮数目果然对不上。
周虎二话不说,拖着那几万石的税粮,原路返回松江府。
一来一去,又是一个多月。
这期间他不急不躁,甚至有意拖延盘点粮数的时间,磨磨蹭蹭地又耗了一阵子,这才不紧不慢地二次押粮进京。
钱秋等着看他低头却等不到。
周虎宁肯在官道上啃干粮喝凉水,也不愿意朝钱秋开口说半个“求”字。
他不向知府屈服,自然索要不来空印。钱秋也拿着架子,就是不给。
二次进京,依旧办不成事。
但周虎压根不急。
他心里盘算得门儿清,大不了拖到明年!
这差事办不成,你钱秋的吏部考成也别想过了!
你堂堂一府知府,治下秋粮迟迟入不了国库,户部那边催了一遍又一遍,你以为你能撇得干净?
到时候,你仕途走不了一步不说,我大不了被户部问责一通,丢个从九品的小官罢了。
两败俱伤,总好过让你一个人得利!
看到这里,胡翊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赞了一声:
“好一个周虎!这一手同归于尽的架势,确实够狠也够直的!”
周虎赌的就是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一个从九品的小吏,丢了官不过是回家种地,可钱秋一个正四品的知府,若是考成不过,那可是要被吏部记上一笔、仕途尽毁的。
果不其然,钱秋撑不住了。
年关将至,秋粮再不入库,吏部那边的考绩铁定完蛋。
于是这位知府大人终于放下了架子,主动将盖好官印的空白文书送到了周虎手中,催他赶紧把事情办了。
可周虎接到空印之后,却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并没有去办差。
他把那份空印纸张,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当作护身的铁证。
胡翊看到此处,手指微微一顿。
“这人不仅不傻,反而精明得可怕。”
他心道一声。
周虎分明早就想好了后招,你钱秋给出空印这个举动本身,就是铁证如山。
这等于是在向朝廷承认,松江府衙门一直在使用空印文书办理公务,而这在大明律中,那可是欺君之罪!
“钓鱼啊这是……”
胡翊嘴角一抽,心道一声,好家伙,这周虎跟自己那老丈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钓鱼执法的行家。
果然,开年之后,事态急转直下。
钱秋眼见秋粮延误已成定局,吏部考成不过,心中怀恨之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抢先上了一封奏折弹劾周虎,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推到了他头上。
说什么周虎玩忽职守、故意拖延、致使国赋迟迟不能入库,请朝廷严惩云云。
搁在以前,周虎一个从九品的小吏,被四品知府弹劾,那就是死路一条,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一次,周虎手里有了那份空印。
他立刻以此为证据,写了这封长长的自述折子,连同空印文书的原件,一并呈送到了京城。
折中不仅详述了钱秋如何公报私仇、如何刁难下属,更是笔锋一转,将大明各地府县“空印“这一潜规则彻底揭了个底朝天。
他在折尾写道:
“臣本卑微之人,不敢妄议朝政。然臣亦知,空印之弊遍及天下,非臣一人之祸、一府之疾,实乃大明通行之暗疾。臣不敢隐瞒,伏请圣裁。”
看到最后这几行字,胡翊缓缓将折子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在这整件事里头,周虎非但不是叔父嘴里那个“一根筋的愣头青”,反而是整盘棋中最清醒的那个人。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钱秋要害他,知道没有空印就办不成事,也知道自己一个小吏斗不过四品知府。
但他硬是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拿命去赌,拿前程去换,愣是把一场注定的败局,下成了一盘绝地翻盘的好棋。
被逼到了墙角的清官,反手捅破了整个大明官场最大的潜规则!
这可不就是应了那句老话——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至于这空印案为何会提前几年爆发出来?
胡翊的脑子转得飞快,片刻之间便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若按照原来的历史走向,这时候叔父胡惟庸正是如日中天的丞相,一手遮天,在中书省截留奏章,欺上瞒下。
似这等地方上小吏递来的折子,别说送到老朱面前了,恐怕连中书省的大门都进不了,直接就被扔进废纸堆里化灰了。
但如今,时移世易。
自己这个穿越者一通搅和,把叔父从丞相的位子上挪了开去,自己做了独相。朝堂上弄权的文官被老朱杀了好几茬,言路比从前清明了不知多少。
再加上政事堂的设立,官员们手中只剩下建议权,没有了决策权,这些折子不需要经过中书省的层层过滤,可以直接呈送到御前。
如此一来,周虎这等底层小吏的折子,才有了摆到朱元璋御案之上的机会。
胡翊心道一声:
“搞了半天,这空印案提前爆出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在大明搞的这些改革,间接把这口锅的盖子给掀了。”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不对,也不算砸自己。
这事儿迟早要爆,早爆比晚爆好。
历史上空印案大爆发,老朱杀了数百名官员,牵连数万人,那才是真正的人间惨剧。
如今提前引爆,波及面或许还能小一些,至少老朱现在心态比历史上那个时期要平和得多。
“也许……这反倒是件好事,当然了,也看老朱如何想吧。”
胡翊如此想着,将两份折子规规整整地重新叠好,双手捧着,轻轻放回了御案之上。
而后,他抬起脚步,缓缓走到了朱元璋的身侧。
老朱依旧背对着他,望着殿外的天光,双手负在身后,那宽阔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出一圈金边,既像是一尊威严的神像,又像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中年人。
胡翊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暗暗打量了一番丈人的神色。
老朱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杀意,甚至连那种“磨刀霍霍“的阴鸷之气都不太明显。
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像是恼怒,又像是无奈。
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看完了?”
老朱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那语气之中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禀岳丈,看完了。”
胡翊应声答道,语气不疾不徐。
反正丈人不开口,那他就不开口,没必要上赶着去追问此事。
朱元璋见他不说话,缓缓转过身来,那双虎目沉沉地落在了女婿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片刻。
他没有问“你怎么看”。
也没有问“这事儿该怎么办”。
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胡翊,像是在看一道还没有揭晓答案的题目。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窗棂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响起,静的仿佛掉一根针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翁婿二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胡翊也不知老朱到底是何意味,心中暗道一声:
“事情是看明白了,但这老丈人到底要如何处置,才是真正的关键。
杀不杀?杀多少?牵连到什么程度?
这把刀落下来的角度和力道,可就全在他一念之间了。”
至于叔父的命运如何,今日这华盖殿里应当就要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