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儿,陛下那里可有消息?”
胡惟庸一上来,便瞅着胡翊迫不及待的问询起来,此事毕竟关系到他的生死问题。
胡翊望着这位叔父,只是缓缓吐出几个字:
“叔父究竟有事无事,便看是否对得起良心了。”
胡惟庸还要继续追问,胡翊适时地拿手暗暗指了指身后头,胡惟庸抬眼一看,当即吓得一激灵!
只见陛下正站在正对面的窗户上,在往外看,目光正盯着这叔侄二人。
胡惟庸吓得心头一凛,周身尽是寒意。
反倒是胡翊,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跟叔父告辞后,径直往谨身殿走去……
…………
入夜,谨身殿政事堂。
烛火通明,数盏宫灯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
朱元璋今夜亲自驾临,在场的几位重臣见皇帝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刘基放下手中的茶盏,拱手迎驾。
吕本搁下正在批注的折子,躬身退到一旁,滕德懋更是一个箭步上前,弓着腰将老朱迎到了上首。
朱标也在,他本就每日都在政事堂处理政务,此刻正坐在东侧的案后,见父皇驾到,连忙起身过来。
杨思义作为户部尚书,今夜也被特意传召在场。
几人落座之后,朱元璋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将空印之事摆到了台面上。
“诸卿,咱今日问你等一桩事。”
老朱环视一圈,语气不紧不慢的道:
“地方上解运钱粮入京,途中损耗在所难免,到了户部核对数目往往对不上。由此滋生出空印之弊,想必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此言一出,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杨思义的手微微一颤,胡惟庸的眼皮子跳了一下,就连一向从容的刘基,那眉毛也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唯有吕本面色如常,只是静静地听着。
朱元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点破,而是话锋一转:
“咱想了个法子,改用半印勘合。如虎符调兵一般,地方衙门执半印,户部存半印,两方当面核验合印之后,方可入账。
诸卿以为,此法可行否?”
说完,他便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在几人脸上扫来扫去。
刘基最先开口。
他轻捻胡须,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
“陛下,此法妙在以物制人。
半印分持,缺一不可,从根子上便断了空印造假的路子。
此为治本之策,臣以为大善!”
老朱心头一笑,好个刘基,咱自己出主意的时候你净是反对之言。
到女婿给咱出了主意过来,你就立即点头同意,还知晓出来奉承上几句。
这到底是咱想的主意不对?还是你刘基当真神机妙算,算出这些是咱女婿的手笔,便不作阻碍了?
老朱心头暗暗拿小本本又给刘基记了一笔……
吕本紧随其后,拱手道:
“臣附议。且臣以为,若再辅以合理损耗之限额,设定奖惩之准则,则此法不仅可行,更可长久。”
朱元璋听到吕本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吕本,果然心思缜密,一张嘴就提到了“合理损耗”和“奖惩准则”,跟女婿先前说的几乎如出一辙。
当然了,这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这小子本就想到了这一层,老朱也不去深究了。
胡惟庸这时候也赶忙表态,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佩服之色:
“陛下圣明!此法一出,空印之弊可除矣!臣附议!”
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头却在拼命盘算着别的,空印的事儿自己手上不干净,此事是否会牵连到自己?
陛下今夜忽然提起此事,是否是在敲山震虎?
朱标最后开口,言简意赅:
“儿臣以为,此法当行。且宜早不宜迟。”
户部尚书杨思义见此举一出,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主持户部,就空印这一件事儿,都经常得罪人啊!
当官都是笑眯眯的,同僚之间即便品级有高低之分,日常能客气还是应当客气上几分,毕竟谁也不知晓哪年哪有,这个手底下的人便可能翻身上位了。
谁愿意把事情做的太绝啊?
若能用半印勘合之法彻底解决此事,就最好不过了,户部官员们也能少些麻烦。
一想到此处,杨思义瞧瞧看了一眼这位驸马爷,那满眼之中都是感激……
见众人一致点头,无一反对。
朱元璋心中大为欢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了一句:
“既然诸卿都觉得可行,那便由政事堂会同户部、吏部,尽快拟出细则来,争取今年秋收之前颁行天下。”
“臣等遵旨!”
议完正事,朱元璋又与众人闲聊了几句,便摆驾离开了政事堂。
但他显然没打算就此歇下。
……
临行之时,朱元璋脚步微顿,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朱标身上:
“标儿,随咱来。”
朱标微微一愣,但也没多问,放下手中的公文,快步跟上了父皇的脚步。
胡惟庸目送这父子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陛下单独带太子走了……这是要密谈什么?跟空印的事有关吗?跟自己有关吗?
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
御书房内,烛火昏黄。
朱元璋进门之后,挥手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连门口值守的侍卫都被赶到了十步开外。
偌大的书房里,此时此刻便只剩下了他与朱标,父子二人。
门合上的一瞬间,朱元璋的神色从方才政事堂上的云淡风轻,陡然变得深沉了许多。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借着摇曳的烛火,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儿子。
朱标穿着一身太子常服,面庞还带着几分稚嫩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通透。
尤其是自打当了父亲之后,这孩子身上那股子少年的毛躁劲儿,几乎一夜之间便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不觉间生长出来的从容和担当。
朱元璋看着看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可能就是父母把成亲生子当做人生头等大事的缘由吧。
没成亲的时候,你看他怎么看都还是个毛孩子,再怎么教也是个不省心的。
可一旦成了亲,当了爹,这人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朱标被父皇这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问了一句:
“爹?”
朱元璋这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事。就是觉得你小子,这一眨眼就成人了,快得跟做梦似的。”
朱标被这突如其来的感性弄得一头雾水,正要追问,却见老朱已经收敛了神色,语气一转,变得果断干脆:
“标儿,去把那张大纸铺开,磨好了墨。”
“爹,咱们这是要作何啊?”
朱标一边铺纸研墨,一边好奇地问道。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好戏还在后头”的意味:
“标儿,咱爷俩今夜便做一件事,得要做到天亮。”
说罢,他转过身来,从腰间取出一把不起眼的铜钥匙。
然后,他走到书房后墙跟前。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的全身画像,身披龙袍、手持玉如意,威风凛凛。
就在朱标不解地看着父皇走向那幅画像之时,老朱的手不经意间在画像旁边的一处雕花上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紧接着,那面看似寻常的墙壁,竟然缓缓翻转了一半!
露出了里面一间暗室!
“这……”
朱标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这间密室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排排的木架子,每个架子上都码放着厚厚的折子,按照年份和省份分门别类,排列得井井有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混合樟木的味道,显然已经存放了有些时日。
“爹!这……这是什么时候修的?儿臣竟然一点都不知晓!”
朱标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恍然,难怪父皇每次批阅奏折时,有些事情知道得那般清楚,连地方上某个县令偷偷纳了几房小妾都能门儿清。
原来机密就藏在这里。
朱元璋将儿子脸上那又惊又叹的表情尽收眼底,也不卖关子了,冲着朱标笑着道:
“这便是咱存放密折的地方。
自从你姐夫提出密折奏事的制度后,咱觉得有理。这些东西事关朝中隐秘,不能让旁人经手,后来便专门建了此地,用来存放。”
他抬手指了指那满满当当的架子:
“这里头的每一份折子,都是咱亲手分拣、亲手归档的。打扫整理也是咱自己来,从不假手于人。”
说到这里,老朱顿了顿,看着朱标的眼睛,语气郑重了几分:
“此地之事,往日除了咱自己,天底下无一人知晓。今日,你是第一个。”
朱标闻言,心中一震,当即郑重拱手:
“儿臣定当守口如瓶。“
朱元璋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让朱标进入密室,而是自己抬脚迈了进去。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架子间穿行了片刻,他从某一层中抽出了一摞折子,约莫有二三十份的样子,用双臂抱着走了出来,“砰”的一声搁在了龙案之上。
这摞折子扬起的灰尘在烛光下翻飞,老朱拍了拍袖口,对儿子说道:
“标儿,坐下,提笔。”
朱标会意,立刻坐到了案前,铺好纸张,蘸饱了墨,抬头看着父皇。
朱元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密折,扫了一眼,念道:
“洪武三年秋,浙江行省下辖湖州府,知府陈良勋,借解运秋粮之机,以空印虚报粮额一千二百石,中饱私囊。此事由湖州府通判密报。”
朱标运笔如飞,将人名、官职、事由一一誊录在纸上。
“洪武四年春,江西布政使司下辖饶州府,同知马世杰,利用空印伪造账册,侵吞赈灾粮款计银三百七十两。此事由饶州府推官密报。”
“河南开封府,经历司经历郑怀远,勾结户房书吏,以空印虚列名册,冒领军饷……”
…………
一份接着一份,一桩接着一桩。
朱元璋念得不紧不慢,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读一篇寻常的公文,可每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冰冷的杀意。
朱标在下面奋笔疾书,越写脸色便越凝重。
这些折子的内容触目惊心,有虚报粮额的,有伪造账册的,有冒领军饷的,有侵吞赈灾款的……手段五花八门,贪腐数额从几十两到上千两不等,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大明的储君是老朱这辈子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这种涉及密折奏事的绝密事项,旁人碰不得、看不得,也只有朱标来做,老朱才能放下心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份折子念完了。
朱标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将誊写好的名单双手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来,借着烛火一行一行地仔细核对,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划到最后一个名字,确认无误后,缓缓点了点头。
“一共三十四人。”
老朱将名单放在龙案正中,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摞即将落地的判决书。
“标儿啊。”
他忽然感慨了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许:
“你姐夫这密折奏事的制度,当真是厉害。
如今地方上的官员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有人密折奏上来。
多的不说,府县这两级,尤其是各府衙门里发生的大事,那没有能逃过咱眼皮子的。
先前咱还嫌这些折子看着烦,整日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告状。如今看来,这帮官员互相盯着、互相咬着,还真就咬出了不少实打实的蛀虫来。”
朱标点了点头,他也不得不承认,姐夫这套制度虽然在朝中骂声不断,招惹非议不少。
但对于皇权的掌控来说,确实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利器。
至于被骂这种事,那也不是姐夫的错,毕竟谁也不喜欢被人盯着不是?
他看了看案上那份名单,沉声问道:
“爹,今夜咱们誊写这些名单,您打算明日怎样做?”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棂。
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他那张刚毅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微微眯起了那双虎目,望着窗外那一片被月光笼罩的宫城轮廓,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容不是和善的笑,也不是欢喜的笑。
而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之后,那种胸有成竹的、冷冽的笑。
“明日早朝……”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
“咱要核验人心。”
“核验人心?”
“对!”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朱标:
“以此辨明哪些是清官,哪些是好官。
再看看这有些人的心里头,究竟有没有装着咱这个皇帝?
有没有装着咱们大明的江山基业!”
烛火摇曳间,老朱的影子映在身后那幅龙袍画像上,竟与画中人重合在了一起。
朱标看着父皇此刻的模样,脊背上不由自主地窜过一阵凉意。
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每一次父皇露出这种笑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