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回过神来,也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件事。
说实话,空印案这事儿,他在穿越过来的头几年就想过解法。
当时推行新政的时候,他曾翻来覆去地琢磨过大明财政体制上的种种弊病,空印自然也在其中。只是那时候这事儿还没爆出来,他也不好无缘无故地提,免得打草惊蛇,反倒惹了一身腥。
如今既然已经摆到了台面上,那倒不如趁此机会,连根拔了。
其实这解法并不难。
胡翊心中暗道,历史上这事儿之所以直到明末都没能解决,或许并非是真的无解。
细细想来,丈人活着的时候,空印案是他的逆鳞、是禁忌,满朝文武谁敢在他面前提这茬?
谁提了都是找死!
而等到丈人和朱老四前后脚一蹬腿,后面那些皇帝镇不住场子了,空印这东西便死灰复燃。
到了那时候,朝堂上从上到下都烂了根,官员们人人贪腐,谁还会去堵这个窟窿?
堵它做什么?这不是断自己的财路吗?
说到底,不是解决不了,而是没人愿意解决。
如今丈人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他胡翊便索性把这事儿办了个利落,将后来人用此法贪腐的补丁也给他打上。
想到此处,胡翊冲着朱元璋一拱手,面色从容道:
“岳丈,此事依小婿想来,其实也容易。”
“哦?容易?”
朱元璋一愣,两道浓眉猛地一挑。
他这一夜翻来覆去想了无数个法子,没一个靠谱的。
这小子倒好,看了两盏茶的功夫,就说“容易”了?
老朱心道一声,你这脑子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咱就这事儿也前前后后琢磨了好几遍了,愣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倒要听听你的意见如何,又能冒出个什么花样来?
他死死盯着胡翊,两只眼睛里直放光,那架势就好像面前摆的不是自家女婿,而是一块喷香可口的红烧肉,恨不得上去咬一口,把里头的汁水全给嘬出来。
胡翊被那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拍了拍手臂上炸起来的鸡皮疙瘩。
“岳丈,您这眼神能不能收一收?小婿被您看得发毛……”
“少废话!“老朱没好气地一拍桌案,“快说!”
胡翊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岳丈,这事儿真的很简单。您想想,您与大将调兵之时,所用的是何物?”
他话音还没落地呢,朱元璋便着急忙慌地打断道:
“是何物?”
这朱元璋心是真急,急得连半句话都等不了了。
胡翊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吐出了两个字:
“虎符啊,岳丈,若无虎符怎样调兵呢?”
“虎……”
朱元璋嘴巴张了一半,忽然僵住了。
虎符。
对啊,是虎符啊!
那东西的形制他再清楚不过了,铜铸虎形,一分为二,朝廷留一半,大将执一半。
调兵之时,两半合拢,严丝合缝,方可发兵。
少了任何一半,便是废铜一块,调不了一兵一卒!
一念至此,朱元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便是这两个字,竟然在一瞬间,将他所有疑惑的脉络,顷刻间全部打通了!
“女婿,你的意思是搞半印?”
老朱猛地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脑门上,那力道大得“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御案上的茶盏都跟着晃了一下。
“哎呀呀,咱怎能如此蠢啊!”
他在殿中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觉得通透,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夜简直就是白费脑子:
“对啊!就是虎符的道理!
地方官员执半印,户部储存半印!
粮食运到京城之后,两方核对数目无差,将两个半印合在一起,往文书上一盖,这才算数!
缺了任何一半,这印就盖不成,这账就过不了!”
老朱越说越兴奋,两只手不停地比划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如此一来,你地方上就算拿到了半个印,也填不了空白文书。因为你这半个印盖上去,那形状只有一半,一看便知是假的!
而户部那边也一样,他手里也只有半个印,离了地方上那一半,同样做不了假!
两边必须碰头,当面核对,合印之后才能生效!
若有亏空,就地补全便是了。大不了途中多一缕损耗而已嘛,这是正常的事,法子去完善就行了。
最主要的是,此法可以完全杜绝空印作弊,从根子上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说到此处,老朱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胡翊,那双虎目里,既有恍然大悟的畅快,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自恼: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虎符,咋咱当初就没想起来呢?”
胡翊笑了笑,心道一声,您老人家要是什么都能想到,那还要我这女婿干什么?
但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他只是谦恭地拱了拱手:
“岳丈过谦了,这不过是小婿拾人牙慧,将前人的老法子换了个用场罢了。”
“少来!”
朱元璋可不吃这套客气话,他这会儿高兴得跟个捡了金元宝的孩子似的。
一把拉着胡翊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按到了御案旁的锦墩上坐下,自己亲自提起茶壶,往茶盏里“咕嘟咕嘟”地倒了一碗热茶,亲手递到了女婿手中。
皇帝亲自给臣子斟茶,这要是被外头的大臣们看见了,只怕下巴都得惊掉。
可在这华盖殿里,翁婿之间,也就是这么回事了。
老朱一屁股坐在旁边,伸手拍了拍胡翊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老父亲式的亲昵和赞许:
“好小子啊,竟在谈笑间解了咱一桩大心事!
来,再给咱说说,除了这半印勘合,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一并说了,咱今夜就拿去政事堂跟众臣们议一议。”
胡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脑子里头也在飞速地转着。
半印勘合是核心,但光有核心还不够,得有配套的细则,才能把这套制度撑起来。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岳丈,最主要的自然是这半印勘合制。
地方衙门与户部,最好用专印,不与其他公务混用。
两边各留一半,运粮进京之后当面核验,合印方可入账。此为第一条。”
朱元璋连连点头,催促道:“接着说。”
“此外嘛……”
胡翊想了想,又道:
“咱们还应当允许运粮路途上有合理损耗。
岳丈您想啊,这粮食从江南运到京城,少则几百里,多则上千里。途中遇上阴雨天,粮食受潮发霉;过河渡江,翻船漏水;甚至路上有耗子偷吃、鸟雀啄食,这些都是避无可避的。
若是咱们要求分毫不差,那地方官为了凑足数目,不是逼着他们去空印造假,就是逼着他们去搜刮百姓补差额。
所以小婿以为,不如设一个合理的损耗范围。比如万石粮草,损耗十石以内,算作正常损耗,不予追究。
此外考虑到有些州府路途遥远,比如西北西南诸州府,则可以因路途距离,再额外放宽些,您以为如何?”
说到这里,胡翊话锋又一转:
“当然了,有损耗不治罪,那反过来,若是有人能做到无损耗、足额送粮进京的,将来吏部考核之时,是否也能酌情记上一笔功劳?
如此赏罚分明,既不逼死清官,又能激励能臣。岳丈您觉得这样的奖惩制度如何?”
朱元璋听到这里,笑着连连点头,那一双虎目里满是赞许之色:
“该是这个道理!
宽严相济,既堵了空子,又留了活路。你这法子比咱那一刀切全杀了的蠢主意,强出不知多少倍。”
他难得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不足,可见这一夜的苦思冥想确实让他把那股子刚愎自用的劲儿磨去了不少。
胡翊见丈人听进去了,便又补了一条:
“法子有了,接下来就是权责连坐。
出了问题,层层追责,从押运官到知府,再到布政使,谁的环节出了纰漏,谁来担责。
这些嘛……”
他笑了笑,冲老朱拱了拱手:
“您肯定比小婿想得周到。这种相互制衡、权责连坐的制度设计,那是岳丈的看家本领,小婿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这话说得老朱极为受用,嘴角一咧,得意劲儿都快从鼻孔里冒出来了。
这要说起制衡和连坐,那确实是他朱元璋的拿手好戏,用不着旁人教。
胡翊太了解自家这位老丈人了。
你可以在他面前献策,可以帮他解决技术性的问题,但你千万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事事都不如你。
适当地“留白”,把一部分功劳和发挥空间让给老丈人,让他也有参与感和成就感,这才是翁婿相处的长久之道。
随后,胡翊又开口道:
“哦,对了,还有一条,差点忘了说。”
“什么?”
“岳丈还可考虑,设置专门的钱粮簿册。”
胡翊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朝廷统一印发,规定所有钱粮出入必须登记在此簿册之上,且印章必须盖在簿册正中的指定位置。
如此一来,就算将来有人想要伪造空印文书,这簿册的纸张、格式、印章位置,都是统一规制的,你想造假也造不出来。”
朱元璋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赞许变成了惊叹。
他心道一声:
“怪哉!这小子的脑子里,怎就总感觉东西淘不完似的?
本来出了半印勘合的点子,咱已经觉得惊为天人了,没想到他后面给出的这几条细则,竟然也条条在理,条条都踩在了点子上。
合理损耗、奖惩分明、权责连坐、专册专印……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空印这事儿可不就彻彻底底地被堵死了吗?”
老朱点了点头,满意至极,心中暗暗盘算着,这些法子不错,今夜就该拿到政事堂去,跟众臣们好好讨论一番。
让刘基那个脑子最好使的老狐狸给挑挑毛病,再让吕本那个心细如发的去核算一番可行性,最后拿到六部去评议,争取明年开春之前,把这套新制度给颁布下去。
“好!”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中走了两圈,忽地转过头来,神色间多了一抹郑重:
“女婿,你这几条法子,条条都说到咱心坎儿里去了,此时若能妥善解决,咱再给你记一功!”
他这说些别的还好,可一听说还给自己记一功,胡翊下意识打了个冷颤,赶忙推辞起来。
别人是生怕功劳不够,胡翊却不然,他生怕这功劳是个祸害,将来对自己造成负面影响,那是要死要活的往外推。
“唉,你小子!”
“你说说,你是不是怪?哪有给你功劳还不要,愣往外推的?”
朱元璋说完后,倒是也没再提此事,反倒开始思索起具体的条例。
他将女婿给出的几条法子在脑子里来回过了三遍,越想越觉得妥帖,越想越觉得痛快。
空印的事儿,法子有了,这是头等大事。
但先前大明开国这几年,空印的旧账也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吧?
这些用空印之人,情形不尽相同。
有些确实是为朝廷办差,路途遥远,损耗对不上账,不得不用空印权宜之计,否则便完不成差事。
这些人,算是被制度逼的,可以既往不咎。
但还有另一些人。确实又借着空印的便利,在钱粮账目上大做文章,虚报数目,中饱私囊,把国库的银子偷偷搬进自家的地窖里。
这些人,那就是蛀虫,是硕鼠,是该剥皮凌迟的畜生!
老朱心中的算盘拨得噼啪响,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笑眯眯地将女婿送出了华盖殿。
可这事儿,他能就这么算了吗?
即便如今的朱元璋,脾气稍好了些,但那眼里却依旧是泾渭分明的很,这些事他依旧要分清楚!
该放过的放,该杀的还得杀!
这事儿可远没有结束呢!
另一边,胡翊从华盖殿里出来,离着还老远,便见到叔父正在远处站着,在冲自己招手。
这老东西,显然是吓疯了,昨夜一夜未曾等到自己消息,如今散朝,早已恭候在了此地。
胡翊望着一路小跑而来的叔父胡惟庸,心知肚明他要问什么。
但这事儿还没完呢,能不能躲得过这一劫,也看你自己究竟有没有徇私枉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