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给了女婿一个眼神,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赶紧说。
胡翊便不再犹豫,拱手道:
“岳丈,小婿愿意相信叔父胡惟庸所言。
官印一直在他身上,随身携带回京,到京后立即移交吏部,全程有据可查。
若非他额外发放了那三张空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此案是旁人私刻假印,伪造文书所为。”
说到此处,胡翊语气一转,加重了几分:
“但此事若要坐实,就必须拿到假印的实物。
若无实物为证,光凭叔父的一面之词和户部的账目,只能证明多出了三张文书,却无法证明那些文书上的印信是伪造的。
一旦对方提前销毁了假印,这案子便成了死无对证的糊涂账。
到那时候,叔父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朱元璋听着女婿的话,眼中微微闪了一下。
他听出了胡翊的言外之意。
说白了,就是怕打草惊蛇。
你现在直接派人去抓钱秋,消息一传出去,那些跟假印有关的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毁证据啊!
把假印一砸、一埋、一烧,你上哪儿找去?
“所以小婿才有这个不情之请。”
胡翊恭恭敬敬地又拜了一拜:
“请岳丈先动用检校,暗中查访松江府,搜寻假印下落。
若能先拿到假印实物,再行抓人之事,此案便可铁板钉钉、一锤定音。
届时无论钱秋如何狡辩,假印在此,他便是死路一条。”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个一肚子小机灵的女婿,嘴角微微一动。
“为保你叔父的性命,如今倒是想得仔细。”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赞许。
不过细想一想,女婿说的确实在理。
钱秋是松江知府,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你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抓他,从京城到松江府少说也得十几日路程,消息跑得比人快,等人到了松江,黄花菜都凉了。
先拿假印,后抓人,才是稳妥之策。
老朱点了点头:
“也罢。
先拿到假印也好。一旦对方提前销毁物证,咱再抓了钱秋,反倒是打草惊蛇,两头落空。
就依你所言吧。”
胡翊闻言,心中那根悬着的弦总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他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拜:
“谢岳丈成全。“
而后,起身告退,转身迈出了华盖殿。
……
待女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朱元璋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了身旁的朱标。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
老朱靠在龙椅上,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这个姐夫啊……”
他啧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
“那是半点祸也不想惹啊。
胡惟庸有个风吹草动的,他便拉着人就往朕面前跑,当面大义灭亲。
生怕晚了一步,朕的刀就落到他叔父脖子上了。
这等速度,简直堪称咱大明一绝。”
朱标听到父皇这番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想了想,却说了一番略有不同的话:
“爹,姐夫这辈子唯一一次过于冲动,还是因为胡家长兄遇刺,差些落水身亡。
那一回他拿起火铳,亲手杀了高见贤。
除此之外,儿臣从未见姐夫有过任何失态之举。”
朱标微微侧过头,看着殿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琉璃瓦顶,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要说姐夫这辈子最大的软处,大概便是家人了。
他是真的在不遗余力地守护着家人啊。”
闻听此言,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开口,但心中却在暗暗点头。
家人。
女婿嘴上不说,可他做的每一件事,归根结底都是在护人。
护胡家的人,今日拉着叔父来认罪,看似大义灭亲,实则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胡惟庸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护朱家的人,这些年出了多少好主意?
钱事革新、火耗归公、密折奏事、半印勘合……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在给大明的江山添砖加瓦?
可那些好处,都是朱家得了、朝廷得了、天下百姓得了。
而骂名呢?
全是女婿自己扛着。
朱元璋不是不知道,朝堂上有多少人在背地里骂胡翊是“皇帝的狗腿子”。
这还是最轻的!
“朱家的走狗”、“奸佞误国”、“以权谋私”……什么难听的都有。
这些话,老朱听到过好几次了。
他从来不点破,也从来不替女婿辩白。
因为他心里清楚,女婿受此骂名,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全力以赴地在替朱家办事。
替他朱元璋唱白脸,得罪了不知多少人,结了不知多少仇家。
而那些被得罪的人,恨的不是皇帝,恨的是丞相。
朱元璋把自己从这些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看着朱标,语气变得务实了几分:
“就依你姐夫之言,先暗中派人去松江府搜寻假印下落。“”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
“不过此事不宜动用检校。“
朱标微微一怔,“爹,为何不用检校呢?”
“嗐,咱手下检校人多势众,一旦出动,动静太大,总会引得旁人害怕。”
老朱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这次就叫你东宫承晖司去做这件事吧。
承晖司的人不打眼,以太子府属的名义行事,比检校要隐蔽得多。“
朱标点了点头,正要应声,却听老朱又加了一句:
“就叫海伢子亲自去跑这一趟。“
崔海,那是朱标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之一,也是胡翊极为信任的人。
老朱特意点了这个名字,用意再明白不过,这是在给女婿吃定心丸。
别人去查,女婿不放心,海伢子去查,那就彻底踏实了。
朱标看着父皇,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心道一声:
爹啊爹,您嘴上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刚才还嫌弃姐夫“半点祸不想惹”。
可背地里呢?安排起事来,还不是处处替姐夫着想?
连派谁去都要挑一个姐夫信得过的人。
嘴硬心软,说的不就是你?
“儿臣明白,这就去安排。”
朱标拱手应命,转身出了华盖殿。
……
华盖殿外,阳光明媚。
胡翊迈出殿门,沿着汉白玉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奉天门外的广场上,一个身影正靠在红墙根底下,面色惨白,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正是叔父胡惟庸。
这老头子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了,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那汗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擦了一层又一层,怎么都擦不完。
胡翊走过去,白了他一眼。
“叔父,至于吗?”
胡惟庸扭过头来,看到是侄子,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委屈:
“你说至于不至于?
你小子把为叔往华盖殿上一拽,为叔这条命就跟风中的蜡烛似的,随时都能灭!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跪在陛下面前试试啊!”
胡翊无奈一摊手道:
“侄儿平常见陛下与太子,只行家礼,也轮不到我跪啊。”
!!!
闻听此言,胡惟庸气的真想揍这小子一顿!
还在为叔面前炫耀起来了是吧?!
“行了行了。”
胡惟庸白了侄儿一眼,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背心处按来。
这一按,手掌上便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胡翊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掌心的汗水。
再看叔父背后那片衣料,从领口到腰际,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颜色比旁处深了一大截,紧贴在皮肤上,隔着布料都能看出底下的脊梁骨。
这老头子方才跪在华盖殿上的时候,是真真切切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差点给活活吓死!
胡翊收回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叔父,您回去先好好修养些时日。
陛下说了,暂停您政事堂行走的差事,回家闭门思过。
但这不是革职,只是暂停。”
他看着胡惟庸的眼睛,语气放缓了几分:
“将来此案真相大白,只要那三张假文书确实不是出自您手,您自然官复原职。
叔父也不必太过担忧,正好操持一番承佑的婚事吧。”
胡惟庸听到“官复原职”这四个字,那颗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好…好…为叔听你的。”
胡翊也点了点头,搀着叔父的胳膊,慢慢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着胡惟庸,又问了一句:
“叔父,我再问您一回,您可得说真话。”
胡惟庸一愣:“什么?”
“那三张假文书,真不是出自您的手笔吧?“
这话一出,胡惟庸当场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这小子!”
他一巴掌拍在胡翊的胳膊上,咬牙切齿道:
“说了好几遍了!好几遍了!!
不是不是真不是!你怎么就是不信为叔啊?”
为叔今日在此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胡翊被他拍了一下,也不恼,反倒是看着叔父这幅气急败坏的模样,终于完全放下了心来。
若是心虚之人,说到此处定然会躲闪、会犹豫、会顾左右而言他。
可叔父这反应,分明就是被冤枉了还被反复追问的那种恼羞成怒,见他如此理直气壮、恨不得跳起来咬人。
这种反应是装不出来的。
“行行行,不是你做的最好。”
胡翊摆了摆手,语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要不然今后叫我在陛下面前又怎样张口?
方才我可是当着陛下的面替您担了保的,您要是骗了我,我这张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胡惟庸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想理他。
可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感激。
叔侄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宫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大一小两棵相依的树。
胡翊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那巍峨的宫墙,心中暗道一声:
“叔父这边,暂且安稳了,但愿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牵扯出别的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大步迈入了午后的暖阳之中。
但这空印案的下半场,也不过才刚刚开始罢了。
距离朱元璋定下的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在这三日里,整座京城的官场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之中,弓弦紧绷。
各部衙门里,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们忽然变得客气疏远了许多,说话都带着三分小心。有人连夜翻箱倒柜地查自己的旧账,有人四处打探消息试图摸清风向,更有人偷偷跑到相熟的同僚府上串联,想着法子互相通气、商量对策。
可商量来商量去,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的主意来。
因为谁也不知道,朱元璋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底牌。
……
第四日,早朝。
奉天殿上。
文武百官列班站定之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大殿正中那个突兀的物件。
那是一个齐人高的巨大木箱,这木箱通体用厚实的松木板钉成,顶上开了一道手臂粗细的缝口,周身刷着朱漆,四角用铜皮包着,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殿中央的金砖之上。
说是木箱,但此物在文武百官们看来,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口棺材!
这当然是朱元璋有意为之的。
要是再考虑到此物里面装着的东西,那真可谓是比棺材还要吓人!
因为棺材装的是死人,而这口箱子即将装进去的东西,能决定许多活人的生死,关键是如今没有人知道,最后究竟会死掉多少人。
朱元璋的声音从龙椅之上传了下来,威严而沉稳:
“众卿。”
只这两字,便让底下为之一惊,群臣们心中一颤,连半个字都不敢接,大殿上一时鸦雀无声。
“三日前的事,诸卿想必都还记得。”
老朱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殿内,从左到右,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嘴角咧出一道威严的笑意:
“今日,便是你等表忠心的时候了。
凡知情举报者,将折子投入箱中。
朕会逐一查验、逐一比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朕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