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朱元璋这辈子从不食言。他说“到时候拿朕手里的证据来比对”,那就一定会比对,而且一条都不会漏!
闻言,朝臣们纷纷为之一颤。
但很快,便有人动了。
最先出列的是韩宜可。
这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御史大步朝前,手中捧着一封折子,面无惧色,步伐稳健,走到木箱前,干脆利落地将折子投了进去。
“哐当”一声闷响,折子落入箱底,竟还在那空荡的空间内响起了回音。
韩宜可转身回列,面色如常,甚至还朝左右微微颔了颔首,那架势像是刚投了一张请柬,而不是一封告发状。
紧随其后的是周观政,同样面色坦然,投完便回。
第三个出列的,是刚被提拔为御史的周虎。
这个一根筋的硬骨头,走到木箱前的时候,甚至还朝龙椅的方向拱了拱手,那神态洒脱自然得像是在向皇帝交一份寻常的差事。
有这三人打了头阵,后面的御史言官们纷纷动起身来,在他们的带动下,其他人哪里还敢迟慢?
当即便有人陆续动了起来。
但这些后跟上的人,脸上可就没这么从容了。
有的人握着折子的手在微微发颤,有的人走到箱子前犹豫了好几息才松手,还有的人投完之后回到班列里,脸色已经白得跟窗户纸似的。
即便是朱元璋的绝对心腹、吏部尚书滕德懋,今日走上前去投折子的时候,面色也有几分发白。
不是他自己手脏,而是这种“检举揭发”的事儿,无论落在谁头上,都会让人心里头不舒坦。
你告了别人,别人会不会记恨你?
你没告的那些人里,会不会有漏网之鱼将来反咬你一口?
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个不停,毕竟做官之人们,很多求的都是“自保”这二字,不轻易得罪人,自己也不染淤泥,如今逼他们行此等事,可想而知……
胡翊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等众人投了一阵之后,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封折子。
那折子写得极薄,不过寥寥数行,象征性地将叔父胡惟庸的事迹陈述了一遍。
反正该交代的,前几日在华盖殿上早已抖落了个一干二净,如今再写这么一封,不过是应付差事、走个形式罢了。
更重要的是他身为当朝丞相,必须第一批站出来投递,给百官们起一个表率的作用。
丞相都主动递上了奏章上去,你们底下这些朝臣们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呢?
胡翊走到木箱前,将折子投了进去,转身回列,面色波澜不惊。
果然,他这一投,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先前还在犹豫观望的一众官员们,见丞相都带了头,纷纷咬着牙、抓着耳挠着腮地走上前去,将自己手中的折子投入了箱中。
有的人投完之后如释重负,有的人投完之后反倒更加忐忑不安。
折子“哐当哐当”地接连落入箱底,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厚实。
别看这一人多高的木箱看着挺大,可这折子一封接着一封地往里塞,不到片刻之间,第一个箱子便满得冒了尖。
殿外早有准备,小太监们又抬了一口同样大小的木箱进来。
很快,第二口箱子也满了。
等到第三口箱子抬进来的时候,投递的人流才终于渐渐稀疏下来。
最终,三口木箱装了两个半,折子堆得严严实实,怕是得有二三百件。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两个半箱子的折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盘算着。
这么多折子怕是得两百多件,比他预估的还多出不少,看来这三日的压力,确实逼出了不少存货。
待百官投递完毕,朱标从侧殿走出来,立于御阶之下,环视一圈,朗声问道:
“诸位大人,可还有遗漏者?
今日之后,概不弥补。
倘若日后查出隐瞒不报、知情不举者,陛下的惩处只会更重。”
此言一出,底下的官员们齐齐打了个寒颤,但却再无一人出列。
该投的都投了,不敢投的也咬着牙投了。至于那些死扛到底、赌老朱手里没有证据的……
只能说,祝他们好运。
朱元璋见再无人上前,便微微抬了抬手。
“将折子抬到殿后,朕会逐一过目。“
几个太监连忙上前,吃力地将那两个半箱子的折子抬了下去。
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
然而,接下来朱元璋做的事,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继续追查空印案。
他甚至连提都没再提。
而是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了站在班列中的三个人,分别是吏部尚书滕德懋、户部尚书杨思义,以及新晋御史周虎。
“滕德懋、杨思义、周虎,出列。”
三人闻声出列,躬身候旨。
朱元璋先看向滕德懋,语气忽然变得寻常了许多,甚至还带着几分唠家常的味道:
“滕爱卿啊,如今百官安稳,各部运转尚可。
但有一桩事,朕一直挂在心上,咱大明缺官呐!”
他叹了口气:
“科举方开,这头一批进士们资历尚浅,朕还要再磨砺一二,不能贸然放到要紧的位子上去。
可地方上的差事等不了人啊,尤其是浙江那边,钱秋在松江府干了几年,政绩还算突出,百姓也服他。
这当口上,朕不想换人。”
滕德懋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不敢贸然接话,只躬身道:
“陛下圣明,臣恭听圣裁。”
朱元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先前钱秋与周虎之间的纠葛,朕已经知晓了。
此事说到底,出在运输不便导致的交割不力,是制度的弊病,却不是人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周虎,又扫过滕德懋:
“周虎无罪,他是个好官,朕不冤枉他。
钱秋亦无罪,他在松江治理有方,朕也不想因为一桩交割纠纷便折了一员干吏。”
老朱此刻当场一锤定音道:
“便着令吏部,给钱秋去年的考核评优,化解此事,至于周虎嘛……”
他看了一眼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御史:
“便继续留在朝中做言官吧,好好干。”
说罢,又扭头对杨思义道:
“杨爱卿,松江府那笔钱粮交割的旧账,便由户部了结了吧。该销的销、该补的补,别让这事儿再悬着了。”
三人闻旨,纷纷躬身领命。
“臣遵旨!“
滕德懋和杨思义对视了一眼,各自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他们而言,这等烫手山芋由陛下亲自拍了板,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不用他们来做恶人,不用他们来得罪人,皇帝金口玉言一句话,谁也没脾气。
只是周虎显然对这番处置并不满意。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抿着,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服气。
钱秋无罪?考核评优?
那个公报私仇、故意刁难自己、害得自己在官道上来回奔波了几个月的钱秋,如今不仅无罪,还评了优?
可周虎虽然一根筋,却不傻。
他再不服气,也知道此刻不是当场发作的时候。
金殿之上,皇帝的话就是天,你敢当面顶撞?
他只能将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躬身领旨,退回了班列。
但那张脸上的不甘,任谁都看得出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周虎的不服气,他看到了。
滕德懋和杨思义的如释重负,他也看到了。
但他没有解释什么。
君王的算计,岂能事事都掰开了揉碎了说给臣子听?
你周虎觉得不公?
且忍着。
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你便知道朕今日这番安排,到底是在害你,还是在帮你。
想到此处,老朱的目光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瞥,正好看到站在第一排的女婿。
胡翊此刻正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一副在打瞌睡的模样。
朱元璋顿时满脸恼火。
心道一声:
“这小子,又在装!
他肯定看懂了朕的手笔,偏偏在这儿装傻充愣,跟没事人似的!”
胡翊当然看懂了。
他心里头门儿清,老朱给钱秋评优、化解纠纷、表面上一团和气,但这不是在放过钱秋,恰恰相反,这是在麻痹他。
皇帝亲自下旨说你无罪,还给你评了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安全了?
安全了,你就不会跑。
不跑,你手里那枚假印就还在松江府。
假印还在,派去的暗探就有机会把它找出来。
一石等到假印落网、铁证如山的那一天,今日这一纸“考核评优”的宽容,反倒会变成钱秋最大的催命符!
因为到时候老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
朕对你不薄吧?朕给你评了优、替你化解了纠纷、保了你的乌纱帽。
可你呢?
你是怎么报答朕的?
伪造官印、假借空印、贪赃秋粮一万两千多石!
你对得起朕吗?
真要到那个时候,钱秋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欺君罔上、恩将仇报,哪一条都够他死十次的!
胡翊心道一声:
“丈人这是要把此案往大了办啊!
以他的脾气,连这些贪官污吏都能忍着、放着、甚至还给他们评优,这显然是在憋大招呢。
这一刀,不落则已,刀一旦落下来,必定是雷霆万钧,绝不留情面!”
想到此处,胡翊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老朱在上面又瞪了他一眼,愣是没瞪出什么名堂来。
这翁婿二人,一个在上面装威严,一个在下面装糊涂,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散朝之后,朱元璋并未回华盖殿批折子,而是吩咐洪公公去传了几个人来。
胡翊自然是第一个被叫住的。
紧接着,朱标从侧殿绕了过来。
再然后,便是紧追紧赶而来的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
这哥俩被太监从东宫附近截了回来,一路小跑着赶到华盖殿时,还一脸的莫名其妙。
“爹,出什么事了?”
朱樉率先开口,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看到殿中央堆着的那两个半箱子折子,眼珠子顿时瞪圆了。
“这是……”
“少废话。“
朱元璋已经在御案后面坐了下来,指了指地上那堆折子,没好气的道:
“今日咱们五个人,就在这华盖殿里把这些折子全部整理出来,谁也别想跑。
叫你们来,自然是帮忙来的,旁人咱谁也信不过!”
朱樉的嘴角当即抽了一下。
朱棡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那些折子的数量,在心里头粗略估算了一番。
两个半箱子,二百多份。
五个人分,一人五六十份。
只是……再看看那厚厚的奏章,这么多的活儿……究竟得干到什么时候?
朱樉忍不住问了一句:
“爹,这些折子今夜都要弄出来吗?”
“咱希望定能弄出来,至于具体如何,就看你们的手脚快不快了。”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说明了具体的做法:
“将每封折子里的人名和罪名都誊写到这张大纸上来,若有重复出现的名字,就在那人后头画一个'正'字。
这样咱一眼就能看出来,谁被告发的次数最多,谁是罪大恶极之人。
此外,要将所有人弹劾揭发那人的具体信息汇总,比如张三参王五一条罪,李二又揭发王五一条罪,那所有参王五的罪名都要誊写到王五名下,多的不说,来吧!”
说完,他朝洪公公挥了挥手,太监们便将那两个半箱子的折子全部倒了出来,按照大致数量分成了五堆,摆在了殿内几张临时搬来的矮案上。
每堆五六十份,不多不少。
朱樉看着面前那座小山似的折子堆,脸上的表情活脱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心中大概是在琢磨,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朱元璋像是长了后眼似的,头也不抬地丢了一句:
“敢跑,打断腿!”
朱樉的身子僵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坐到了矮案前,认命了。
亲爹这句话,很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会儿若是还不卖卖力气,别看自己如今这样大了,该挨的鞋底子怕是一个都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