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却没有二哥这样多的古怪心思。
他比朱樉小一岁,平日里极少有机会接触到朝堂上的实务。此番亲爹难得把他叫来参与这等机密要事,对他而言这可不是苦差。
不但不苦,这还是相当难得的一场历练。
朱棡端端正正地坐好,铺开纸张,蘸饱了墨,翻开第一份折子便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那股子一丝不苟的劲头,反倒是五个人里头倒是最足的。
至于胡翊和朱标,这二人日常每日都泡在奏折堆里,批折子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五六十份折子?
小意思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而后便各自埋头,陷入了忙碌之中。
殿内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朱樉的一两声叹气。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淌着,及至殿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暗,又从昏暗变成漆黑。
太监们换了三轮烛火,茶水续了五六回,御案上的沙漏翻了不知多少次。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进度已经拉开了明显的差距。
胡翊手中的折子已经誊写了多半,朱标也差不多,二人的速度不相上下,配合默契。
可朱樉和朱棡那边,连一少半都还没整理出来。
朱棡倒不是不认真,而是他看得太仔细了,每一份折子都逐字逐句地细读,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细节。
速度虽慢,但质量极高。
朱樉就纯粹是磨洋工了。
这位秦王殿下此刻正趴在矮案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翻着折子,嘴里不停地嘀咕:
“腰酸……腰好酸啊……”
朱棡坐在他旁边,也放下了笔,活动了一下肩膀,小声附和道:
“我也是,背好疼。”
朱元璋正埋头看着汇总的那张大纸,听到这两个儿子的叫苦声,“唰”一下抬起头来,两道目光如刀子般当即便射了过去。
“吃饭的时候比谁都跑得快!做起事来净是你们的叫苦声!”
老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没好气的道:
“真是欠揍!
你大哥跟你姐夫每日里批多少折子?从早批到晚,什么时候听他们喊过一声腰酸背疼?
就你们两个金贵!娇气!”
朱樉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坐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又翻开了一份折子。
朱棡也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吭声。
胡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暗笑了一声,随即放下手中的笔,替两个小舅子说了句话:
“岳丈,咱们每日伏案办事,这腰就算不直也给坐直了,早就习惯了。
可秦王、晋王到底还年轻些,平日里又极少参与这等案牍之事,头一回熬这么大的夜,有些不适应也是常理。”
他笑了笑,语气和缓道:
“不如叫他们休息一会儿,缓口气再接着干吧。”
朱樉和朱棡闻言,纷纷朝胡翊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尤其是朱樉,那眼神里简直快要溢出泪花来了,恨不得当场跪下给姐夫磕一个。
朱元璋看了看两个儿子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看了看一脸从容的女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行吧,既然你姐夫替你们说情了。
那就吃一顿夜膳,填填肚子,吃完了接着干。
可别指望今夜能睡觉!”
朱标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道:
“儿臣去御膳房传膳。这个时辰了,就别惊扰娘亲了,叫她爬起来给咱们几个大男人做饭,也不像话。”
朱元璋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去。
朱标快步出了华盖殿,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端着食盒的小太监。
夜膳不算丰盛,但也管够,几碟小菜、一锅热粥、两笼馒头,再加上一壶热热的浓茶。
五个人就在华盖殿的龙案旁边围坐着,吃得倒也随意自在。
朱樉啃着馒头,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精神头蹭蹭地往上蹿。
朱棡则是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翻看已经汇总好的那张大纸,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胡翊端着一碗热粥,也走到了那张铺在龙案上的汇总纸前。
这张纸足有半丈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或多或少的“正”字。
有些人只被告发了一两次,名字后面孤零零的,“正”字都凑不齐一个。
有些人则被告发了十几次、二十几次,名字后头跟着好几个“正”字,触目惊心。
但胡翊的目光很快便被其中一个名字吸引住了——左旭。
这个名字排在纸张的中段偏下位置,官职标注的是浙江某府的通判。
可让胡翊倒吸一口凉气的,不是他的官职,而是他名字后面那一长串的“正”字。
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了数,一共是九个半。
天杀的!九个半“正”字!
一个“正”字五次,九个半便是四十七次。
胡翊心道一声:
“好家伙!”
这里面一共近三百份揭发的折子,竟有四十七份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几乎每六份折子里,就有一份是告他的?
这位左旭左大人,到底是犯了多大的事儿,才能做到这等人人喊打的地步?
胡翊端着粥碗,歪着脑袋盯着那个名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人的人缘……也太一般了吧。”
他心道一声,且不论此人具体犯了什么罪,光是这被告发的次数,就足以说明一件事,此人在官场上已经把能得罪的人全都得罪了个遍,连带着不能得罪的也没放过。
能做到这种地步的,要么是个十恶不赦的大贪官,把同僚们的油水全给抢了,人人恨之入骨。
要么就是个蠢到家的货色,贪也就算了,还贪得毫无遮掩、明目张胆,连最基本的官场体面都不讲,同僚们忍无可忍才群起而攻。
无论是哪种,这位左旭左大人,怕是在劫难逃了。
朱元璋这时也走了过来,顺着胡翊的目光往纸上一看,同样注意到了那个异常扎眼的名字。
老朱的眉头猛地一挑。
“左旭?”
他拿起纸张凑近了些,数了数后面的正字,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四十七人告发?”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将纸张重新放回桌面,一巴掌按在了左旭的名字上:
“好啊,这浙江的通判,倒是给咱长了见识。
三百份折子,他一个人占了快六分之一。
当官当到人人喊打的份上,也算是个人才了!”
朱标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朱樉啃着馒头,从后面探头探脑地往纸上瞅,“啧”了一声:
“这人也太不会做人了吧?别说当官了,就是在村子里住着,被四十七个邻居告状,那也得是个无赖泼皮啊。”
“闭嘴吃你的馒头。“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朱樉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了回去。
朱棡默默地站在旁边听着,什么也没说,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显然在飞速地思索着什么。
胡翊放下粥碗,抹了抹嘴,对朱元璋拱了拱手:
“岳丈,这份汇总名单,等全部整理完毕之后,还得跟您先前密折中掌握的那份名单仔细比对一番。
两边都有的,那便是铁证如山,可以直接定案。
两边只有一边的,则需要再细查一番,甄别真伪。
毕竟这些揭发折子里头,难保没有挟私报复、借机陷害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不急。
先把这些折子全部弄完,比对的事,天亮之后再说。”
他看了一眼殿外漆黑的夜色,又扫了一圈几个或疲惫或振奋的年轻面孔,语气竟难得地缓和了几分:
“都打起精神来。
天亮之前,必须弄完。”
五个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案前,重新提笔。
烛火摇曳,纸笔沙沙。
华盖殿中的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等到最后一份折子上的人名、罪状都被誊录到汇总纸上时,殿外的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鱼肚白。
胡翊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又熬了一个通宵啊!
跟着朱元璋,天天加班到凌晨,这可真不是一句空话。
他正要伸个懒腰之际,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洪公公迈着碎步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禀道:
“陛下,该当上早朝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从御案后面站起身来,似乎一夜未眠对他而言并无多大影响,甚至连眼圈都没怎么发青。
他随手整了整衣襟,朝洪公公摆了摆手:
“传人进来伺候更衣。”
说罢,又转头看向朱标:
“标儿,将昨夜理出来的名单做一个总汇整理,分门别类,另外……”
老朱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声音:
“今日朝堂上不动声色,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
时机未到,不可打草惊蛇。”
朱标点头应命:“儿臣明白。”
胡翊站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打得毫无形象,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馒头,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他抹了抹眼角,转头看了看殿内的另外两张矮案。
朱樉正趴在案上,脸贴着一摞折子,口水都淌了出来,鼾声震天,睡得跟死猪似的。
朱棡倒是姿势好看些,身子靠在椅背上,脑袋歪向一侧,手里还握着笔,可那笔尖早已干了墨,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胡翊看着这哥俩的睡相,翻了个白眼,扭头对朱元璋说道:
“岳丈,您这精力实在太旺盛了。
咱们四个加起来都熬不过您一个啊。”
朱元璋正由太监伺候着换朝服,闻言瞥了女婿一眼,嘴角微微一撇,那表情分明在说——亏你们还是小年轻,不过熬了个夜而已,就这?
朱标在旁边听着,心道一声,姐夫这是在变着法子吐槽亲爹呢。
他与胡翊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红血丝,眼底青黑一片,疲惫和无奈写得满满当当。
一切尽在不言中。
……
今日的早朝,朱标和胡翊都不在状态。
奉天殿上,胡翊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两只眼皮子像是灌了铅似的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栽。
好几次他都快要睡着了,全靠身旁刘基的一声咳嗽才被惊醒。
朱标站在侧殿的位置上,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蜡黄,精神萎靡,全靠一口气撑着。
反观朱元璋,龙椅上的老朱红光满面,中气十足,说话嗓门敞亮得跟铜钟似的,那精神头好像不是熬了一整夜,而是刚从温泉里泡完澡出来。
胡翊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老朱一眼,心道一声:
“这家伙该不会是甲亢又严重了吧?
一宿没睡居然还能这般精神抖擞,搁在后世那就是妥妥的内分泌失调啊……”
他在心里胡乱腹诽着,脑袋又不自觉地往下栽了一截。
不过今日朝堂上的重点,并不在胡翊身上。
群臣们个个都竖着耳朵,等着朱元璋提起昨日那两个半箱子折子的事。
三日之期已满,折子也收了,百官们都知情举报了,那接下来呢?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那些涉事之人?
是杀头?是流放?
还是罚俸了事?
可等了一整个早朝,朱元璋愣是一个字都没提。
从头到尾,他聊的全是些寻常政务,户部的春耕拨款到位了没有?工部修缮城墙的进度如何?
兵部今年的秋防部署安排好了没有?
没有空印,没有折子,没有名单。
仿佛昨日那场轰轰烈烈的百官投递,压根就没发生过一样。
这可把底下的官员们给急坏了。
陛下不提,到底是已经看完了,觉得没什么大事,还是正在暗中筹划着更大的动作?
这事儿总也没个答复,悬在头顶上的那把刀不落下来,谁也安不了心啊。
尤其是那些自己或亲戚牵涉其中的官员,一个个面色发白,如坐针毡。
散朝之时,群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一路上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
大家都不知晓陛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是谁也不敢开口问,谁也不敢贸然打听。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散了。
胡翊正准备也随着人流出宫回府补一觉,袖子却被朱标从后面拉住了。
“姐夫,走。”
朱标的脸色也是一片疲惫,但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认命:
“爹叫咱们去华盖殿。”
胡翊闻言,嘴角一抽:
“又去?”
“对啊,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