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一路北行,水路并进。
大运河上,龙舟破浪而行,两岸的秋色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金黄的稻田、枯褐的芦苇、偶尔掠过水面的白鹭,一一从船舷两侧退去。
出南京后的第三日,车队便路过了凤阳。
这里是朱元璋的老家,按理说,皇帝过家门而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老朱却连停都没停。
龙舟经过凤阳城外的河段时,岸上已经有凤阳府的官员们闻讯赶来,乌压压地跪了一片,高呼万岁,恭迎圣驾。
朱元璋站在船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声:
“不停,继续走。”
便转身回了船舱。
胡翊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跪在岸边不知所措的凤阳官员们渐渐缩小成了一排黑点,心中大概猜到了原因。
上次朱亮祖在凤阳的所作所为,把老朱气得不轻。
那位永嘉侯仗着自己是开国功臣,在凤阳横行霸道、鱼肉百姓,把朱元璋的老家搞得乌烟瘴气。
老朱虽然事后处置了朱亮祖,可这口气一直没顺过来。
如今路过凤阳,他是一眼都不想多看。
过凤阳而不入。
这六个字,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能说明朱元璋心中的恼怒。
…………
过了凤阳、临淮,龙舟继续北上。
沿途经过的州县官员们纷纷赶到河岸边恭迎圣驾,可老朱一概不见,只让人传了句话——“各归本职,不必迎送。”
到了第八日,运河上的景致已经从江南的水乡温润变成了中原的开阔平旷,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开封府,已然不远了。
这一日黄昏时分,龙舟泊在了运河的一处宽阔水面上。
朱元璋站在船头,望着运河中翻涌的浪花和远处暮色中的原野,忽然开口喊道:
“老二,女婿,过来。”
朱樉和胡翊闻声从船舱中走了出来,一左一右地站到了老朱身旁。
秋风拂面,河水粼粼。
朱元璋负着手,目光望向远方,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说道:
“叫咱乘着龙舟,大大方方地接受各路官员沿途朝拜,这可不是咱的作风。”
他微微皱了皱眉:
“更何况,这些个地方官一个比一个精,你越是声势浩大地来,他们越是有时间提前做准备。
该藏的藏,该遮的遮,把脸面上的功夫做得漂漂亮亮。
等你走了,一切照旧。
太方便他们欺上瞒下了。”
老朱转过头来,看着儿子和女婿:
“还是老规矩。
咱们换上便服,到民间走动走动。
至于这龙舟上嘛,就竖个幌子也就够了,你们觉得如何?”
胡翊闻言,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在京中做事,整日里不是在衙门里枯坐批折子,就是在华盖殿上跟老朱议事,憋得人都快发霉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是骑马就是行船,屁股都快磨出茧子了。
若能到田间地头上去转转,看看真实的民间百态,那可比坐在船上强多了。
再说了,养养眼也好。
他拱手道:
“小婿赞成。微服私访,方能看到真实的民情。”
朱樉也连忙点头,难得主动说了一番颇为像样的话:
“儿臣也赞成。
正好到田间地头上去问问,看看汴梁、开封一带脱离京师较远,是否有些不服管束的地方。
若是有,父皇回去了也好下手,该整治的整治。”
这话说得有板有眼,倒是让胡翊微微侧目了一下。
朱元璋听了,先是一愣,而后白了儿子一眼。
“汴梁便是开封,开封便是汴梁。”
老朱没好气地纠正道:
“在大本堂里读了几年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连个地名都分不清楚。”
朱樉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了两声,不敢接话。
不过胡翊注意到,老朱今日虽然照例训了儿子一句,但语气却明显比平时平和了许多。
没有那种咬牙切齿的厌蠢情绪,也没有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睛的暴躁。
更像是一个当爹的随口纠正了儿子一个口误,仅此而已。
这在朱元璋身上,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温和了。
胡翊心中暗暗琢磨了一下,大概猜到了原因。
朱樉方才那番话,“到田间地头上去问问,看看有无不服管束之处”。
这话虽然措辞粗糙了些,但核心意思是对的。
他想的不再是打仗、争功、出风头,而是体察民情、深入基层。
这一点,恰恰戳中了朱元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老朱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
朱元璋自己小时候给地主家放过牛、当过和尚、做过乞丐,在田间地头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深知百姓之苦。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儿孙们坐上了龙椅、当上了王爷之后,便忘了本。
忘了朱家的根在哪里。
忘了天下是靠谁打下来的。
如今朱樉主动说出这种话,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在老朱心里头,那分量可不轻。
这说明这孩子多少开了些窍,不再只知道舞刀弄枪、好勇斗狠了,也知道几分体恤民生的道理了。
这就很好。
不忘本这三个字,可是万万不能忘却的啊!
心中一想到此处,朱元璋又不经意间扭头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女婿。
胡翊此刻正靠在船舷上,仰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神态悠闲,像是在欣赏风景。
老朱看着他,心中暗暗道了一声。
老二如今的改观,自然跟女婿脱不开干系。
这些年来,朱樉跟他姐夫走得最近,耳濡目染之下,那股子原先的暴躁之气确实收敛了不少。
虽然脑子还是不太灵光,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
这便是女婿在旁协助教导之功。
朱元璋不是不懂得感激,只是他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
可心里头,他记着呢。
一想到此处,朱元璋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回京以后,是不是应该把其他几个孩子也多多派去跟他们姐夫待待?
他指的可不是朱棡、朱棣、朱橚这几个马皇后生下的儿女们,而是要叫将来,那些其他妃嫔们生养下的皇子们,也都来跟着胡翊学学。
才学先不谈,这人品可一定得教好了。
若真能如此,也算是了了自己几桩心事。
朱元璋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可不能让女婿看出来自己在想什么。
不然这小子又得厚着脸皮喊一声“岳丈英明”,那就没意思了。
“行了,都别杵着了。”
老朱收回目光,朝船舱里一摆手:
“进去换衣裳。
明日一早靠岸,咱们就从陈留镇上去。
记住,一路上不许暴露身份。
谁要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朕拿他是问。”
说完,他率先转身迈进了船舱。
朱樉兴冲冲地跟了上去,脚步轻快得跟要去赶集似的。
胡翊最后一个转身,临进船舱前,又回头望了一眼运河上粼粼的月光。
微服私访。
开封亦是汴梁。
上辈子他来过这地方,不过那时候逛的是清明上河园和包公祠,买的是灌汤包和花生糕。
如今嘛,他要看的,可不是什么旅游景点了。
而是洪武五年的开封,真真切切的民间百态,老百姓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胡翊深吸了一口夜风中带着河水气息的空气,转身迈入了船舱。
明日,开封见。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龙舟悄无声息地靠了岸,停在了陈留镇外的一处僻静渡口。
朱元璋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头上扣着一顶毡帽,脚上蹬着一双粗布鞋,乍一看就是个乡间富户的模样。
朱樉、胡翊也换了便装,倒是比平时顺眼了几分,少了那身亲王蟒袍的加持,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年轻后生。
刘基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怎么看都是个教书先生。
崔海贴身跟在胡翊身侧,腰间藏着短刀,面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时刻都在四处扫视,警觉得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猎犬。
至于毛骧,则早已带着一队检校撒了出去,散布在周围数里之内暗中防备,明面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这支微服队伍便这么出了去。
脚下是一条泥土夯实的乡间小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中原平野。
九月的秋收刚过,地里是割去晚稻之后留下的一茬茬禾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田垄之间,像是大地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短横线。
田坎上堆着一垛一垛拔掉的豆杆,豆杆上挂着已经晒得半干的豆荚,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的田垄之间,还有不少人影正在忙碌着。
大人们弯着腰捆扎豆杆,而后直起身来,将一捆捆沉甸甸的豆杆挑上了肩头。
更远处,几个小孩子跟在大人后头,三五成群地在田间嬉戏追逐,欢呼雀跃的笑声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
有的在田埂上追蚂蚱,有的举着豆杆当枪使,还有两个小家伙在比赛谁先爬上田坎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
朱元璋一看到这幅画面,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来。
那笑容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
这是一个苦难出身的人,看到同样在泥土里长大的孩子们过得还不错时,油然而生的欣慰。
老朱本以为这一路微服出来,看到的会是民间百姓的困苦与艰辛。
他甚至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特意让崔海背了一口袋白馍馍,预备着遇到苦得揭不开锅的百姓时,好散些吃食下去。
可如今看着田间这一派忙碌而安乐的景象,他心里头竟有些意外。
“海伢子。”
朱元璋伸手朝崔海招了招:
“去,把馍馍给孩子们散一散。”
崔海应了一声,快步朝那群田间嬉戏的孩童们走了过去。
“嗨,小娃娃们!”
他蹲下身来,从布口袋里掏出几个白花花的馒头,笑着招呼道:
“来来来,吃不吃白馍?又软又香的白馍,不要钱的!”
几个孩童闻声跑了过来,原本还带着几分好奇的笑意。
可当他们凑近之后,目光越过崔海的肩头,瞥见了站在后面的朱元璋。
那张威严的面孔,那双虎目,那一身虽然换了布衣却依旧压不住的杀伐之气,令孩子们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几个胆子小的,当即就往后退了两步,摇起头来,连看都不敢再多看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一愣。
这倒新奇了。
他摸了摸下巴,疑惑道:
“今日倒也新鲜。
先前也曾散过吃食给这些孩童,当时虽然见咱有些马上杀气,他们虽也怕,却还是伸手来取了。
今日咋就不同了呢?”
朱樉在旁嘀咕了一句:“怕是爹您这张脸太吓人了吧……”
老朱瞪了他一眼,朱樉立刻闭嘴。
胡翊见状,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走了上去。
他蹲下身来,从崔海手中接过几个馍馍,脸上挂着一副温和灿烂的笑容,朝孩子们伸出了手:
“来,别怕,白馍馍,请你们吃的。”
孩童们怯怯地望了望胡翊,又回头偷偷瞄了一眼远处那个“可怕的大伯”,而后将两张面孔做了个对比。
一个笑容灿烂、面目和善的大哥哥。
一个虎目圆睁、气场吓人的中年大叔。
比较结果一目了然。
孩子们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壮着胆子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从胡翊手中接过了馍馍。
“谢谢哥哥!”
几个孩童抱着白馍,跑到了一旁的田坎上坐下来,开始吃了起来。
朱元璋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但让他更加在意的,是孩子们吃馍馍的方式。
他们吃得很开心,这没错。
可却不像先前那般狼吞虎咽。
没有那种饿了三天三夜之后猛扑上去的急迫,也没有那种生怕被人抢走、拼命往嘴里塞的惶恐。
而是一口一口地咬着,细嚼慢咽,有的还掰了一半揣进怀里,说是要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吃。
这跟过往朱元璋的认知完全不同。
前几年他微服出行时,沿途见过不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孩子,给他们一个白馍,恨不得连手指头都一块儿吞下去。
那种画面,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如今眼前这些孩童,虽然衣裳补丁摞补丁,脸蛋上也黑乎乎的,但精神头十足,脸上有血色,显然不是那种长期挨饿的样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带的百姓,日子确实比前几年好过了。
至少,不饿肚子了。
朱元璋正琢磨着呢,田垄那边挑着豆杆的一个中年汉子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放下肩头的扁担,朝这边张望了几眼,一见这拨人虽穿着布衣,可那气度举止明显不是寻常百姓。
当中那个中年人面貌威严、周身煞气腾腾,一看便是个大人物。
旁边那位老者一身儒雅之气,折扇轻摇,像个读过万卷书的老先生;再加上后面那两个年轻人,一个英气逼人,一个虎头虎脑,都不是普通人。
这些人来路不凡呐。
中年汉子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小跑着迎了过来,搓着手,带着几分拘谨的憨笑:
“几位老爷从远处来的吧?可是路过歇脚的?小的家就在前头村子里,若是渴了饿了,进去喝碗水也成。”
朱元璋见了他,也不见外,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客气,咱就是路过,看看你们这儿的庄稼长得如何。”
他指了指周围的田地:
“今年收成打得怎样啊?”
中年汉子一听是问庄稼的事,顿时来了精神,咧嘴笑得极为开心,手指着面前那块刚割完的地说:
“老爷您别说,今年这块地的收成,比往年能增收一成呢!
您瞧,这茬晚稻打出来的谷子,颗颗饱满,比去年的个头都大了不少。”
他又指了指远处另外几块地:
“不过其余那几块地嘛,可能少些,增收不了那么多。”
朱元璋问道:
“同样的地,为何这块能增收,其余的却不行?”
中年汉子挠了挠后脑勺,答道:
“老爷有所不知,这是因为胡驸马所传的堆肥增产之法。
咱们前年听说了这法子之后,便照着做了。
把那些厨余的烂菜叶、鱼骨头、豆渣什么的,都堆在一起沤肥,沤好了再撒到地里头。
这么一弄,庄稼长得确实比不施肥的壮实多了。”
他叹了口气:
“只是这堆肥的法子,如今人人都学会了,家家户户都在用。
可那厨余材料就这么多啊,一家分一点,哪够撒满所有的地?
故而只能紧着最好的这块地施肥,其余几块就顾不上了。”
朱元璋听到“驸马爷所传堆肥增产”这几个字的时候,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瞟了胡翊一下。
胡翊面不改色,像是没听到一样。
老朱笑了笑,点头道:
“也不错嘛。
都是些厨余的东西,扔了也是扔了,拿来壮地还能增产一成。
这不跟白捡的一样吗?”
中年汉子跟着咧嘴笑,连连点头:
“对对对!老爷您说的是!就跟白捡的一样!
去年开始用这法子以后,咱们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宝贝得很,连泔水都舍不得倒了,全攒着沤肥呢!”
朱元璋又问道:
“那今年的负担大不大?赋税收得重不重?”
这一问,中年汉子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但并没有露出苦相,而是想了想,认真答道:
“老爷,要说不重嘛,那也不敢讲。
种地的人家,哪年不得交粮交税?这是应当的。
可要说比往年嘛……今年确实是难得有了喘息之机。”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小的家中老娘久卧病床,腿脚不好,下不了地。
往年光是赋税就掏空了家底,哪有余钱给她老人家看病?
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减了丁税之后,小的家里少交了近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搁在朝堂上,五两银子不值一提。
可对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来说,五两银子就是老娘的药钱,就是一家老小半年的嚼用。
中年汉子说到此处,眼眶微微泛了红:
“也正因着这五两银子,小的才凑够了钱,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给老娘看了几副药。
如今她老人家的腿已经能下地了,虽说走不远,但至少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不用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受罪了。”
朱樉在一旁听着,心头微微一动。
他故意问了一句:
“减了丁税?是怎么个减法?”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答道: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今年朝廷颁下了新政,将人头丁税给减免了一大截。
以前啊,家里头不管有几个人,每个人头上都得摊一份税。
人多的人家,光是丁税就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今年改了,税是照着地亩来算的,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没地的就不用交。
咱家人口多、地却少,一下子就少了好大一笔开销。”
朱樉听完,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当然了,摊丁入亩这等国政,就是姐夫当初力推的新政,他是知道的。
他扭头看了胡翊一眼,胡翊依然面不改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可朱樉分明看到,姐夫的眼底深处,有一抹极淡的光在闪烁。
那不是得意,也不是自满。
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做了对的事情,帮到了别人改善生活,那分明是一种欣慰啊。
朱元璋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高兴。
他很高兴。
见百姓们的日子好起来了,见孩子们不再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见一个庄稼汉因为少交了五两银子就能给老娘看病了,这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让他高兴。
正在此时,刘基今日总算找着了一个拍马屁的好时机。
他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笑眯眯地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正在啃馍馍的孩童,朝中年汉子问道:
“这位老哥,老夫有一事不解,想向你请教。”
“老先生请讲。”
刘基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疑惑:
“先前我家老爷几次出行,遇到孩童便散些白馍。
尤其那前几年的时候,旁人见了白馍都走不动道,孩子们更是狼吞虎咽,恨不得连皮带馅一口吞下去。
可今日反观这几个孩童……”
他朝那些正细嚼慢咽的孩子们抬了抬下巴:
“竟然颇有定力。不急不抢,不慌不忙,甚至还掰了一半揣进怀里要带回去。
不似先前那般狼吞虎咽,这却是为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