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朱元璋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带仪仗。
只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便服,头上只戴了顶乌纱小帽,乍一看就像是个从乡下来赶集的老财主,除了那双虎目里不时闪过的精光,瞧不出半点帝王气度。
胡翊也换了常服,搀着柴氏走在一旁。胡父胡惟中背着手走在后头,朱樉则跟在最后面,东张西望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一行人微服出行,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名贴身护卫远远地缀着,直奔此行的目的地——庆陵。
柴荣,后周世宗,五代十国最后一位雄主。
这座陵寝自修建之初距今,已有三百余年。但因柴荣在位时南征北战、开疆拓土,又爱民如子、兴利除弊,生前名声极好,身后声望更隆,三百多年来历经数朝更迭,竟无一人敢毁坏此陵。
连那金兵铁蹄践踏中原之时,也没有动过庆陵一砖一瓦。
这便是真正的身后之名!
胡翊随着老朱一路前行,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座陵墓的轮廓。
出乎他意料的是,庆陵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巍峨壮丽。
陵在平地之上,不依山,不傍险。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野田麦苗,初春的风一吹过来,那麦苗便一层一层地伏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立起来,像是一片翻涌的青浪。
陵前没有石人石马,没有华表,没有那种帝王陵寝常见的繁复神道。
有的,只是一方旧石碑。
碑面朝南,字迹已被三百年的风雨磨浅了大半,胡翊走到近前细看,依稀辨得上面刻着一行字:
“周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之陵。”
坟丘是个圆冢,高约三丈,不算大,甚至对于帝王而言,还显得小家子气。
冢上草木丛生,有些已经长了年头了,枝干遒劲,却不见荒败之气,反倒显得清肃端正,像是一个沉默的老人安坐在天地之间。
圆冢前方有一块平台,再无其他。
石面被历代祭拜者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没有鼎,没有炉,只有几处陈年的旧香灰痕迹,散落在石缝之间。
柴氏走到碑前,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轻轻地拂去了碑面上的一层薄尘。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旧物。
胡翊本想自己先上前去做这件事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了想,娘乃柴家后裔,血脉相连。这活儿她来做,才最是名正言顺。
柴氏拂去尘土之后,指尖在那几个残存的字迹上缓缓划过,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眶便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方旧碑,望着碑后那座沉默了三百年的圆冢,许久许久。
朱元璋走到了她身旁。
老朱看着这座清冷寂寥的帝陵,那张平日里不是暴怒便是冷厉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了几分少见的感慨之色。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目光扫过那一片随风起伏的青麦浪,又落回到碑前那几处旧香灰上,忽然开口道:
“柴世宗生前为人极好,死后三百余年,尚有人前来祭祀。”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子不知是羡慕还是感慨的意味:
“为帝王者,当要如此。可受后世人爱戴,而不可受其憎恨才是。”
胡翊在旁听着这话,心里头却不由得一乐,暗暗腹诽了一句:
“丈人呐丈人,您这话说得可真是……跟您平日里那脾气大相径庭啊。
都知道您这位洪武大帝不遵规制,杀的人比谁都多,从开国到现在,朝堂上被您砍了脑袋的官员少说也有上万号人了。
这么个跳脱的帝王,那是从来不把什么好名声放在眼里的。
怎地今日站在柴荣的坟前,就忽然感慨起身后之名来了呢?
莫非人一上了年纪,都会开始琢磨自己死后在史书上是个什么形象?”
当然,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嘴上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朱元璋不会搞繁文缛节。
他拜柴荣,不是臣子祭先帝,也不是后辈拜前人,而是英雄敬英雄。
走到陵前,老朱先朝左右摆了摆手,示意护卫们都退开,只留了胡翊一家人在旁。
柴氏取来香,胡翊正要伸手去点,老朱却觉得这样不够表现自己敬意。一把将香从他手里拿了过去,摆了摆手,自己就着带来的火折子点燃了。
一缕青烟升腾而起,在初春微凉的风里袅袅散开。
皇帝今日不摆架子。
他捧着那三炷香,走到那方旧碑前,端端正正地站定了身子。
而后,朱元璋缓缓弯下了腰,深深地躬身一拜。
再拜。
三拜。
拜得沉,拜得实,没有半分帝王虚礼。
那架势不像是一个皇帝在祭奠前朝帝王,倒像是一个后辈在给自己敬佩了一辈子的长辈磕头问安。
拜完之后,他将香轻轻插进祭台旧土上的香孔里,直起身来,望着那座长满了草木的圆冢,久久不语。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拂动了他鬓角的几根白发。
片刻之后,老朱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眼前这座沉默的坟丘说话:
“五代乱世,天子如走马灯。
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十几年换了十几个皇帝,一个比一个短命,一个比一个窝囊。
唯有此人……”
他抬手朝圆冢一指,语气里透出由衷的敬意:
“唯有此人,乃真英主也!”
说到此处,朱元璋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嘴里竟吐出了一句颇见功底的品评:
“三代之王有其时而能为之,汉文有其时而不为,周世宗,则无时而为之者也。”
胡翊一听这话,心中暗暗点头。
丈人这话夸得极好,也品得极准。
三代之王——夏禹、商汤、周武,那是时势造英雄,天时地利人和全占齐了,顺势而为,成就大业。
汉文帝呢?他手里攥着大好的天时,太平盛世,兵强马壮,可偏偏不敢放手施为,只守着个“无为而治”的信条过日子,虽说也算明君,可终究是有其时而不为。
唯有柴荣。
他所处的五代乱世,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天下四分五裂,藩镇割据,异族环伺,百姓流离失所,礼崩乐坏。
在这种举目皆是烂摊子的时代里,柴荣硬是凭着一己之力,南征北战、革弊兴利,生生打出了一统天下的根基来。
无时而为之。
没有天时,没有地利,连人和都得靠自己一刀一枪去拼!
可他偏偏就做成了!
这既是褒扬,也是一声叹息!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柴荣只活了三十九岁。
若天假以年,收复燕云十六州根本不在话下,一统天下更是水到渠成。
可老天偏偏不给他这个时间。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渐渐冷了下来,语气里已带上了对另一个人的评判:
“只可惜,他拼出来的天下,最后落在了一个心术不正之人手里。”
胡翊与柴氏在旁听着,自然知晓丈人这话的指向之意。
前半句是在夸柴荣,说他是真英主,后半句便是在骂赵匡胤了,说他心术不正。
柴氏闻言,面色微微一动,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毕竟柴家与赵家的这笔账,已经记了三百多年了。
倒是朱樉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凑上前来,挠了挠脑袋问道:
“爹,为何说赵家心术不正呢?赵匡胤好歹也算是开国皇帝吧?”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学生。
但难得今日兴致上来了,老朱也没有骂他,反倒索性品评起了他眼中的赵匡胤此人。
“世宗待赵匡胤如心腹兄弟、股肱之臣,托孤寄命,信之不疑。
可他又是如何对世宗的呢?”
老朱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顿道:
“他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夺寡妇孤儿天下!
此非吊民伐罪,真乃恃权篡位,得国太易,心术不正!”
说到此处,朱元璋的语气愈发愤恨起来,那双虎目中闪过了一道凌厉的寒光:
“他为防武将效仿,废强兵、抑武将、重文轻武,把天下间的筋骨都给抽了!
以至于才埋下了宋朝三百年积弱的祸根!
兵弱将怯,对外屈膝,纳岁币、称侄君。
自古亡国之耻,无如赵宋!
文臣跋扈,法度松弛,姑息养奸,官场暗中之道横行!”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了:
“坐拥世宗留下的精兵强将、一统根基,却终其一生收不回燕云!
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愧对世宗托付!
咱能对他有啥好印象?”
这一通骂,骂得痛快淋漓,把赵匡胤从头到脚损了个遍。
朱樉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味来,心说好嘛,亲爹这是把赵匡胤当成反面教材,当着柴家后人的面给批了个体无完肤。
老朱骂完了还不解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这二人做了个对比,沉声道:
“柴荣,是打天下、立乾坤的雄主。
那赵匡胤,便是窃天下、守小家的庸君!”
“若以二人论之,岂是天壤之别四字可以形容?”
老朱越说越觉得柴荣对脾气,可也正因如此,便越发气恼宋朝那份窝囊到骨子里的积弱。
他站在庆陵前,目光扫过四周那一片片随风起伏的麦田,又落回到脚下这座孤零零的圆冢上。
一代雄主的帝陵,既无围墙遮护,也无神道门楼,就这么露天搁在野地里,跟寻常农家的祖坟也没差多少。
三百年风吹雨打,碑文都快磨没了,连个像样的香炉都不曾有。
老朱越看,心里头越不是滋味。
“一代雄主,怎可如此露天无遮,受人冷眼?”
他猛地转过身来,望着女婿伸手一指,当即下令道:
“女婿,今夜回去就给标儿写封文书。
咱这当爹的说了,柴荣墓前要筑墙!要修建神道与门楼!要设立主祭之地!
如今咱们大明复归幽云十六州,汉家社稷重立,万不可怠慢了这位五代雄主!
这事儿你亲自盯着办,不准打折扣!”
胡翊还没来得及应声呢,柴氏已经先红了眼眶。
她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胡父和胡翊见状,也赶忙跟着跪倒在地。
“陛下隆恩,臣妇……臣妇代柴氏先祖叩谢圣恩!”
柴氏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胡父胡惟中虽然不善言辞,可此刻也是满脸的感动之色,跟着妻子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朱元璋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一家人,眉头微微一皱,伸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起来,都起来。”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但那不耐烦里头,却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厚:
“咱敬柴家,敬的是柴荣。
你们虽是他后裔,咱却不是为你们而敬他的。
何谢之有?”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说得真诚。
老朱拜柴荣,不是因为柴氏是自己的亲家母,更不是因为胡翊是自己的女婿。他是真心实意地敬佩这个三百年前的英主,跟眼前这帮人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不过话虽如此,老朱的目光随后还是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面色缓和了几分。
他先看了一眼胡父,点了点头道:
“不过你为胡家之长,宽厚有容,为人倒也不错。”
胡惟中受宠若惊,赶忙拱手,嘴巴张了张,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憋出了一句“陛下过奖”。
老朱又将目光移向了柴氏,神色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能知书达礼,眼界非同凡人,倒也不亏你头上顶着的这个柴字。”
柴氏闻言,又是一阵感动,眼眶红红的,却努力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最后,朱元璋偏过头,看向了一旁的胡翊。
翁婿二人目光一碰,老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语气比方才对其他人都要多了几分郑重:
“世宗有后如你,知礼、守分、不骄、不妄。
地下有知,亦当心安。”
这个评价,对于胡翊来说,已经很高了。
丈人这是把他跟柴荣的后裔身份绑在了一起,还说柴荣泉下有知都会觉得安心,这话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那分量可比封个侯拜个相都重得多。
胡翊拱手谢了恩,面上是一副恭敬感激的模样。
可心里头嘛,这位大明丞相的脑回路却已经拐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向上去了:
“所以……一晃,我也变成皇帝血脉了?
周世宗后裔,朱明皇家驸马?
这身份搁在后世的网文里,那妥妥的天选之子配置啊。”
当然了,他也就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并未将自己过多地代入其中。
说到底,他更像一个旁观者,站在历史的河岸上,看着这一幕幕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故事,偶尔伸手拨弄几下水面上的涟漪,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