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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老朱的命门,偏偏你就触犯了

作者:半颗西瓜字数:6.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8:05:42
第444章 老朱的命门,偏偏你就触犯了

朱元璋问出这话之后,并没有急着催促。

他打量了刘基片刻,面上难得地带起了几分笑意。

那笑容温和、自然,没有半点帝王的架子,完全就像是平日里跟儿女们坐在一起闲聊家常时的神情。眉眼舒展,目光柔和,嘴角微微翘着,甚至还带了几分慈眉善目的意味。

即便这个表情,在胡翊看来,也跟平日里丈人对自己的那股子温和劲儿没什么两样。

他压根没察觉出问题来。

刘基就更别说了。

见陛下如此模样,这位诚意伯心中隐约生出了几分恍惚。

莫非……多日相处下来,自己模仿驸马爷的说话口吻,先捡好听的说、只说三分留七分、处处给皇帝留面子,这套法子当真甚得陛下之心?

还真的令他对自己的态度改观了些不成?

要知道,刘基这辈子跟朱元璋打交道,那可从来没有如沐春风这种体验。

以往在朝堂上,老朱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忌惮,要么是利用,要么是不耐烦。好歹赏你个诚意伯的爵位吧,还只给了个最末等的。

这些年来,刘基表面上淡泊名利,可心底深处那份不甘与委屈,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即便强如刘基这等聪明人,说到底也终究是一介文士,心中是有抱负的。

正因为得不到皇帝真心的赏识,心中才暗暗憋着一股劲儿。越是受到打压,表面上固然做出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可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渴望被重用、被信任、被当成真正的肱股之臣来对待?

先前老朱对他的态度,那是没好气的居多,冷着脸、摆着谱、用居高临下的口吻强迫他做事。

刘基心中不喜,觉得受辱,他自然也有几分文人的傲性,不愿低头。

但如今呢?

这一路走来,多日相处下来,老朱对他的态度竟悄然变了。

不再冷脸了,不再颐指气使了,反倒是笑脸相迎,有商有量,甚至还主动问他的意见,而且问的是迁都这种关乎国运的头等大事。

这份待遇,搁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于是乎,这份善意便像是一根小钩子,悄无声息地勾住了刘基心底那根压了多年的弦。

那根弦叫做表现欲。

此时此刻,老朱又诚恳地询问起来,刘基心中一动,压了多年的劲儿便如同被拧开了闸的水,哗啦一下涌了上来。

他决定说点真东西了。

不再只拣好听的讲,不再说三分留七分,而是要把自己真正的判断,完完整整地亮出来。

“陛下。”

刘基望着朱元璋,面色郑重,拱手行了一礼,而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臣之见,洛阳与长安,尽不可选。”

“哦?”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挑,心中暗暗诧异。

胡翊、朱樉、李文忠几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扫了过去,想看看他究竟有什么说辞。

刘基深吸了一口气,具体说明道:

“若以长安为都,天下之中心便聚集向此等偏僻之地。

陛下也亲眼看见了,如今此地地窄人稀,一片荒芜。

要在这般底子上建起一座帝都,又要耗费多少资源?

若天下资源皆调度往长安而来,经黄河与渭水运送,单是途中消耗便大得难以为继。

届时竭天下以利长安,一城之兴而万民之困,实在非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洛阳之地,单说一条,尽是无法治理黄河这一条,便难以建都。

黄河之患,非人力所能根除。陛下在任或可强行维持,百年之后呢?一旦水患大作,漕运断绝,则洛阳便是一座死城。

故而臣请陛下,不再考虑这两处。”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掷地有声,把洛阳和长安的死穴一针见血地全挑了出来。

朱元璋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也明白刘基说的确有道理。

但他没有急着表态,反倒是不动声色地又追了一句:

“那以卿之见,该定都何处?”

刘基此刻已是胸有成竹,当即答道:

“臣建议,就在南京安定下来。

此地水陆交通发达,长江天险横亘东西,进可北上中原,退可固守江南。

又相对正靠南北中线之地,可总揽两方,同时顾及南北。

且此地又是陛下龙兴之所,开国定鼎便在于此。

陛下若弃之而去,迁往别处,恐有不吉啊!”

这最后一句“恐有不吉”,用的是风水堪舆的说辞,正是刘基的看家本领。

然而,听到这番话的朱元璋,心中却并没有如刘基所愿般频频点头。

相反,老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双虎目里闪过了一丝极其隐蔽的、不易察觉的精光。

咱出南京的时候,你早知道龙兴之地迁都不吉,为何不早说?

反倒哄着咱跑了这一路?

于此同时,老朱心中也有所察觉,他心道一声:

“刘基啊刘基,咱就发觉你最近说话不似先前了,反倒有几分跟咱女婿偷师的迹象。

先前在龙门山上,你先捡好听的说,再慢慢往回找补,那一套路数跟胡翊如出一辙。

后来在邙山,你学着他只说三分话,引着咱自己往下想。

再到函谷关,你又学他的法子,等咱把结论说出来之后你再顺水推舟地附和。

如今看来,果然是学了胡翊。

可你这学来学去,最终不还是被咱几句温言软语,就给掏了心窝子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

胡翊是真的谦虚,那份示弱是刻进骨头里的。

你问他什么,他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往外推,要么说“小婿不懂”。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主动表露自己的真正想法,除非你先说,他才跟着顺。

就拿这次考察来说,从洛阳到函谷关再到西安,沿途那么多次谈话,胡翊何曾主动表达过半个字的立场?

老朱问他北邙山如何,他故意说了句外行话挨骂;问他潼关如何,他一言不发只管听着;问他西安如何,他更是闭口不谈,全程当个透明人。

这不是没本事,恰恰是本事大到了极点,大到他可以把所有的锋芒全部收起来,一丝一毫都不外露。

这是一种发自本能的自我保护,是穿越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后,用无数个日日夜夜磨出来的生存智慧。你给他好脸色也罢,给他冷脸也罢,他都是那副不争不抢、不骄不妄的模样,风吹不动,雨打不透。

可刘基不是。

他本就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胸中有沟壑,腹中有经纶,一肚子的锦绣文章和治国方略,憋得难受。

你越是冷落他,他越憋着不说;可你若是给他几分好脸色,给他几句诚恳的询问,他心底那股子被压了多年的表现欲便会喷涌而出,根本藏不住。

这便是文人与穿越者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文人求的是“知遇”,骨子里渴望被赏识、被倚重、被当作国士来对待。这份渴望刻在他们的血脉里,是几千年来读书人的通病,刘基再聪明也跳不出这个圈。

而胡翊求的是“活着”。

他不需要被赏识,不渴望被倚重,甚至巴不得全天下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

只要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老婆孩子热炕头,便是他最大的志向。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底层需求,决定了同样一招“藏拙”,在两个人手里使出来,效果天差地别。

老朱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故意在这几日里对刘基和颜悦色、以礼相待。

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试探。

试探刘基学胡翊那套“藏拙”的功夫,到底是真学会了,还是只学了个皮毛。

如今结果出来了。

果然只是皮毛而已。

只要给够甜头,这老头儿依旧会忍不住把心里话全倒出来。

“可你这学来学去,到头来不还是被咱几句言语,就给试探出了马脚吗?”

老朱心中微微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什么都没露。

而刘基呢?

此刻正站在那儿,一脸的郑重其事,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方才那番肺腑之言,恰恰中了皇帝的套。

他甚至还微微挺了挺胸膛,心中暗暗觉得,今日这番进言,分量极重,陛下定然会有所触动的。

指不定,陛下今后对自己有所改观,还能承受一番重用。

但他却是浑然不知,自己已在不觉之间,被那张笑脸给卖了个干净。

老朱心中对于刘基的装模作样,其实都还在其次。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刘基那番话背后的东西——建议稳定南京地位,放弃迁都打算。

这才是老朱真正要试探的。

刘基如此聪明之人,号称算无遗策、智近于妖,他断然不会不清楚北方位置的重要性。

这个道理,不需要读多少兵书,但凡打过天下的人都明白。

如果从北方往南方打,难度是五十分的话,那从南方往北方打,难度就是一百二十分。

自古以来,北伐成功者寥寥无几,而南征却鲜有失手。

北方占据的是地利、是骑兵、是居高临下的压迫性优势。你守在南京城里,长江天险固然可以挡一时,可长江那么长,你能守住每一段吗?

一旦在南京定都,朝廷对于北方的掌控力度便会逐年减弱,犹如一只手伸得太长,手指头够不到的地方就会渐渐失去知觉。

尤其是关中、西安这一带。

今日亲眼所见,此地虽然荒凉,可四塞之固天下无出其右。一旦有一个势力趁着朝廷掌控力薄弱之际,从此地重新崛起,据关中而窥天下,你南京城里的皇帝拿他们有什么法子?

在自己手里也许还能灭掉。

可自己之后的儿孙呢?

标儿之后的标儿的儿子呢?

还有那般手段吗?

要知晓,历史上从南打到北、一片横扫之人,一共才有几个?

掰着指头数,除了他朱元璋自己以外,还真没几个。

北方不可放的另一个原因,更为深远,也更为致命——帝都建在南方,只会令南方更加繁华。

这个道理,寻常人未必想得到,可朱元璋是从底层一路杀上来的,他比谁都清楚钱这东西往哪儿流。

帝都在哪儿,天下的资源便往哪儿聚。京师一旦设在南京,全天下的商贾、巨富、权贵便会如潮水一般涌向江南。

南方的商贾之道本就发达,丝绸茶叶瓷器,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的买卖?若再加上帝都的虹吸效应,那便如同给南方装上了一台永不停歇的抽水机,日日夜夜地抽干北方的血液。

北方越穷,南方越富。

北方越穷,百姓越苦。

百姓苦到了极处,官府又不管不问,那便只剩一条路——揭竿而起。

到那时候,北方遍地烽烟,南方歌舞升平,朝廷隔着几千里路,消息传到京城都得半个月,调兵平叛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等叛军席卷了半个北方,你再从南京发兵去剿,那可就不是剿匪了,那是北伐!

从南往北打,一百二十分的难度,谁来打?谁打得赢?

事实上,如果胡翊知道丈人此刻心中所想的话,恐怕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历史上明末的农民起义,不就是这么爆发的吗?

帝都在北京,尚且如此。

若帝都在南京呢?

那北方的崩溃只会来得更早、更猛、更加不可收拾。

跟老朱此刻的推测与想法,完全一致啊!

朱元璋正是因为看懂了这些,才铁了心要把都城建在北方。

将帝都设在北方,便是把天下资源的流向给反过来。

南方的钱粮、丝绸、布匹,通过漕运一船一船地往北送,供养京师、供养边军。北方有了京师,便有了人气、有了商贸、有了源源不断的输血。

如此一来,北方不至于被抽干,南方不至于独大,天下的血脉才能流通均匀,南北之间才不会撕裂。

更何况,帝都在北方,天子守国门,边塞有警的时候,朝廷第一时间就能做出反应,不必等消息从几千里外传过来再手忙脚乱地调兵遣将。

这叫什么?

这叫御驾亲临、天威所在。

北方的将领知道皇帝就在自己身后,打起仗来是一个劲头;南方的藩镇知道皇帝坐镇北面,手里攥着边军精锐,便不敢轻举妄动。

一南一北,相互制衡,天下才能安稳。

想在南方定都?

除非你直接放弃整个北方。

那可能吗?

让蒙元将来卷土重来?

让燕云十六州再度沦陷?

让好不容易打回来的万里河山拱手让人?

这不可能!

别说他朱元璋做不出,即便史书上那些昏庸无道之君们,也做不出来!

如果照着这一套叙事再去审视刘基的建言,那味道可就全变了。

一个智计通天的顶级谋士,难道真的看不透这些?

他不是看不透。

他是选择性地不去看。

这个主意,几乎等同于是在让大明慢性自杀、自废武功啊!

当然了,老朱也不至于真把刘基往“心怀叵测”那条路上想。

更大的可能是,刘基站的角度不一样,他是文臣,看的是眼下的成本和收益。

迁都耗费巨大,而南京现成的、方便的、富庶的,何必折腾?

当然了,这背后更多了,恐怕还是私心这二字在作祟!

但作为皇帝,老朱看的是百年之后的格局。

这便是君臣之间的差距。

不过无论如何,刘基这番话已经让老朱心中记了一笔。

至于记了什么,记了多深,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此刻明面上,老朱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刘基点了点头,一脸温和地笑道:

“卿之言,甚有道理。容朕再思虑思虑。”

……

入夜。

西安城中万籁俱寂,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几声。

这座城里的人太少了,夜间的安静简直像是一座空城。偶尔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凄切切的,更添了几分荒凉。

刘基歇下之后不久,鼾声便从隔壁房中传了出来。老头儿这些天被老朱折腾得够呛,一沾枕头便睡死了过去。

可老朱自己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在榻上躺了约莫半个时辰,索性掀被起身,招来了一旁值夜的崔海,低声道:

“去把你姐夫叫来。”

不多时,胡翊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了。

老朱也不进屋,冲他摆了摆手,两人便就这么走出了行辕,沿着城中一条荒凉的小道,并肩散起步来。

左右护卫远远地缀着,留出了一大片只属于翁婿二人的空间。

脚下是半人高的荒草地,夜间露水已重,鞋面踩上去便湿了一片。

月色清冷,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忽然,远处的草丛中冒出了几点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东西,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鬼火似的。

胡翊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照着那几点绿光的方向便砸了过去。

“嗖……啪!”

土坷垃落地,随即草丛里传来一阵慌乱的拨草声和窸窸窣窣的逃窜动静,那几点绿光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朱元璋脚步一顿,目光朝那边瞥了一眼:

“那是何物?“

胡翊拍了拍手上的土,随口道:

“也许是野猫、野狗,也许是黄鼠狼吧。反正这荒地里头,什么东西都有。”

“你也是闲的没事干了。”

朱元璋没好气的吐槽了一句后,继续往前走着。

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忽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当年的盛世长安啊……万国来朝,百业兴旺,那是何等的气象?

如今竟荒凉到了此等地步,夜里出来逛一圈,连个人影都碰不着,倒是野物满地跑!”

他又叹了一声,语气里的纠结和犹豫,比白日里更重了几分:

“咱如今也不知,在此地大费周章搞迁都,是否真的可行了。”

胡翊在旁听着,出奇地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着,低着头,踩着脚下的荒草,一言不发。

老朱等了一阵,见这混小子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死活不接话头,脸上便浮起了一层不满之色。

他扭过头来,直眉瞪眼地盯着胡翊:

“你倒是说句话呀!哑巴了?”

胡翊依旧不急不慢地走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你也不知晓他何时会开口。

老朱这个急啊,要说自己这些年的脾气,也真是被女婿给磨平了好些个,如今都不会发火了。

见状,他索性也不再等了,主动问道:

“你观今日刘基之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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