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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该琢磨着如何跑路了

作者:半颗西瓜字数:4.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8:05:42
第467章 该琢磨着如何跑路了

锦衣卫的人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从诏狱里涌出来,散入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翻书局、查印坊、搜文稿,但凡沾着墨字的纸张,统统不放过。

仅仅几日的功夫,朝堂上便有好几桩诗文被揪了出来。

一个翰林编修在贺表里用了“明灭”二字。

这明灭作何解?

在咒大明灭亡?

此人很快便被下了诏狱。

一个教谕在给知府写的贺文中用了“晦暗”二字。

晦者,每月之末也,暗者,不明也。

你是在影射国运晦暗不明?

下诏狱。

还有一个倒霉蛋,在一首咏月诗里写了个“光“字和一个“秃”字。

光秃。

光头。

和尚。

嗯,皇帝当年做过和尚,你这是在揭龙鳞?

下狱!

消息一桩接一桩地传出来,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荒唐。

可偏偏每一桩都是锦衣卫核实过的,每一桩都有犯案证据,白纸黑字,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胡翊坐在谨身殿里批着折子,耳朵里不断灌进来这些消息,心里头的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你知道台上的人会死,你知道下一幕会更惨,可你坐在台下,什么也做不了。

便只能看着。

京城里的书局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关了门。

那些平日里门庭若市、买卖兴隆的老字号,此刻门板钉得死死的,连招牌都摘了下来,生怕招牌上哪个字犯了忌讳。

有几家胆子大的没来得及关,第二日锦衣卫就上门了。

不论是否是禁书,正经书也要查。

四书五经也查,唐诗宋词也翻,就连黄历上的字都不放过。

掌柜的跪在门口磕头求饶,锦衣卫们连看都不看一眼,把一箱一箱的书搬走了。

整条书坊街死一般的寂静。

又有传言,天下文坛领袖宋濂已经闭门不出,在家中逐字逐句地涂改自己毕生的文集。

那个曾经在大本堂上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大儒,如今缩在自家的书房里,对着自己写了几十年的文章挥刀自宫,说来也是讽刺。

诚意伯刘基更彻底。

这老头儿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看透了,直接把自己早年写的好几卷文稿捆到一起,一把火全烧了。

烧的时候据说眼都没眨一下。

烧完了,转身进屋,把门一关。

第二日上朝辞请回青田老家,面色如常。

只可惜朱元璋不允。

胡翊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谨身殿后面的小院里洗手。

崔海站在旁边,一件一件地汇报着外面的动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采买清单。

胡翊一边搓着手上的墨迹,一边听着。

等崔海说完了,他也洗完了手,甩了甩水珠子,站起身来。

“姐夫,你怎么看?”崔海问了一句。

胡翊看了他一眼。

崔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胡翊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小子心里头其实门儿清。

“没怎么看。”

胡翊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午饭吃什么:

“你们锦衣卫的事,我一个看病的管不着,还有啊,这等大事不该报与我知道。

今后要被岳丈问起,便是你的失职了。”

崔海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翊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已经不是文字狱这档子事了。

而是另一件事。

怎么从这摊浑水里全身而退。

他想退。

朝堂上的风向变了,老朱的路线和他的路线越走越远。

再待下去,要么违心附和,要么拧着来。

违心附和?

那不是他胡翊。

拧着来?

参考历史上胡惟庸的下场。

两条路都是死胡同。

唯一的活路,就是退。

退出朝堂,退出权力中心,找个清静地方躲起来,当他的郎中去。

可问题是,老朱根本不会放他走。

这一点胡翊比谁都清楚。

先前不止一次,他在老朱面前提过“交权、退隐、老婆孩子热炕头”之类的话,每一次都被老朱四个字顶回来。

“想都别想。”

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而且胡翊也知道,老朱不放他走,不是因为舍不得他这个女婿。

而是因为他太好用了。

一个既懂治国又懂医术、既能批折子又能给皇后诊脉、既是丞相又是驸马的人,你上哪儿再找第二个?

放走他等于自断一臂。

可不放走他,迟早要出事。

治国理念的分歧不是靠感情能弥合的。

今天是文字狱,明天不知道又是什么。

每一次分歧都是一根刺,扎进翁婿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皮肤下面。

刺多了,迟早要化脓。

胡翊回到案前坐下,面前的折子还摊着,墨迹已经干了。

他重新蘸了蘸笔,继续往下批。

手在动,脑子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得想个法子了,早些远离风暴中心最好。”

…………

这一日,谨身殿上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往常一个时辰能批完的折子,如今得磨上一个半时辰。

不是大家偷懒,而是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嚼上三遍,生怕哪个字用得不妥帖,被人抓了辫子送进诏狱。

胡翊自己也不例外。

批到一份开封知府的奏报时,他下意识写了个“明”字时,笔尖刚落到纸上,忽然又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然后把它涂了,换了个“清楚”。

胡翊涂完了字,搁下笔,看了一眼对面的朱标。

朱标正埋着头批折子,面色如常,可他右手边那个竹筒里,胡翊分明瞥见了一团团揉皱的废纸。

那是朱标写了又涂、涂了又改的废稿。

以前朱标批折子,几乎不出废稿。

二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说出来的还多。

这种变化不仅仅发生在谨身殿里。

连华盖殿也没能幸免。

有些章程递上去给朱元璋过目,老朱翻了两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往日里吕本写的建言,又长又仔细,通俗易懂,条理清晰,恰到好处。

如今呢?

字数直接砍了一半,大量惯用的词汇消失了,整篇文章读起来干巴巴的,跟嚼了块老树皮似的,味同嚼蜡。

不止是吕本,陶安,乃至于朱标亲自拟的几份诏旨草稿,都比先前短了不少,少了许多原本该有的铺陈和论证。

朱元璋看得出来。

可他没打算改。

这些小地方上的不便,忍一忍就过去了。

大的方向不能乱。

……

天到傍晚时分,殿内的烛火还没点上,胡翊便头一个搁了笔。

他站起身来,冲着对面的朱标拱了拱手:

“太子,今日便先告辞了。”

朱标抬起头来,微微一愣。

平日里,这位姐夫向来是最后一个离开谨身殿的人,有时候连他这个太子都走了,胡翊还在案前埋头批折子。

今日这是怎么了?

还没到酉时呢,天都没黑透,就走?

朱标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看到胡翊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姐夫慢走。”

胡翊出了宫门,坐上马车,一路晃回了长公主府。

消息自然报到了朱元璋那里。

老朱听说女婿今日提前走了一个多时辰,放下朱笔想了想,嘴角微微一撇。

“这小子,八成是在跟咱闹别扭呢。”

他哼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翻开下一本折子继续批。

在他看来,女婿发发牢骚,撒撒小脾气,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毕竟是年轻人嘛,气性大,消得也快。

……

长公主府。

朱静端正靠在廊下的美人椅上晒最后一缕太阳,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怀胎三个多月了,肚子还未显出一点弧度。

听到前院的动静,她微微侧过头来,就看到胡翊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今日怎么这般早?”

这可比往常早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胡翊没有回答,而是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便去攥她的手腕。

胡翊将三根手指搭上脉门,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地感受了一阵。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弯了起来:

“好,如今怀胎三个月出头,脉象壮硕,你这体魄倒比先前强壮了许多。”

朱静端见他不是因为出了事,而是一进门就给自己把脉,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她嗔了他一眼,笑着道:

“老人都说一胎最难,而后生养越来越易。

我如今也是生过煜安的人了,怎么也该比上回有些进步吧?”

话音还没落:

“爹!娘!”

一个清脆的童声从后院方向炸了过来。

紧接着,一个小团子在乳娘的手忙脚乱的追赶下,一跌一撞地冲进了院子。

胡煜安回来了,两岁半的小家伙,再有几个月就满三岁了。

这孩子随了胡翊,脑袋瓜聪明得很,说话走路都比同龄的孩子早了一截,又兼具朱静端的美貌。

只是跑起来还不太稳当,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子却歪歪扭扭的,看着随时都要摔一跤的样子。

胡翊赶忙蹲下来,把冲过来的小团子接在怀里。

胡煜安被爹抱了个满怀,立即便开始告状:

“爹总是不在家中陪我们!每日都是我与娘亲还有小姑姑逛逛。

小姑姑还要进宫上学,也不理安儿。”

这里说的小姑姑,便是胡令仪了。

胡翊把儿子抱在怀里,刮了下他的小鼻疙瘩,笑着道:

“也许很快,爹就可以每日陪伴着你了。”

“真的吗?”

小家伙两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欢喜的模样像极了他娘当年被逗笑时的样子。

“真的。”

胡翊把这小家伙放下来,看着他又一跌一撞地跑出了房门,去找乳娘要吃的去了。

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胡翊靠在廊柱上,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发起了怔。

从大明开国头一年来到南京,至今洪武六年,已是过去七年了。

如今自己即将到而立之年。

妻子生下一个又怀上一个,身边多了个满地乱跑的小团子,家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一晃时间过得真快啊。

想起来了。

大哥那边几日前便来了话,请他抽个时间回去看看。

大嫂陈瑛自打生了小糖糖之后,至今再无身孕,爹娘都为这事着急。

还有老家定远。

胡翊忽地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如今老朱搞着文字狱,锦衣卫四处搜查,南京城里人人自危。

自己是不是也该回一趟老家,去看看胡家宗族那帮亲戚们?

前几年是爹和大哥回去了一趟。

当时胡家的宗亲们一个个飘得没边了,自以为家里头出了个在京城做驸马的侄子,便无法无天。

甚至有人在家中给胡翊立起了生祠。

活人立生祠,这在古代是完完全全的僭越!

还好大哥胡显反应快,匆忙之间跳出来把那生祠给砸了,才没有酿成大祸。

可即便如此,那一趟回去也把爹娘的脸面丢了个精光。

大哥更是受了不少夹板气,为了胡翊这个弟弟,前前后后牺牲了不少。

这一回,说什么也该亲自回去一趟了。

不光是为了看看爹娘和宗亲们,更是得检查检查那帮人这几年有没有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如今文字狱的风头正盛,锦衣卫见字就查、逮人就抓。

胡家那帮宗亲里头,万一有哪个不长脑子的,写了首拍马屁的诗送到京城来,被人拆出个什么“歹朱”、“独夫”啥的,那可就不好了。

……

深夜。

长公主府的后院,万籁俱寂。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

胡翊躺在牙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老朱那张在华盖殿里失望的脸,一会儿又是锦衣卫翻箱倒柜搜书的画面,一会儿又想到老家定远那帮不省心的亲戚们。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跟一锅没放盐的糊糊似的,黏黏糊糊的,理不清楚。

迷迷糊糊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猛地从牙床上惊坐而起。

冷汗湿透了里衣,后背凉飕飕的贴在皮肉上,那股子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愣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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