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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文字狱的风,超出了老朱想象

作者:半颗西瓜字数: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8:05:42
第468章 文字狱的风,超出了老朱想象

胡翊坐在牙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上那道月光发呆。

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件寒衣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朱静端从后面绕过来,挨着他坐下,伸出两条胳膊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没事吧?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软软的、暖暖的。

胡翊点了点头。

“想家了,忽然想回去老家一趟。”

他顿了顿,随即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梦见了娘亲。

离家近十年了,梦里她站在道旁啼哭,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我走了半天也没走到她跟前,便惊醒了。”

这话自然是假的,梦是没做的,细节是胡翊现编的。

这一切,早在今夜睡前就已思索好了。

但即便如此,这些情绪却不是假的。

他确实想回去,一晃这都七年了。

朱静端听了,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夫君了。

他这个人平时什么都扛着、什么都忍着,从来不主动说自己不舒服、不痛快、想要什么。

今夜能说出“想家了”这三个字,说明他心里头的事已经堵到一定程度了。

朱静端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那便回去一趟吧。”

胡翊摇了摇头,苦笑道:

“你夫君如今是大明的丞相,只恐岳丈不开这个假啊。”

朱静端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

“放心,你只管做你的事。

明日我进宫,这档子事由我来说。”

胡翊转过头,看着妻子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

这些年来,每逢他跟老朱之间有什么拧巴的事,朱静端从来都是那个替他去周旋、去说话、去当中间人的角色。

不是因为她喜欢管闲事,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这对翁婿的脾气都犟,谁也不肯先低头,中间若没个人递台阶,迟早得掰。

胡翊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朱静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跟你自家婆姨客气什么?赶紧躺下睡觉。”

胡翊顺从地躺回了牙床上。

朱静端也跟着躺下来,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拢了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可那只手却向后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攥住了胡翊的手指头。

攥着攥着,她先睡着了。

胡翊没有抽回手。

他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房梁,脑子却清醒得很。

此事若能成,先回老家住上半月一月的再回来。

让老朱先习惯习惯自己不在身边的日子。

习惯一次,再习惯一次,慢慢地,那根拴着自己的绳子就松了。

等松到一定程度,再找个合适的由头,把丞相的担子一卸。

到时候,是真的可以每日陪着她们娘俩儿,也陪陪爹娘,顺便煜安也到了学习医术的时间点了。

早些将这一门技艺传给后人,才是自己应该做的。

胡翊攥了攥妻子的手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而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次日,无事发生。

胡翊照常在谨身殿轮值,批折子、理政务,跟没睡好的朱标一起熬了一整天。

直到第三日早朝过后,洪公公忽然出现在谨身殿门口,冲着胡翊拱了拱手:

“胡相,陛下请您移步华盖殿。”

胡翊心中一动。

这两天他一直在等朱静端那边的消息,可妻子进宫之后便没再出来,他也不好追问,总不能催着老婆去替自己跑腿吧。

如今老朱主动叫他过去,莫非是有了回音?

胡翊整了整衣冠,跟着洪公公往华盖殿走去。

刚上了二楼,还没来得及行礼,老朱便先开了口。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不痛快:

“静端出了这么大档子事,你个做女婿的,咋就不在咱面前好好说说?

跟咱还有啥隐瞒的?”

胡翊一愣。

什么事?

什么大档子事?

他满脸的懵,是真懵。

他跟朱静端每晚同睡一处,要是出了什么大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老朱那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两道虎目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埋怨,分明是觉得女婿瞒了他什么要紧事。

胡翊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两圈,正要开口询问,老朱却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些:

“哎,说来也对。

从你们进京至今,已是七年多了。”

老朱的目光从胡翊脸上移开,望着窗外那片还没绿透的树梢,声音里透着一丝感慨:

“这七年间,咱把你四处差派,再未回过老家一趟。

你那去世的亲娘,每年年中清明时只能在家中祭祀。”

说到此处,他又看了胡翊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责备:

“静端作为胡家的儿媳妇,进门这么些年了,竟也未往坟前拜祭过。

也许是因此,才有了这一次托梦吧。”

托梦?

胡翊的两只眼珠子“咕噜”一转,瞬间便明白过来了。

好你个朱静端!

原来她昨日进宫见马皇后,说的不是什么“丈夫想家了、想请假回去”这种大实话。

她编了一个更管用的理由,说自己夜里梦见婆婆托梦,七年至今未见儿子,儿媳过了门也从未到坟前拜谒过。

这话一出,性质就全变了。

胡翊自己说“想回家”,那是丞相耍小性子,老朱可以一巴掌拍回来。

可朱静端说“婆婆托梦”,那就是事关孝道的大问题了。

大明以孝治天下,你皇帝本人都是天底下头一号大孝子。

亡母托梦给儿媳妇,说儿子七年不回家、儿媳连坟都没拜过,这事儿你拦得住?

高!

堂堂大明长公主殿下,自从嫁了自己以后,撒起谎来越发驾轻就熟了。

胡翊不敢在老朱面前露出半分破绽,当即含含糊糊地顺着话头应了下去。

好在老朱也没有细追。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豪爽:

“这回回去,咱给你亲娘也赏个诰命。

这假嘛,也就准了。”

胡翊心中一松,正要谢恩,老朱的话锋又是一转。

他身子往前一探,两道虎目微微眯起:

“静端如今又有了身孕,这回可是回你们胡家门。

务必小心些,但凡少了半截指甲盖,咱都要你的好看!”

胡翊拍着胸脯:

“那肯定不会,岳丈您就放心吧。”

“放心个屁。”

老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里嘀咕着什么,挥手便让他走了。

出了华盖殿,胡翊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假期,总算有了。

他心中又一想,忍不住暗暗感慨了一句,蒙混得过老朱就行,至于回去以后怎么圆这个“托梦”的谎,到时候再说吧。

……

一听闻这回胡翊放了假要回老家,胡父和柴氏激动得差点没坐稳。

柴氏当晚便翻箱倒柜地收拾行装,连煜安的小棉袄都备了两件,又给小糖糖也准备了一件,生怕路上变天冻着了孩子。

胡父则是坐在院里搓着手,一会儿起来踱两步,一会儿又坐下。

嘴里念叨着该给老家哪些人带些什么东西,其实是自己激动得坐不住。

这一趟回家,胡翊跑得极快。

生怕多留一天,老朱又变了卦把他拽回去。仅在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他便带着一大家子出了南京城。

胡父、柴氏、大哥胡显、大嫂陈瑛,又带上煜安和小糖糖。

朱静端自然也随行。

“婆婆托梦说的,要儿媳去拜坟。谎是我编的,总不能编了谎还不去圆吧?”

她说这话时一脸正经,胡翊差点没绷住。

除了自家人,胡翊还带上了一个人——堂妹胡菱娘。

一晃四年就过去了。

当初叔父胡惟庸做主,把菱娘嫁给李善长之侄,为的是攀附关系。

可后来李善长倒台,李家受难,菱娘跟着遭了殃。

仲康堂叔卖完女儿,最后还反过来埋怨她没让胡家过上好日子,这菱娘也是有骨气的,发誓再不回家。

婆婆死后,她一个人带着幼子,驸马府给的接济分文不要。

柴氏会做人,暗中托人把缝补浆洗的活计交给菱娘来接,帮她度日。

菱娘至今都还不知道。

再见到这位堂妹时,胡翊吓了一跳。

才正好二十岁的年纪,瘦弱得不成模样。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陷在眼眶里,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胡翊什么也没说,只是叫人照顾着些,让她上了船。

……

大船顺流而下,朝定远驶去。

船上的日子倒是难得的清闲。

胡翊与胡父、胡显三人搬了椅子坐在船头钓鱼。

春日的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色的叶尖在风里轻轻摇晃。

胡父一上午钓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胡显更差,浮子动都没动过一下。

倒是胡翊运气来了,一连钓了五六条。

胡显瞪着眼看弟弟又提起一条来,面色十分难看:

“老二,你是不是在鱼钩上做了手脚?”

“大哥,钓鱼讲的是缘分。”

“那你这缘分也忒好了些。”

胡父在旁边乐得直笑。

船舱里,煜安和大他半岁的堂姐小糖糖,两个小的在甲板上追蝴蝶,乳娘在后头追着他俩,三个人绕着桅杆转了七八圈。

乳娘累得直喘,两个小的倒是越跑越欢。

菱娘坐在船尾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沿途官员闻讯赶到岸边求见,胡翊一概挡了回去。

凤阳知府定远知县带人远远来迎,锣鼓都敲上了,也被胡翊一摆手给散了。

……

再度踏上定远的土地时,有了做丞相做驸马的儿子跟随,胡父脸上有了光。

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熟悉的田野,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柴氏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老夫妻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胡菱娘下船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

她站在跳板上,望着岸边那个拄着拐杖、须发斑白的老头儿,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仲康堂叔,她的亲生父亲。

四年不见,老头子又老了一截,背更驼了。

菱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叫出声来。

倒是胡仲康先扛不住了。

看到女儿瘦成那副模样,两条老腿一软,拐杖一丢,“扑通”跪在了地上:

“菱娘……”

一声叫完,嗓子就哑了,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父女俩在渡口抱头痛哭了一场。

哭得涕泗横流,胡仲康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是爹不好”、“爹当年糊涂”,声音凄惶得连围观的乡亲们都跟着红了眼。

当初那个进京的堂兄胡大椿,几年前开赌坊入了监,尚有一年才能出狱。

堂姑胡凤仙,仗着驸马姑侄名号开青楼,被参劾罚没全部家产后,入监一年,已然出狱。

经此一事,胡家宗亲的锋芒收敛了不少。

如今做的都是正当买卖,上回胡显砸生祠那事,也无一人再提。

大家见了面热热络络的,好像不愉快从来就没发生过。

对于胡大椿入狱这事,仲康堂叔心中岂会无怨?

可公主殿下亲自回来了,所有人都把怨气收进了肚子里。

胡翊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即便身为驸马与丞相,他不会给胡家这帮人额外撑腰,若是受了屈,他自然会全力以赴。

但若是打着自己的幌子,飘上了云端,净做些害人的勾当。

那他可不管,该怎么罚怎么罚。

但如今看来,这些宗亲应当还是收敛了许多,改善了不少。

……

回乡第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

胡翊带着一家人,连同朱静端,去到亲娘墓前拜祭。

坟墓已被重新修葺过,青石砌的墓围,刻了碑文,碑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石供桌。

气派了很多,但并不豪华。

这一点令胡翊满意。

没搞成功臣级别的大墓,这帮宗亲们在这件事上总算没犯浑。

朱静端站在墓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三个礼,又亲手拈香放在碑前,轻声说道:

“婆婆,儿媳来迟了。”

胡翊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心里忽然一酸。

他知道那个“托梦”是编的。

可朱静端此刻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拜这位从未谋面的婆婆。

胡翊转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田野。

眼眶有些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有些时候,回望家乡这些熟悉的田野,哪家院子后墙有几个老鼠洞,他都能记得清楚。

未进京之前,他还曾打着布幡,摇铃在此处行医。

虽然赚不到多少钱,但却足够糊口,没有人卑躬屈膝,一出行便受人所膜拜,但那时候只觉得天宽地阔,在哪里都觉得自在。

但如今嘛……

……

然而,就在这家人短暂地沉浸在团聚与祭扫的温情之中时,一个消息从定远县衙那边传了过来。

文字狱的风,终于还是吹到了这里。

上行下效的恐怖,远远超出了朱元璋当初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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