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所有的案卷和女婿那封亲笔信后,他更是靠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先前在华盖殿里,女婿当着自己的面说过一句话:
“您在上头定下章程,到了六部执行的时候,便要加紧一层。
再下到州县,又要加紧一层。
再到地方小吏手上,还要再收束一层。”
“届时所牵连之人会达到多少?您想过吗?”
当时,老朱觉得这话是杞人忧天。
定下的章程是自己定的,发出去的旨意是自己发的,他自认在章程中写得清清楚楚,只查谤君者。
可到了定远县里这个周刚手上,联名求情的生员们,都成了同党。
上行下效的恐怖,果然远远超出了他当初的想象。
朱元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当即回了封旨意。
定远县这桩案子,所有被牵连的学子、亲属,一律赦免。
但那三五个写过“争议文字”的老童生等人,还是被羁押进京。
即便是胡翊,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定远知县周刚,连同凤阳知府一起,一道申斥。
革不革职没有明说,但这份申斥文书到了地方上,周刚的仕途基本也就到头了。
……
与此同时,老朱又发了一道诏书,通令全国。
文字狱彻查之事,不可过多牵连。执行官员须严守章程,不得借此邀功请赏、打击异己。
这道诏书发下去之后,总算是给这场浩大的风波带来了一丝起色。
朱静端把这些事都看在眼里。
那天夜里,她靠在胡翊的肩头,轻声叹了口气:
“夫君,这还是你能管到的、能看到的地方。
你看不到、管不到的那些地方呢?又有多少这样的事在发生啊?”
胡翊没有回答。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定远是因为他恰好在这里,所以周刚那点小算盘被他当场拆穿了。
可全天下有多少个县?
有多少个周刚?
……
从那以后,胡翊便老老实实地在定远待了下来。
每日间钓鱼、下棋、散步,这日子过得其乐融融,偏偏一件政事也不过问。
老朱刚开始的时候,偶尔还送两份折子过来,叫女婿给出个主意。
到后来,苦于路途遥远,这折子也是送得越来越少。
后面就索性不送了。
而这,正好成全了胡翊。
一晃眼,他竟在定远待了近两个月。
朱静端原本是想早些回去的,毕竟身上怀着孩子,在老家住得再舒坦,终究比不上京中医疗条件齐全。
可她看到夫君这段日子的模样,每日笑眯眯的,跟换了个人似的,身上那股子在朝堂上带回来的沉闷和压抑,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朱静端便把回京的话咽了回去。
她懂。
夫君心里不痛快。
让他在老家多待几日,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后面有人从南京来催,朱静端便拿自己的身子做挡箭牌,说是近来略有不适,不便长途奔波,想再调养几日。
这借口一抛出去,催的人便也不敢再催了。
毕竟她肚子里怀的,是当今圣上的外孙。
便就这么一日一日地往后拖着……
但胡翊也明白,这两月间,妻子的肚子开始显怀,若再不早些回京,只恐肚子再一大,便难以再行动了。
你不能让当朝长公主一直待在此地,最后生产完毕再回京吧?
真要那样,那他得被老朱家的唾沫给淹死!
回京的事确了日程,便在明日。
胡翊一早便吩咐管家收拾行装,柴氏又把每一个包袱翻检了两遍,连煜安那双多带的小鞋都掖得妥妥帖帖。
胡父倒是利落,把该带的该留的分了两堆,该带的往车上一扔,该留的往屋里一塞,干脆得很。
只是他收拾完了之后,又偷偷走到院门口,站在那儿望了好一阵。
胡显从后头路过,看到亲爹那副模样,心里头明白。
爹又舍不得了。
不过胡显也没上去打扰,七年没回来,好不容易住了两个月,换了谁都不太舍得。
只是该走还得走。
倒是胡令仪这丫头,今日的情绪最为明显。
上午出门逛了最后一圈回来,她站在院子里的杨树底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洗得透亮的蓝天,忽然感慨了起来。
“宫中住久了,便喜欢乡间小道。”
她伸手拍了拍那棵树干,又扭头看了看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褐色土路,嘴角微微往下一撇:
“一晃七年未归,这次回去,又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小姑娘说出这话来,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意味。
胡翊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已经长到自己胸前的妹妹,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笑道:
“放心吧,今后闲下来,咱们每年都回来。”
胡令仪却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信任:
“你那么忙,谁信哦?”
这话倒是没说错。
以前的承诺是一回事,能不能兑现是另一回事。
这丫头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胡翊被怼了一句,也不争辩,揉了揉她的脑袋,正要转身回屋。
身后忽然响起胡显的声音:
“老二,咱们出去逛逛吧。”
胡翊回过头,看到大哥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的意思是,有话单独跟你说。
胡翊便知道了。
大哥这是又急了。
“走吧,看看儿时的那些地方,最后再搂一眼。”
兄弟二人沿着村头的小路慢慢往外走。
路两旁是刚插完秧的水田,秧苗绿茸茸的,才露出水面寸许高,一眼望去跟铺了块绿毯子似的。
蛙叫声从田间此起彼伏,混着泥巴味儿和青草味儿,扑面而来。
走出去百来步,确定旁边没人了,胡显终于绷不住了。
他一脸狼狈地望着弟弟,开言便道:
“先前托你的事,咱爹也跟你说过一遍了,也不见你上心啊!”
胡翊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大嫂陈瑛头一胎生的是女儿糖糖,至今再无身孕。
父母为这事操碎了心,三天两头在胡显耳边念叨,念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身为嫡长子,头上顶着传宗接代的压力,胡显的日子可不好过。
可胡翊却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胡显的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胡翊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说起了一桩看似不相干的事:
“大嫂回乡这段日子,虽然是咱们驸马府的长嫂,做起事来却亲力亲为。
你瞧她近来干了多少活儿?帮着下地、帮着劈柴、帮着在绸缎铺子里面叫卖。”
他侧过头来,看着胡显:
“你看她如今是否声若洪钟,面色红润了许多?”
胡显一脸茫然。
他没听出这话跟自己的事有什么关系,摇了摇头道:
“她就是喜欢做这些嘛,有啥办法?
可这与我托你的事有何关系?”
他越说越急:
“静端好,给你生下了煜安,如今肚里还揣着第二个。
可你大嫂头一胎生的是长女,若不有个男丁承继后嗣,咱爹咱娘每日在耳边念叨我这个当大哥的……”
胡显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我本来受他们教条便多,你也是知道的。
总要给我一个好过才是啊。”
胡翊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落在大哥身上,而是上下打量了一圈。
“大哥近来气色红润了许多。”
他伸手拍了拍胡显的肩膀:
“也顺着乡野小道放松心情,做回了本我,又多了些活动,身子看着结实多了。”
胡显无奈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他已经被这个弟弟给急死了。
你要是不愿意帮忙就直说嘛,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胡翊看到大哥那张“你到底帮不帮”的脸,终于憋不住了,这才道出真相:
“大哥,你当我这些日子叫你和大嫂每天多活动活动,是闲的没事干?”
胡显一愣。
胡翊压低了声音:
“培养些生气,调理好身子,便是为接下来生养做准备。”
胡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胡翊又看着大哥说道:
“大哥近来在太子东宫当差,全做的是案牍上的活儿,与我一般整日伏案书写。
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时候锻炼过身子?
我还时而打个拳脚呢,你可倒好,全荒废了。”
说到此处,胡翊伸手往大哥腰间捏了一把。
胡显腰间那一圈赘肉,软乎乎的,跟揉面团似的。
“你看看,这一身的懒肉。”
胡翊不嫌事大,还在大哥肚子上拍了几下。
那肥肉突突乱颤。
胡显一脸尴尬,赶忙护住自己的肚子:
“没大没小,你又闹……”
他讪讪地说道:
“先前我与你大嫂也曾做过些锻炼的,这不是……不起效嘛。”
胡翊闻言,凑到大哥耳旁,压低了声音。
他把现代的排卵期概念,换了一个适应大明时代的叫法——“宜生育期”。
然后把推算法子细细给胡显讲了一遍。
从月事的周期怎么算,到哪几天是成功率最高的时段,再到那几天应当如何安排。
胡翊说得极其正经,像是在给病人开方子一样。
可胡显的脸,却是从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胡翊看到大哥这副模样,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我弟兄多少年了,还在我面前红这张脸?
大哥,你到底是个老好人。”
胡显被说得更不好意思了,面上的红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只得把手一摊,叹道:
“你我本来性格迥异。我若是有你这般才华,不早就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了?”
二人相视一笑。
头顶的太阳正好,田间的蛙声正响。
……
回到宅子里,陈瑛一见丈夫回来,二话不说便拉着他的手,把人拽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二人随即一番窃窃私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谁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可过了一阵,陈瑛的脸也红了。
朱静端恰好从房里出来,一眼便瞅见了大哥大嫂那副鬼鬼祟祟、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再一转头,看到胡翊正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坏笑。
朱静端走过来,凑近了悄声问道:
“你到底给大哥大嫂说了些什么?怎的两人脸红得跟一个苹果似的?”
胡翊笑了笑:
“保密。”
“要死啊!”
朱静端随即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
不重,但带着那么一丝丝的醋味儿。
……
此番回去,对胡父和柴氏来说,自然是满足的了。
能在老家逗留两个月,儿子儿媳全都跟着回了趟门,驸马与公主尽在身侧,脸面上该有的光也有了。
更叫胡父开心的是,胡翊出手阻止县官牵连无辜那一桩事。
消息传开之后,定远县上上下下都在念胡家的好。
往日里那些背后说酸话的、嘀嘀咕咕的、觉得胡翊仗着驸马身份嚣张跋扈的声音,这一回全消停了。
亲眼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等正义之事,,又是当着家乡父老的面,身为做出这等事的人的父亲。
胡惟中的腰板挺得比哪一天都直。
……
回到南京的当夜,胡翊才刚进城,老朱的诏令便到了。
不是什么正经的公文。
就一句话:
“夫妻二人即刻进宫,吃饭。”
胡翊和朱静端对视了一眼,赶忙安顿好家里人,换了身衣裳,便一同回往宫中。
坤宁宫里,马皇后已经张罗了一桌子的菜。
不是什么大排场,还是那些家常小菜,红烧豆腐、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
只是今夜多加了个硬菜,一整只烧鹅,皮焦肉嫩,冒着热气,香得老远就能闻到。
胡翊知道,这是马皇后特意叫人准备的。
她知道自家女儿怀着孕,回来路上一准没吃好,便提前备了这道硬菜给她补身子。
朱标也在。
一见到胡翊进来,面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这两个月里,谨身殿上就他一个人扛着,虽说政事堂那帮人也能办事,可终究少了姐夫在旁拿主意的踏实感。
老朱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只鹅腿,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刨。
那吃相还是一如既往地豪迈,与其说是在吃,不如说是在喝。
他一抬眼皮,看到女婿女儿进来了,嘴巴还在嚼着鹅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等把那口肉咽下去了,老朱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明白白的不满:
“怎么?躲着咱?
跟咱躲猫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