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正要开口辩解,老朱已经拿筷子敲了敲碗口,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脸不悦道:
“拿静端做挡箭牌,不想回京,就这么拖着咱。
还当咱不知道?”
说完,他那双虎目又转向了朱静端,带着几分无奈:
“做女儿的胳膊肘往外拐,每日挺着肚子还挺能忙活的。
居然在家信中跟咱说肚子不舒服……”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你再撒个谎咱看看?”
得!
全知道了!
胡翊心道一声,这老朱到处都是耳目,定远县那点屁大的事,又怎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估计自己在那边跟谁下了盘棋、钓了几条鱼、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老朱全一清二楚。
夫妻二人赶忙陪着笑。
朱静端先一步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爹,毕竟肚子里还有您和娘的外孙呢。
女儿这不也是不放心嘛?”
她不但不害怕,还想再帮胡翊多说几句话:
“还有近来肚子越来越大了,也想叫胡翊时常在身旁,不太想他离开了。
况且煜安现在身子还柔弱,总也得病,家里一刻都离不了他。”
马皇后在旁听着,点了点头:
“这倒对。”
老朱闻言,目光又瞥向了胡翊:
“你是咋想的?”
胡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端起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拱手道:
“小婿如今想着,将太医院和匠师堂再好好打磨一番,尤其是匠师堂。”
他停了一息,看了老朱一眼,话头往下一转:
“政事堂的事,太子已经能干了,加上那些行走大臣们,想来已是足够。
小婿想着,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说到这里,他不等老朱反驳,突然鬼机灵地把话题一转:
“算着日子,吴桢吴良两位表兄率领舰队出海,已然一年了吧?”
朱元璋的嘴巴还在嚼着鹅肉,闻言点了点头:
“嗯,咱心里记着呢,一年零一个月了。”
“是啊。”
胡翊自然而然的又接上了话:
“二位表兄二下西洋,走了这么久,想必也快回来了。
匠师堂中工匠培训便要抓紧,尽快在民间铺开生产。
若不然,岳丈第三次下西洋,为大明国库增添进项,若因无货物可用,岂不又要耽搁进度?”
一提到赚钱这事,老朱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那张方才还板着的、写满了不满的老脸,像是被春风吹过了一般,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也慢慢翘了上去。
“嗯,这倒也是正事。”
他点着头,就着下西洋的事一说起来,那叫个络绎不绝。
胡翊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太了解丈人了。
跟老朱谈什么情怀、什么制度、什么千秋万代,十句话有八句他听不进去。
可你要是跟他谈钱,谈国库、进项、下西洋贸易……作为一个从开国时候穷怕了、啥事都没钱去做的帝王来说,他两只眼睛能当场放光。
这便是草根皇帝的本能。
穷过的人,对钱的敏感度永远比对道理的敏感度高。
再加上这两个月胡翊不在身边,政事堂那帮大臣们照样把活干了下来。
虽然不如有胡翊在时那般顺畅,可大小事务也都照常运转着,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老朱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其实也琢磨出了一个道理。
有胡翊当然好,没有胡翊也不至于转不动。
这就是制度带来的好处了。
当初女婿搞出政事堂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好的制度不靠某一个人也能转起来”。
如今一验证,还真是这么回事。
只是这话老朱死也不会亲口说出来,说了就等于承认女婿比自己高明。
他可丢不起那个脸。
这天夜里的晚宴很热闹。
煜安被马皇后抱在怀里,小家伙也不认生,攥着外婆的手指头就往嘴里塞。
马皇后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柔声哄道:
“这孩子,倒是什么都往嘴里啃,跟老大小时候一个模样。”
朱标在旁接了一句:
“我小时候才不这样呢,娘!”
朱静端在旁轻轻“嗤”了一声,那一声里的信息量,比什么话都大。
老朱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面上那层不满的壳子也渐渐剥落了。
嘴角翘着,也不知是因为鹅肉好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翁婿二人今夜都未曾再提文字狱的事。
也没有提朝堂上的那些烦心事。
没有提锦衣卫、提诏狱,更没有提那些被抓的读书人……
因为胡翊知晓,他从定远上本之后,老朱虽然释放了那些读书人,但并未对领头的三五人宽恕。
可见,他这次对于文字狱的执行力,是很坚决的。
上次发了道诏令,不再牵连无辜,已是让步了。
那便没得再谈。
就那么吃着饭,聊着家常,逗着孩子。
像是一家寻常人家的团圆夜。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胡翊心里清楚,那些事并没有消失。
但今夜不必想这些,只管吃饭就好。
胡翊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鹅肉,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帮煜安擦嘴角油渍的朱静端。
夫妻二人随后回到灵秀宫安歇时,老朱才回过味来。
不对啊!
这小子跟咱说着政事堂有没有他都一样,随后把话往下西洋那方面勾着咱……他是把咱给绕进去了啊!
可即便回过味来了,此时再一想,女婿不在的这两个月中,政事堂的运转不也挺好吗?
标儿做的事情略多了些,可工作量上来了,能力与变通也比先前更增添了几分,这不也是好事?
在儿子与女婿之间,到底还是儿子更亲些,看到儿子如今有这样的进步,那女婿后续还做不做政事堂的事儿,实际上他也就不咋放在心上了……
……
朱静端的身孕已有五个月了。
肚子显怀得厉害,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往后仰着,两只手不自觉地便要扶着腰。
马皇后见女儿这回回来,便让她安心在灵秀宫住下来待产。
“别跑了,安安心心住在娘身边,吃喝拉撒的全有人伺候着,你那长公主府的下人们伺候得再好,也比不上亲娘盯着。”
朱静端本想说不必这么劳动,可马皇后哪里容她推辞?当即便吩咐人把灵秀宫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被褥全换了新的,汤药膳食一日三顿皆由自己亲自备着,连朱静端平时爱吃的酸梅干都提前备了两大罐。
这份小心翼翼的劲头,与当初伺候常婉怀朱雄英时如出一辙。
马皇后对自家的儿媳妇女儿们,向来都是这个心肠。
……
趁着这段日子,胡翊在政事堂的事情减了不少。
大小政务有朱标和几位行走大臣顶着,他便顺势把工作重心挪了过来,一头扎进太医院和匠师堂里头去了。
太医院那边,他日常亲自教习崔永与何植两名弟子。
这二人本也有些底子,跟着他学了几年医术,实际上一直皆是虚名,实授处并不多。
这也是因为胡翊自己太忙,如今既然空闲下来,作为师傅,又怎能不教?
索性二人底子已经打得不错了,崔永自不必说,他缺的是百尺竿头的更进一步,是细节处,只需偶尔点化便可以更进一步。
何植断症对症都有了几分火候。
只是下药这一关还差点意思,倒不是用药胆子太小、畏手畏脚。
反倒是他胆子太大,什么药都敢给人开,胡翊总怕他闹出乱子来。
除此之外,他也从太医院中挑选学徒与医士,偶尔授课。
对于前来虚心请教的太医,也多有教授之处。
空闲下来的时候,胡翊便坐在灵秀宫的廊下,重新翻起了医书。
这几年忙于政事,读医书的时辰实在太少了。
如今再翻开来看,当初烂熟于胸的许多内容已经变得模糊了。
有些药方翻到了面前,他竟然一时间想不起来当初是怎么推导出来的,只能皱着眉头从头到尾重新捋一遍。
好在底子还在。
初时两日尚需费些思量,可读了几天之后,那些丢掉的东西便又一点一点地捡了回来。
就跟生了锈的刀重新磨过一遍似的,虽然没有当初那么锋利,但也不至于砍不动柴了。
朱静端有时候午后睡醒了,靠在引枕上,就看见胡翊坐在廊柱旁边,一手捧着医书,一手攥着一支笔,时不时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写画画。
那副认真的模样,倒跟她头一回见到他的时候有几分像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丞相驸马,只是个在正阳门外摆摊义诊的年轻郎中,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旁边竖着一杆幡。
一晃,竟已七年多了。
……
六月,朱棡与谢家女子大婚。
老三终于也成了家了。
婚宴上,朱棡穿着一身赤红的亲王吉服,面色沉静,腰背挺得笔直。
比起当初朱樉成婚时的那股子毛躁劲儿,朱棡显得略微老成了许多。
新娘谢家女子也是个利落的性子,行礼时不卑不亢,走路时步子稳当。
胡翊坐在席间看着这对新人,心中暗暗点了一下头。
谢诚的女儿,有几分乃父之风,看着是个能撑得住事的。
成了婚的当天下午,朱棡便搬出了宫,住进了自己的晋王府。
马皇后看着又一个儿子大婚后离了宫,回到坤宁宫中,又哭了一通。
老朱站在旁边,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总不能说别哭了,儿子又不是死了这种话吧?
最后只能笨手笨脚地递了块手帕过去,嘴里嘟囔着:
“成了家就该搬出去了嘛,这不是好事吗?哭个啥……”
马皇后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一个个翅膀硬了就飞了,当娘的心里头空落落的,你又没长那颗心,你哪里能体会?”
老朱被怼得没话说了,只好闭了嘴,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陪着。
……
二哥走了,三哥也走了。
偌大的皇宫,忽然就清冷了下来。
太子朱标日常忙着国事,早出晚归,在宫中待的时辰反倒比几个弟弟还少。
如今宫里头能跟朱棣作伴的,就只剩下一个朱橚了。
可朱橚那孩子安静得像个影子,成天泡在书堆里面,不是翻医书就是看农书,嘴巴一天到晚说不了十句话。
朱棣与他真是一动一静,天生的不咋合得来。
跟这么个人做伴,还不如跟块木头待着来得有趣。
两个哥哥一出宫,朱棣便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孤单了。
以前二哥在的时候,兄弟几个隔三差五便要闹出些动静来。
今天掏鸟窝、明天捉弄宋濂、后天在御花园里打架……虽然每回都要挨亲爹的鞋底子,可至少热闹。
如今呢?
这高高的宫墙如同一座困住他的囚笼。
整日里出出进进看到的,不是太监就是宫女,见了他便点头哈腰,恭恭敬敬的,恭敬到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闹一闹,可放眼一望,连个能跟他扯皮的人都没了。
原先那些爱嬉闹、爱捉弄人的性子,如今忽然便丢掉了一大半。
整个人变成了闷葫芦。
话少了,笑也少了。
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大本堂的窗户前面,托着腮帮子望着外头发呆,一望就是大半个时辰。
宫人们不知道燕王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闷,闷得骨头缝里都痒痒。
胡翊有一回路过大本堂,恰好瞥见了窗前那个沉默的少年。
正是最闹腾的年纪,如今却像个小老头似的坐在那儿发呆。
胡翊站在窗外看了几息,没有进去打扰。
心道一声:
“这孩子,虽然沉默了,倒也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
当然了,这份成熟和稳重是怎么来的,胡翊心中也清楚。
一个人待久了,热闹的性子自然就沉下去了。
只是不知道,这份沉下去的东西,将来会变成什么。
……
随后几日,胡翊亲往吕家,为朱标和吕氏的婚事下聘。
吕本在府中迎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他自然清楚,这门亲事定下来,便意味着吕家从此与东宫绑在了一起。
往后是福是祸,全看东宫这条船能走多远。
吕敏在内院没有露面,按规矩不该见外客,胡翊也不好多问。
下聘的礼节走完了,太子纳侧妃的事定在秋后,已是铁板钉钉,无从更改了。
胡翊从吕府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望着那道朱红色的大门,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愿这丫头进了东宫之后,能本本分分的,莫要惹事才是。”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想这些没用。
朱标在,一切都翻不了天。
他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往工部衙门走去,于此同时心中也在琢磨着。
吴祯吴良这番二下西洋,走了都一年零两个月了,比上次时间长了这么多。
总该有些收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