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胡翊照常前往工部,与单安仁协商工部与匠师堂的合作事宜。
临行前,朱标忽然追出来,把他堵在了宫门口。
“姐夫!”
朱标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红晕,大约是一路快走出了汗。
胡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朱标站在他面前,先喘了两口气,而后开口便是一通抱怨:
“姐夫如今真是一些政事也不理了,便把我一人丢在谨身殿,每日熬得眼睛发酸,屁股都疼得无法站立。”
胡翊看着小舅子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太子这话虽说属实,但毕竟是一国储君,这些东西岳丈定然要提早将你教会,也是一种锻炼。
待你做得自如时,便不觉得累了。”
朱标当即翻了个白眼:
“姐夫倒是做得自如了,为何要跑?还不是觉得累?”
他一脸的不买账:
“别在这里跟我打官腔了。”
胡翊被怼得嘿嘿直乐,也不反驳。
朱标这人,平时温温吞吞,可他真急了的时候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跟他亲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过朱标今日追出来,倒也不全是为了发牢骚。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面上浮现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
“今日来是告诉姐夫一件喜事。”
“哦?”
朱标压低了几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宝贝:
“爹已将旨意传往全国。如今自河南往西安方向,那条湍急的黄河水路,已然开始大修道路了。”
胡翊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朱标接着说道:
“爹打算将黄河与渭河作为进入长安的两条水路,将物资从两处关节送入西安。
渭河那边淤滞严重,需常年维护,清沙清淤成了重中之重。
至于黄河嘛……”
他看了胡翊一眼:
“那几处险峻之处落差极大,姐夫当初定下的修建码头转运之策,也已开始试行了。”
闻言,胡翊点了点头。
他记得当初在三门峡的崖头上,跟老朱讨论过那段险峻的水路。
当时他提出在崖壁上炸石开路、修建栈道、以轨车转运的法子,老朱半信半疑。
如今看来,老朱不光是信了,还真动手干了。
“这两笔工程断然要花费大量人力和财力,但若能打通关节,将来当真定都西安,自是一大好处。”
朱标深以为然:
“确实如爹和姐夫所言,北方不可丢。
我也觉得建都西安应当是明智之举,至少国都堪称稳固,极难动摇。”
“不过这工程怕是几年内都难以完成,将来若在西安建造都城,又至少需要几年十年才可,短时间内是不成的。”
胡翊点点头:
“好在下西洋这件事已经走顺了,可以源源不断从海外聚敛财富,如此才不至于令咱们大明伤筋动骨。”
朱标跟着点头,随即又道:
“也不知两位表兄二下西洋,何时能归?”
胡翊心中琢磨着。
吴桢、吴良二下西洋,走的时日比头一回更长,想必去的距离也更远。
去得远,收获自然也多。
不知道这一回能带回什么奇珍来。
他最热切盼望的,是红薯和土豆的种子。
这两样东西若是带回来了,那可就不是什么奇珍了,那是能直接解决百姓吃不饱饭的大杀器!
红薯和土豆这两样作物,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挑地。
贫瘠的山地能种,沙土地能种,就连北方那些寒冷干旱、种不活稻米和小麦的边角旮旯里,它们照样能长得呼呼的。
这东西要是在大明推广开了,什么荒年饥年,什么流民饿殍,统统能缓解大半。
那可是真正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在此基础上,如果还能带回来玉米和辣椒就更好了。
尤其是辣椒,那便意味着,在大明也可以吃上麻辣火锅了。
胡翊想这一口,已经想了很多年了。
穿越过来七八年,别的苦他都能忍,就是没有火锅这件事,时不时地在梦里折磨他。
有几回他梦见了一口翻滚着红油的铜锅,筷子夹起一片涮得恰到好处的肥牛,然后馋醒的时候,嘴里都还在流口水。
那种从梦里被饿醒的感觉,比什么锦衣卫文字狱都叫人绝望。
胡翊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暂时压了下去。
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
时间进入七月。
一晃,吴桢吴良二下西洋,已经走了一年零三个月。
南京城中,关于舰队何时回还的消息,已经传了好几拨了。
有人说在福建海面上看到了大明的宝船,有人说在琉球附近碰上了归航的船队,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胡翊虽然天天盯着消息,可他也知道,海上的事不比陆地,差一天的风向就可能差上半个月的路程,急也急不来。
便也在此时。
这一日午后,胡翊正坐在灵秀宫的廊下给朱静端扎针,她近来腰酸得厉害,隔几天就得扎一回。
远远地便看到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还没到跟前人便先嚷了起来:
“胡相!胡相!“
“太子殿下叫小的来传话,舰队的消息到了!
吴大人他们,快要回来了!”
第二次下西洋有消息了!
这绝对是近来令胡翊最为激动的一桩事。
自从不久前朱标跟他提了一嘴之后,他便一直把这事搁在心上。
不过这份盼望也没等太久。
朱标传话后不没几日,老朱便亲自找上门来了。
他倒不是专程来说舰队的事。
跑到灵秀宫,先看了看女儿。
朱静端如今肚子已经挺得老大了,走路都要人搀着,坐在那儿的时候两只手不自觉便要托着腰。
朱元璋一进门,目光先在女儿的肚子上扫了一圈,而后才看向她的脸,关切地问道:
“前些日子听闻腰疼,最近怎样了?”
朱静端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爹,已经好多了。
就是那日起了玩心,非要去摘酸李,最后把腰闪了一下。”
朱元璋闻言,一脸无语。
他那张方才还带着关切的脸,瞬间就变成了“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表情:
“多大的人了,这还要咱教?
你肚子里还怀着老朱家的外孙呢!今后千万要小心些!”
说完,老朱的目光便横了过来,落在了一旁的胡翊身上。
那意思分明是,你这个做丈夫的,怎么看的?老婆大着肚子去爬树摘李子,你也不拦着?
胡翊一缩脖子。
他可冤枉了。
那天他正在太医院给弟子们上课,回来的时候朱静端已经闪了腰了。
可这话他也不好当着老朱的面说,说了等于承认自己不在妻子身边,那更得挨骂。
好在老朱本想训斥几句,可转念一想,今日是大好事。
舰队快回来了,利润快到手了,犯不着跟女婿生这个闲气。
他大手一摆,把训斥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拉着胡翊坐了下来。
“女婿,咱问你个事。”
老朱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两只眼睛闪着精光:
“咱们第一次出海时,成本一共花了多少来着?”
胡翊一愣。
这数字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即答道:
“小婿记得,所有货物连同人吃马嚼的成本,应当不超过三十万两白银。”
老朱点了点头,又问:
“那一次利润是多少来着?”
胡翊翻了个白眼。
心道一声,你自己就跟财迷似的,能自己都不记得下西洋的利润了?
你那龙案上的账本,每一笔进项你不是都拿朱笔圈过一遍吗?
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
“小婿记得,利润超过二百万两。”
老朱又点了点头,那双虎目越发地亮了起来,继续追问:
“这第二次下西洋,带了多少万两银子的货物来着?”
“好像是一百八十多万两银子吧。”
老朱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一百八十多万两的货物出去,走了一年零三个月,利润会是多少?
按照第一回的利润率来算,至少也是本钱的六七倍。
六七倍?
那就是一千多万两!
可老朱心里也清楚,这种事不能简单地按比例算。
第一次出海是开荒,沿途什么都是新鲜的,大明的丝绸瓷器在那些番邦国家的眼里跟天上掉下来的宝贝似的,自然卖得好价钱。
第二次再去,人家已经见过了,未必还能卖出头一回那样的高价。
而且走得远了,路上的风险也大了,海上的风浪、异国的强盗、水土不服的疫病……随便一样都可能吞掉大笔的利润。
老朱不是不懂这些。
可他偏偏管不住自己那颗想发财的心。
“这次咱们再看看,所得究竟有多少。”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一笔银子回来,若是足够的话,打通长安道路与修建都城皇宫所需银两,就能解决一大半了。”
胡翊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
“这钱还没到手呢,你就开始琢磨怎么花了?
真是财迷心窍。”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老朱这个算盘打得确实精。
迁都需要钱,修路需要钱,建宫殿需要钱。
这些钱从哪儿来?
唯一不伤根基的法子,就是从外面赚。
下西洋贸易,赚的是番邦的银子,不动大明百姓一分一毫。
这才是老朱如此热衷于此事的根本原因。
……
夜里,坤宁宫中。
难得的,一家人凑齐了吃饭。
朱棣和朱橚坐在一张桌上,两个人的状态却是截然不同。
朱橚刚一坐下来,筷子还没拿稳呢,便连珠炮似的朝胡翊问了好几个医术上的问题:
“姐夫,《伤寒论》里头那个桂枝汤,桂枝和白芍的比例到底是几比几?
我看了三个版本,说法都不一样。”
“还有那个小柴胡汤,柴胡用量是半斤还是七两?
这两个说法差着一大截呢,都说药效最好,却总有一个不对的吧?”
“对了对了,上回你说的那个'脉浮紧而数'的断法,我又琢磨了几天,觉得还是不甚明白,我自己说给姐夫听,帮我理一理啊……”
胡翊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一个一个地给他解答。
朱橚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把姐夫的脑子掰开来看看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旁边的朱棣却一声不吭。
他坐在那儿,筷子夹着一块豆腐,举到嘴边,又放下来。
再夹起来,又放下来。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那块豆腐都快被他夹碎了,也没送进嘴里。
他望着亲爹。
又望着亲娘。
良久之后,终于是开了口:
“爹、娘。”
朱元璋和马皇后同时看了过来。
朱棣放下了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近来二哥、三哥都搬出去住了。
将儿子困在宫中,好生无趣。”
他像是鼓了半天的勇气才说出下面这句话:
“我也想到军中去历练历练。
爹,您去跟保儿哥说说,要不然五军都督府里给我安插个职位也行啊。”
老朱嘴里正嚼着一口馒头,闻言嚼了两下便停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朱棣一眼。
这孩子确实是闷坏了。
以前那个上蹿下跳、掏鸟窝、捉弄先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朱棣,如今坐在那儿,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可老朱还是摇了摇头,把那口馒头咽了下去,翻了个白眼道:
“再等一两年吧。
待你与天德家那闺女成婚过后,咱再给你安排。”
朱棣听到这话,面上的期待瞬间便灭了大半。
那表情就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他没有争辩,只是低下头,重新夹起了那块已经碎成三瓣的豆腐,默默地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也不知道是没味道还是心里头堵着什么,总觉得这豆腐今天特别难以下咽。
他心中闪过一串念头,二哥朱樉已经作为亲王到南方去巡视了,所过之处为百姓伸冤,准许百姓递状告官。
这本是当初说好的事。
如今三哥朱棡新婚之后,也将前往江西一带做同样的差事。
当初爹说的可是允许自己和老五也一同去的。
可到了后来,又以“年纪还小、阅历不足、担心被地方上蒙哄”为由,把这事给搅黄了。
老五朱橚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不爱出门,窝在书堆里比什么都开心。
可朱棣不一样。
他憋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