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难受,在叫嚣着想出去透口气。
胡翊把朱棣的表情看在眼里。
他没有当场替朱棣说话,等到饭后,朱棣和朱橚退下去了,坤宁宫里只剩下翁婿二人和马皇后。
胡翊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岳丈,不如找个人将这帮皇子们好好练一练吧。”
老朱端着茶碗,斜了他一眼。
“是想给老四解解乏?”
胡翊却说道:
“毕竟将来是要出镇做塞王的,领兵打仗的技艺总也要学。
老四那孩子您也瞧见了,闷成那副模样,不给他找点事做,只怕闷出病来。
当然了,小婿这意思是,今后您所有要封的藩王,都得去学学行兵打仗之道,却也不是单为老四一人而已。”
马皇后在旁点了点头:
“翊儿这话在理。
老四这几个月确实不对劲,以前多闹腾的一个孩子,如今连句话都不愿多说。
何况朱家的江山,也该叫孩子们学到本事,再去守护才是。
但凡一个个娇生惯养的,那可不好。”
老朱听了,沉吟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朱棣闷得慌。
可把一个十一二岁的皇子扔到军中去,他还是不太放心。
军营里头那帮兵痞子,嘴上没把门的、行事粗鲁的,万一把他那个儿子带歪了怎么办?
想了想,他还是点了点头:
“叫咱琢磨琢磨。”
……
便在随后几日,吴桢吴良的家信也送到了南京。
其中有一封单独附上来的短笺,是专门写给胡翊的。
许公公将那封短笺送到灵秀宫时,胡翊正蹲在廊下给煜安雕一把小木剑。
这小子最近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成天嚷嚷着要当大将军,拿树枝当剑到处乱戳,上回把朱橚的书给戳了个窟窿,差点没被他那个爱书如命的小舅舅追着打。
胡翊索性给他削一把没有棱角的木剑,免得再戳出事来。
接过短笺,胡翊用刀背把木屑弹了弹,展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是吴桢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前面几句是报平安,舰队一切安好,已于某月某日启程归航,预计二十余日后抵达南京港。
可最后一句话,却让胡翊整个人猛地一怔。
“驸马所托,目下已寻到一物,与记载极近,回京时一并奉上。”
胡翊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
寻到一物?
与记载极近?
他当初出海前,给吴桢吴良画了好几张图,又附上了详细的文字描述,拜托他们在沿途各国留心寻找几样作物的种子。
红薯、土豆、玉米、辣椒。
这四样东西,原产地全在南美洲。
以大明目前的航海能力,第二次下西洋顶多到达东南亚、南亚一带,再远一些或许能摸到阿拉伯半岛的边。
南美洲?
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可问题是,信上说“已寻到一物”。
而且说“与记载极近”。
极近!
那到底是哪一样?
胡翊攥着那封短笺,脑子里飞速地转了起来。
红薯和土豆是南美原产,这两样东西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理论上不可能出现在亚洲。
可玉米呢?
有一些学者认为,玉米可能在很早的时候便通过某些途径传入了东南亚地区,只是规模极小,不成气候。
辣椒也是。
有零星的文献记载,在东南亚某些岛屿上,存在一种与辣椒极为相似的野生植物,虽然不是同一品种,但形态和味道都颇为接近。
如果是完全一样的东西,吴桢应该会写“已寻到此物”。
可他用了“极近”这二字。
这说明找到的东西,跟胡翊给的图和描述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还是说,是野生的原始种?
胡翊攥着那封信,手指头都微微发颤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期望太高。
万一只是个外形相似、实际上毫无用处的野生杂草呢?
可他控制不住那股子激动。
如果那东西真的是红薯或者土豆的近亲品种,哪怕产量不如后世的改良品种,哪怕只有后世的三分之一、五分之一,那也足够改变整个大明的粮食格局了啊!
胡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封短笺仔仔细细地折好,揣进了怀里。
煜安在旁边拽着他的衣角,举着那把削了一半的木剑,嚷嚷道:
“爹!剑还没削完呢!”
胡翊低头看了看儿子那张着急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他蹲下来,把木剑接过来,继续削。
手上在动,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与记载极近。”
这几个字,在此时此刻,却比什么都叫人心痒难耐。
也难怪胡翊的心思被勾起。
这事儿若是成了,那就不是一桩买卖的事,也不是多挣几船银子的事,那是要在这张天下图上,重新画线的事。
整个大明的格局得变。
整个天下的格局,也得变。
胡翊手上那把小刀,不知不觉又削重了一下,“嚓”一声,木剑的剑尖儿给削秃了一截。
煜安在旁边瞪着小眼珠子,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
小家伙心心念念等着这把新剑呢,亲爹削着削着把剑尖儿削没了,这是什么道理?
可还没等他哭出声来,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已经伸到胡翊眼前,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
“爹……爹……”
胡翊这才回过神来。
低头一瞧,削废了。
他也没急,把剑往边上一搁,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瓜,嘿嘿一笑。
“没事,爹给你换根好料,再削。”
煜安将信将疑。
这会儿小家伙还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是写着“爹你今日不大对劲儿”这几个字的。
还真是不大对劲儿。
胡翊心里头那几个字还在转。
“与记载极近。”
就这五个字,钉子似的钉在他脑门上,一天到晚拔不下来。
他是穿越来的人,这世上谁都能忘这茬,他忘不了。
他只知道,若真是那东西……
那这大明,就不是他一个人偷偷改一点、悄悄推一把的大明了。
正这会儿,院外传来脚步声。
人还没到,声儿先到了。
“哥……”
胡令仪拐进院子,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身量抽条抽得快,走路带风。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头不知装的什么,沉甸甸的,把小姑娘的胳膊都压弯了。
她一眼就瞧见自家亲哥蹲在廊下发魔怔,那小眉头立马拧了起来。
“哥,你在那儿犯什么魔怔呢?看把煜安急的。”
胡煜安这会儿一见小姑姑来了,“哎哟”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往胡令仪身上扑。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姑姑,姑姑,抱抱!”
胡令仪一手把侄子捞起来,另一只手还吃力地拎着那只竹篮。
小丫头人是瘦瘦的,可使起劲儿来倒不含糊。
她狠狠白了自家亲哥一眼。
眼珠子往上一翻,小嘴一撇。
这要搁平日里,胡翊早一个箭步上去把竹篮接过来了。
这妹妹才多大?
使唤当哥的帮个忙,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今日胡翊脑子里那根弦没松开。
他就那么蹲着,眼神还是直勾勾的,连自家妹妹白他那一眼都没瞧见。
胡令仪气得鼻子一哼,也懒得搭理他,吃力地抱着煜安、挎着竹篮,一步一晃地往屋里去了。
进门前又回头剜了她哥一眼。
胡翊还是没瞧见。
屋里,朱静端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明黄色的丝线绕在指头上,针尖在日头下闪着一点光。
瞧见小姑子这一副手脚并用的模样进来,朱静端忙搁下针线,起身把孩子和篮子都接了过去。
“令仪,你哥呢?”
“哼。”
胡令仪一屁股坐下,小手还揉着被竹篮勒红的胳膊肘:
“在院里头犯魔怔呢。
我叫他,他都听不见,跟丢了魂儿似的。”
朱静端顺着窗子往外瞄了一眼。
果不其然。
自家夫君蹲在那儿,手里捏着把削了一半的木剑,眼神直勾勾的不知瞅着哪儿。
此刻朱静端心里头也犯了嘀咕。
自家夫君这副样子,她瞧着不是头一回了。
好似被什么东西,直勾勾地把魂儿勾了去。
朱静端是聪明人。
既然夫君不说,她便不问。
她只是把煜安搁在炕上,又接过竹篮,瞧了瞧里头,是一篮新摘的青枣儿。
果皮上还带着露水,一颗颗圆鼓鼓的,青里透着点儿黄。
“哪儿来的?”
“东头老杨家里买来的,大哥跟我亲自去,才摘回来。”
朱静端笑了一声,低下头去剥了一颗青枣,咬了一口,还真是嘎嘣脆。
盼着盼着,二十几日后,总算是给盼来了。
这一日清早,通政司的急递跟长了腿似的,一路小跑着冲进奉天门。
吴祯吴良船队,已抵三山门外。
消息一出,整个南京城都活泛开了。
大小船只二百余艘出海,这可是大明之最啊!
上次出海的时候,拢共不过几十艘海船而已,回来那日,已经把沿江两岸的老百姓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如今却是翻了三倍有余!
只不过二百余艘要是一齐往南京水路里头塞,那是塞也塞不下。
吴祯吴良也知趣。
他们挑了三十余艘中型船只沿江回来,其余的尽数泊在沿途各处港湾,等候调度。
便是这三十余艘,已经够瞧的了,桅杆林立,帆影如云,从下关一路排开,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三山门外的驳船水域,打从昨儿夜里就开始清场了。
今日一早,南京城里头,上至五品以上官员,下至市井富商,一个不落,全都到场。
老朱这人,别的不说,最懂“面子”二字里头的门道。
给足了吴祯吴良的面子,就是给足“下西洋”这桩事的面子。
面子足了,底下人才肯跟。
去年大明刚搞起海票那一阵,胡翊没少挨白眼。
那帮商贾,一个个把银子攥在手里头,跟攥着亲儿子似的,舍不得掏。
后来海票确实是卖出去了,但底下依旧颇有微词,认为朝廷这商税收得过重。
他就等着今日。
今日,把这帮人全拉过来,让他们亲眼瞧瞧。
瞧瞧那船上装的是什么。
大明官船这一趟回来,收获一出,腰杆子便能挺直。
一旦利润到了眼前,底下这群叫嚣不满的商贾,还能有何话说?
他们不闹了,大明这管制出海、收商税的法子,才能完美运转起来,令人心逐渐安稳。
且说当日巳时一刻,日头正好。
三山门外,江风猎猎。
三十余艘船只浩浩荡荡顺江而来,船头一面面大明龙旗在风里头抖得跟活物似的,红底金龙,明晃晃地晃人眼。
朱元璋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龙袍,太子朱标立在他身侧。
身后,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几个小子肃手而立。
再往后,是徐达、常遇春这帮子老将。
徐达捋着胡子,眯着眼睛瞧江面,一句话没说。
常遇春抱着膀子立着,脚下踏得稳稳的。
文武百官、商贾富绅、各地来使、城中百姓,把整个三山门围得水泄不通。
胡翊立在朱标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这会儿面上看着平静,心里头却跳得厉害。
便在这大场面迎接之下,船终于缓缓靠岸了。
跳板“咚”地一声搭下,沉木撞在石阶上,震起一团尘灰。
为首那艘大船的船板上,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吴祯在前,吴良在后。
兄弟俩一身金甲,大步从船上踏下,到得朱元璋面前三步远处,齐齐一撩甲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吴祯(吴良),奉旨出海,历时一年零四月,今日归朝,叩见陛下!”
朱元璋定定地瞧着他们。
他瞧见吴祯颧骨凸出来了,两颊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吴良虽稍好些,可那眼袋底下发青,一看就是长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的人。
老朱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俩人,上一回出海回来也瘦,也黑,可那时候精气神还在。
这一回,怎么看似不太对?
可老朱面上半点不露。
忙不迭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位老将搀了起来。
三个人,六只手,此刻紧紧地攥在了一块儿。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啊!”
这一句“回来便好”,说得在场不少老臣都眼眶一热。
一旁,小郡王朱守谦瞧见两位舅舅回来了,也顾不上宫里头那套规矩,远远地挥着手,脆生生喊了一声。
“娘舅!”
吴祯吴良兄弟俩一齐看过来。
这一看,两位老将那一路紧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一丝。
吴祯朝这边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那干裂的嘴唇却不听使唤,只扯出一个有些僵的弧度。
吴良也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便又低下头去,规规矩矩立在那儿。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就这么个静默的当口,胡翊上前了半步,拱了拱手:
“二位将军。
此行出海,历时一年零四月。
可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