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这一问,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最为激荡的一件事。
如今还有什么比此次出海所得收获更重要的?
朱元璋站在最前头,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吴桢和吴良,那目光里的火热,跟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蹄髈没什么两样。
朱标站在亲爹身侧,虽说面上还维持着储君该有的端庄,可那双眼睛里的期待也是藏都藏不住。
身后的常遇春、徐达及百官们,一个个也是热火朝天的神情。就连站在外围那些购了海票的船商们,脖子都伸得跟鹅似的,恨不得把耳朵贴到吴桢嘴边上去。
吴桢拱手开了口:
“回陛下、太子。
此番出海,征途虽算不上一帆风顺,但总体而言,大有收获。”
吴良随即接过话头,禀报道:
“臣等此次出海,先自南京下福建,自福建装好茶叶与瓷器。
一路过占城、真腊、暹罗,后到满剌加、苏门答腊。
由此到达西天,最后在西天古里国售卖完货物,而后折返。”
西天,便是这个时代对印度的通俗叫法。
也有叫西洋的。
《西游记》里西天取经的那个“西天”,说的便是此地。
吴良这番禀报,一口气报了七八个地名,在场的文武百官们大都听得新鲜,有几个读过些杂书的还能跟着点点头,但更多的人是一脸茫然。
至于朱元璋……
老朱端站在那儿,面色严肃,眉头微蹙,时不时地点一下头,那模样就像是一位饱读诗书、胸怀天下舆图的英明帝王,正在认真审视着麾下将领的军情汇报。
可实际上呢?
他连满剌加在哪儿都不太搞得清楚。
苏门答腊?
那是个啥?
至于古里国,老朱脑子里唯一的反应是,这名字听着像是个卖古董的铺子。
可他不能问。
一个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地方都在哪儿啊”,那跟当场脱裤子没什么两样。
所以老朱选择了最安全的应对方式,严肃地点头。
你说一句,他点一下。
你再说一句,他再点一下。
那脑袋点得极为郑重,配上那张不怒自威的帝王脸,看着就像是每一个字都听懂了、每一个地名都了然于胸。
吴桢见陛下频频点头,以为圣上对这些航路颇有了解,便又往细了说了几分:
“臣等由苏门答腊西行,过马六甲海峡后……”
马六甲?
又是个啥?
老朱的脑袋又点了一下,这回点得更加沉稳了。
“经锡兰山国沿海北上,抵达古里国。
古里乃西天诸国之中商贸最为繁盛之地,我大明瓷器与丝绸在此处极受追捧,几乎是日夜不歇地在此地出货……”
老朱这回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完全听懂的词。
出货!
此言一出,他的眼睛当即便亮了。
也甭管什么苏门答腊、马六甲、锡兰山了,那些都是虚的。
货卖完了没有?
这才是实的!
“货都卖完了?”
老朱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吴桢拱手道:
“回陛下,货全都卖完了,一件不剩。”
好!
老朱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嘴角差点没咧开。
但他毕竟是皇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太失态,硬生生把那股子兴奋给压了下去,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虽然短,可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陛下这是高兴疯了。
吴良紧接着趁热打铁,便又禀报道:
“陛下,此番前去,咱们卖完货物后,在古里国与各处番邦大量采购了回程的货物。”
他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往外报:
“上好胡椒十船。
上好紫檀、花梨木十万斤。
连同各色宝石、象牙、犀角、香料……”
他每报一样,老朱的眼睛便亮一分。
光是胡椒这一样东西,在大明就是硬通货。
十船胡椒运回来,按照当前的市价,这一项就值几十万两银子,就更别提紫檀花梨木了。
这玩意儿在大明是做家具、造宫殿的顶级木料,十万斤往市面上一放,那些个权贵豪绅们不得抢疯了?
随即,身后一名副手抬来两只大箱子,所有的售卖记录都在其中。
箱子往朱元璋面前一搁,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账簿,细到每一笔生意的入银是多少,都有详细记载。
吴祯这才上前一步,双手捧起账簿总册,躬身送到朱元璋面前。
“陛下,此番出海所有收支,俱在此册中。”
老朱伸手去接,为表脸上的淡定,显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缓缓翻开了册子。
老朱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微微抖了一下,显然是激动不已。
吴良又转向胡翊,拱手道:
“驸马,大造福船所需南洋巨木,咱们此番自占城、暹罗多有购入,足有数百根。
其中多半运回后已送至福建造船厂,余下少半正要运入三山门船坞,为后续造福船做准备。”
胡翊点了点头。
有这两位表兄做事,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当初出海前,胡翊特意多交代了一句,回程的时候,顺道在沿途各国采买造船用的南洋巨木。
大福船那种百米长的庞然大物,船身龙骨需要用整根的巨木来做,大明本土的木材太短了,撑不住那个长度。
唯有南洋的柚木和铁力木,又直又长又硬,才是造福船的上等材料。
如今舰队的大船并不多,但将来若能造出更多的大福船,便能去到更远的地方,卖出更多的货物。
老朱此刻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心道一声,女婿当初那一声额外的吩咐,真是太周到了。
眼前的事还没办完,就已经在替下一趟出海做准备了。
这脑子,确实好使。
……
随即,老朱与朱标一同翻开了那本账簿总册。
此次出海所有花费,本是一百八十七万两白银。
但因后续修补船只的开销,身在异国他乡,什么都贵,修一回便是一大笔银子,这才前前后后又追加了七万两。
由此,此次出海总成本便来到了一百九十四万两白银。
但这些花费,与所得利润相比,就完全是九牛一毛了。
老朱的目光落在了总册最后一页那个用朱红色大字写成的数字上。
所得利润,合计一千零三十万七千二百两白银!
只一看到这串数字,他的眼睛,当场就直了!
是真的直了!
那两颗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嗬”了一声,直勾勾愣在了当场。
朱标在旁边探头一看,同样愣住了。
一千零三十万两白银?
大明洪武年间,全国一年的岁入,包括田赋、盐税、商税、杂赋在内。
加在一起也不过一千二三百万两白银而已。
这一趟出海,一年零四个月,赚回来的利润已经赶上了大明一整年岁入的八成!
八成啊!
朱标的手拿着账簿,指尖微微发颤。
他扭头看向亲爹,就看到老朱那张脸上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震惊转向狂喜。
便在此时,激动不已的老朱,猛地把账簿往怀里一揣,转过身来,面朝着城门外那一大帮正在伸着脖子张望的船商们,中气十足地吩咐道:
“来人!把船上的银子,一车一车给咱往外搬!”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
“从城门起运,直接送入国库!”
这一声令下,码头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一箱一箱的银子从船舱里抬出来,每箱都用铁扣锁着,沉得四个壮汉抬起来都直哼哼。
箱子落到马车上,“哐当”一声闷响,车轴当即便往下沉了几分。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从码头一直延伸到了城门口。
银子没有露在外面,可那些马车被压得吱吱呀呀响、车辙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印痕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朱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用意。
这可不仅仅是在炫耀。
这白花花的银子虽然装在箱子里看不见,又摆成一条长龙在众人面前过了一遍,但却也有效果。
为的便是让那些买了海票的商贾们,在心里好好算一笔账。
朝廷一趟出海,赚回来了这许多只装满了银子的箱子,利润如此之大,你们心里还能没点底吗?
当初卖海票的时候,沿海每县只放出一张。
拿到海票的人,等于垄断了本县出海贸易的资格。
这几乎就是在告诉你,你买下了这张票,这一县的海上生意就是你的。
别人想插一脚都没门。
你有海票,你是正经的合法商人。
别人没海票,那就是走私,抓到了是要砍头的。
在这种情况下,拿到海票的大户们为了保住自家的垄断地位,自然会拼了命地跟那些没有资格的走私商贾作对。
而那些没拿到海票的人,他们望着拿到海票的人赚得盆满钵满,眼红得不行,便会盼着对方犯错。
你只要有一丁点儿违规的地方,立刻告你一状,把你的海票资格搞掉,自己好顶上去。
如此一来,有票的防着没票的,没票的盯着有票的。
两帮人私底下斗得头破血流,朝廷坐在上头看戏。
而他们越斗,走私出海的漏洞就越小。
谁也不敢冒这个头。
往后朝廷的造船税、出海税、入海税、每一件出海商品的税额,统统可以稳稳当当地收上来,一分都跑不了。
这些沉甸甸的箱子,便是老朱用来稳所有拿着海票之人所用的。
老朱如今想起女婿当初给出的这套海票制度,越琢磨越觉得妙。
当初胡翊提出来的时候,他还将信将疑,觉得太复杂了些。
如今一看,这小子的脑袋瓜,确实比自己多转了几道弯。
激动不已的朱元璋,随后吩咐明夜在武英殿大宴群臣,为吴桢、吴良接风洗尘。
又令朱标和胡翊留在此处看管,将银子尽数封入国库之后再回去交旨。
而后才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红光,大步流星地走了。
皇帝是走了,可太子跟丞相却有的忙了。
朱标和胡翊对视了一眼,各自苦笑了一下。
这一忙,便到了后半夜。
银子从船上搬下来,装车,运到国库,还不算完。
入库之前还得分拣,各国的银锭成色不同,不能混在一起。
分拣完了还得称量,每一锭都要上秤,登记在册,这才算正式入了账。
户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库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天色将亮。
胡翊守在旁边,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他打了不下二十个哈欠,每一个都打得下巴快脱臼了。
朱标比他更惨,新婚媳妇守空房,自己跑这里来打着哈欠,简直是惨不忍睹!
可他愣是一声抱怨都没有,老老实实地盯着户部的人一笔一笔地入账。
待到银子全部入了库,等胡翊走出大门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打在两个人脸上,胡翊眯着眼睛,觉得这太阳今天格外刺眼。
朱标在旁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地响了两声,而后一伸懒腰:
“姐夫,好饿啊。”
“饿也得上朝,走吧……”
“唉!”
朱标只得跟在一旁,长叹一声。
胡翊也饿了。
从昨日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光顾着数银子了。
二人并肩往宫里走。
路上,胡翊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吴桢信里提到的那个“与记载极近”的东西,他一直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问。
昨日银子入库的事忙了一整夜,根本抽不出空来。
好在今日早朝散去之后,吴桢吴良没有别的差事,应该能逮着人。
大概也是今日为了体谅儿子与女婿,朱元璋今日红光满面的,早朝持续时间却不长,便先散了朝。
朱标终于来得及去垫补上一口吃食了:
“姐夫,婉儿送来了些糕点,就在殿外,先就补着吃一口吧。”
“待会,我有急事先走了啊,太子。”
“哎……”
朱标还未来得及叫住姐夫,胡翊已是不顾体统,快步出离了奉天殿,直奔向今日上完早朝,将要转去华盖殿面君的吴祯、吴良。
“二位大人,稍待一番!”
见到驸马今日这般着急,吴祯、吴良二人齐齐一笑,他们自然也知晓,自若日起驸马便一直忙东忙西,未曾有机会将所托付之物亲手交到他手中。
还好,二人可都急着这件事呢。
一见他过来,吴良立即从怀中取出了二物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