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伙武将今日如此兴高采烈,胡翊便也开了口。
不过他没有直说,而是卖了个关子:
“常帅、徐帅,我手中此物,堪称极品。”
“哦?”
常遇春两道浓眉一挑,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胡翊手里的包裹:
“怎样个极品法?”
胡翊拍了拍手里那包赤焰果,语气里透着几分显摆的得意:
“此物将来可做美味,如同烈酒般滋味。
一旦种植而成,则天下美食可再成一派。”
此话一出,徐达和常遇春俱是一愣。
滋味与烈酒相同?
种植而成?
天下美食可再成一派?如此狂妄?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饶是常遇春这种一辈子在刀枪丛里打滚的粗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竟有这般大的用处?”
常遇春闻言已是肠胃大动。
这位大将军向来爱吃,也不挑食,什么五花肉红烧蹄髈烤羊腿,但凡是肉,他来者不拒。
如今听说有一样东西,能让天下美食再成一派,那还了得?
他当即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朝着胡翊手中那包辣椒一指:
“驸马你也别说那许多了。
是否当真如此,叫咱老常先尝尝再说。
届时好好给你个评价,看是否名副其实。”
他盯着那包棕色绸布裹着的干辣椒,两只眼睛放着光,活像饿了三天的猎犬盯着一条肥兔子。
胡翊却立即闪身而过,避开老常的一扑。
“要不给咱老常一些尝尝,我怎知道你没说大话?”
胡翊一看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架势,赶忙往后一跳,把东西往怀里一捂,护得跟宝贝似的。
“常帅且慢!”
他一脸金贵地往后退了半步:
“此物尚未培植成功,金贵着呢。
满天下就这么一小包种子,吃一颗少一颗。
常帅便多等几日又何妨?”
常遇春一见胡翊如此郑重其事,反倒更加来了兴致。
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战场上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人物,如今被一包干巴巴的果子给勾得直流口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够他在军中被笑上半年。
可他偏偏就是好奇。
常遇春当即故意摆出一副无赖的模样,嬉皮笑脸地说道:
“驸马将来培育此种,可要小心些。
咱老常口馋,万一要忍不住偷吃……”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胡翊也跟着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那自然不会。
堂堂太子丈人、大明柱石之臣,怎能做出此等小偷行径?”
他一脸机灵,眼珠子更是一转:
“那不是给太子,还有太子妃丢脸了吗?”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邓愈笑得直拍大腿,就连素来沉稳的徐达,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两下。
常遇春被这话堵得一噎。
他的女儿常婉如今是太子妃,他便是太子的老丈人。
胡翊这话的意思是,你要是偷吃,那就是小偷。
小偷的女儿嫁给了太子,太子妃的爹是小偷,朱家皇室不都成了小偷了吗?
这面子往哪搁?
常遇春悻悻地瞪了胡翊一眼,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么大口锅他哪里背得动?
只得摇着头,嘴里嘀咕着“你小子嘴上挂刀子”之类的话,耍笑了几句,而后笑着拱手告辞了。
徐达临走前,回过头来冲胡翊拱了拱手,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驸马,这好东西我们可记着了。
将来可莫要丢下我们私尝啊。”
胡翊笑着回应了几句,这才总算走脱了身。
吴桢吴良二人也在此时告辞,他们还有要事前往华盖殿,与陛下当面回禀海贸的细务。
胡翊也不再打搅,目送着两位表兄的背影远去。
如今正值暑期,南京热得跟蒸笼似的。
辣椒这东西虽然耐热,可种子育苗还是得等到秋凉时分,温度降下来了再动手,成活率才高。
胡翊心心念念地回去,将那两包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只干燥的木匣子里,又在匣子外面裹了两层棉布防潮。
搁在房中最阴凉通风的角落,像供着祖宗牌位似的,生怕有半点闪失。
只等这个夏天过去,编号好种秋辣椒。
……
当夜,武英殿上。
朱元璋大宴群臣,为吴桢、吴良接风洗尘。
老朱今夜的兴致极好,连喝了好几碗酒。
平日里他在宴席上向来克制,最多抿两口意思意思,今夜却放开了,一碗接一碗,喝得两腮泛红,嗓门都高了几分。
“来来来,天德伯仁,咱们再干一碗!”
“吴家兄弟辛苦了!这一碗咱敬你们!”
“标儿,你也喝一碗!今日高兴!”
朱标被灌了两碗,脸都白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干了。
胡翊坐在旁边,看着老朱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心中暗暗感慨:
一千零三十万两银子的利润,确实值得这么高兴。
也因着老朱这份好心情,胡翊跟着沾了光,收到了一份赏赐,二十匹上好的苏杭锦缎,外加几包宫中御制的糕点,以及一柄镶嵌各色宝石的黄金短剑。
老朱不仅给的丰厚,意思也到了。
次日,老朱更是给外孙胡煜安送来了一个长命金锁。
那金锁沉得够呛,足有半斤多重,胡翊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道一声,这要是挂在煜安脖子上,非把这小子的脖子给压折了不可。
不过金锁是金锁,意头是意头。
皇帝外公亲手赐的长命锁,这分量可不是用秤来称的。
无论驸马府还是长公主府,皆收到了礼物。
君王赐礼,即便是自家人,也得进宫问安道谢,这是规矩。
当日稍晚些,大哥胡显前来传话,说胡父要亲自进宫谢恩。
胡翊便在下午时分,领着父亲胡惟中一同进了华盖殿。
老朱一见亲家来了,也是放下了朱笔,乐颠颠地从龙案后头绕了出来,亲手将胡父的手掌抓住,显得十分热情。
“怎么还亲自来了?”
胡惟中连忙躬身道:
“陛下隆恩,臣心中甚暖,故而前来拜谢。”
老朱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脸的不见外:
“你儿是大明驸马,既是亲家,何必如此客气?
坐坐坐。”
说着,他一把将胡惟中按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又叫人上茶。
寒暄了几句之后,老朱忽然想起了什么,话头一转:
“对了,亲家公。
国库近来缺人手,咱在琢磨着……”
他看了胡惟中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要不要叫你去兼个差?”
胡惟中还没来得及反应,胡翊先开了口。
“岳丈,此事恐怕不妥。”
老朱的眉头微微一皱:
“怎就不妥了?”
胡翊在心中飞速地转了两圈。
国库是什么地方?
那是全天下银子进出最多的衙门,牵扯到户部、盐铁、税课、漕运等等一长串要害部门。
在这种地方当差,就跟坐在一堆火药桶上抽烟没什么两样。
你做得好,那是应该的,没人夸你。
你做得不好,或者哪怕只是被人泼了脏水,那就是天大的罪名。
贪墨国帑,抄家灭族。
亲爹好不容易退居养老了。
这些年他远离朝堂是非,过的是喝茶下棋、含饴弄孙的清闲日子。
如今你把他塞进国库去?
那等于是把一个已经上了岸的人,又推回了泥潭里。
更何况,胡家本就姓胡。
叔父胡惟庸如今势头也不小,在朝中的影响力就挺大了。
胡翊自己是驸马、是丞相,已经够扎眼了。
若是亲爹再去国库兼差,那胡家在朝中的触角便又多了一根。
一家人的手伸得越长,将来出了事牵连得越深。
胡翊一般不在老朱面前撒谎。
索性便把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岳丈,并非是小婿推脱。
实在是小婿不想让胡家人沾染太多朝堂上的是非。”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
“小婿一个人在朝中做事,已经够招人眼红了。
若是家父再去国库兼差,外人看来,便是胡家一家子在朝中遍插触角。
将来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牵连起来便是一大片。”
他随即又看了一眼旁边有些局促的胡惟中,声音放低了几分:
“家父年事已高,好不容易在家安享清福,小婿实在不忍心再将他推回到这些是非里头去。
不如叫他好好带几年孙子,过些安生日子吧。”
老朱听完这番话,面色微微一沉。
倒不是生气气的,而是那种“你说的有道理可我不太乐意听”的模样。
“你们胡家人,咱心中还是信任的。”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
“但这也是为咱做事,怎么一到为朝廷做些事的时候,还如此推推拖拖的了?”
胡惟中在旁边急得不行,赶忙站起来拱手赔罪:
“陛下,犬子一片孝心,并非有意推辞。
只是臣如今年老体衰,只怕做不好差事,反倒误了国家大事。”
“算了算了。”
老朱摆了摆手,打断了胡惟中的自谦:
“既如此,那便不强求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没好气,可胡翊听得出来,那股子没好气底下,并没有真正的恼意。
老朱其实是理解的。
他只是不太习惯,有人把自己的好意给挡回来。
气氛稍稍沉了一息,老朱忽然又换了个话头,望着胡翊问道:
“女婿,你弄回来那个赤焰果。
听说花了人家吴桢吴良六百两银子?”
胡翊一听老朱提起这事,便知道他又要算账了。
“六百两银子就换那么一小包。”
老朱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肉疼:
“划算吗?你还真大气啊?”
胡翊闻言却是嘿嘿直笑:
“岳丈,此物若叫小婿培植出来,将来可不止值六百两。”
“哦?那能价值多少?”
胡翊笑着,不经意间就给老朱画了一张大饼:
“只恐天下皆要使用此物作为菜肴,半数大明百姓俱都离不开此物。
岳丈觉得此物的价值几何?”
老朱被这话吓了一跳,当即一愣:
“当真这么厉害?”
胡翊赶忙谦辞道:
“这东西还未种出来呢。
小婿将来还要育苗、选地、试种,些许事情麻烦着呢,如今说多了只恐成了空口白话。”
老朱沉吟了一息,忽然一拍大腿:
“你要育苗,便别在长公主府育了。
那地方小,你家那后园子仿的又是江南景致,咱当时就说这地方小家子气的很,还就是不信。
你那小园子连日头也照不亮,此物既然又如此稀有,听闻来自数万里外番邦未知处,也别都糟践了。”
他大手一摆,当即发话道:
“不如就放到御花园吧!咱必定派人好好给你管着!”
胡翊一听,当即点头。
能放在御花园当然更好。
老朱这御花园,准确来说应该叫“御菜园”才对。
里面哪有什么名花奇珍?
种的全部是萝卜、白菜、小麦、蚕豆这些个庄稼作物。
当初李贞姑父那几亩麦苗就是在宫里种的,那时候御花园种下的萝卜,自己还去给拔过呢。
堂堂皇家御花园,别的皇帝种的是牡丹芍药、奇花异草。
老朱种的是大白菜。
也是没谁了。
胡翊应下此事之后,老朱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胡翊道:
“对了。
你姑父与你父亲向来合得来,尤其喜爱下棋。
近来无事,便将你父带去后宫,陪陪你姑父吧。”
胡翊点了点头。
妹妹胡令仪白日里在大本堂读书,自己忙完从谨身殿出来也是天黑时分了,到时候带着亲爹一道回驸马府也就是了。
让老爹进宫陪李贞姑父下棋解闷,这倒是件好事。
两个老头都是闲得慌的人,有个伴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只是一想到这二人的棋艺,胡翊心中便泛起了一丝不厚道的轻笑。
这两位,那可都是纯纯的臭棋篓子。
他以前在李贞那院子里见过姑父下棋,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开局必走当头炮,然后不管对方怎么应,第二步一定跳马。
你问他为什么跳马?
他说“下棋不跳马,那叫什么下棋”?
至于亲爹,也好不到哪去。
若非自己时常让让他,哪里嬴过棋?
两个臭棋篓子在一起,又爱悔棋……
想到这画面,胡翊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过也好。
两个臭棋篓子凑在一起,至少不会寂寞。
便在父子二人正要离去之时,老朱忽然又问道:
“吴祯、吴良海上遇袭之事,与你说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