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倭!
这两个字从老朱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胡翊当时愣了一下。
可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他心中便如同被人猛击了一掌一般。
一股子从骨头缝里窜上来的、压了七八年的激动,在这一刻根本压不住,直接便抖开了。
他穿越到大明以来,心中一直藏着两件事。
一件是提前解除建州女真之患。
另一件,更加宏大,也更加沉重,那便是——灭倭!
这不是什么政治算计,也不是什么战略考量。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前世那些历史课本上的照片、纪录片里的影像、老人们口口相传的记忆,那些东西在他心里头扎了根,拔不掉的。
既然老天爷把他扔到了大明初年,既然他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这件事岂有不做的道理?
防患于未然。
这五个字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蕴含着多少沉重的仇恨。
老朱一见女婿的表情,两道虎目猛地一亮。
他心道一声:
“这小子,看来肯定跟咱想一块去了。”
果然。
胡翊满脸激动,当即拱手道:
“岳丈要灭倭,此乃国之大事。
小婿更是义不容辞,举双手支持!”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一点犹豫都没有。
看到这小子,两眼中冒出一道独特的火光,老朱心中自然是爽快的。
近来这段时日,翁婿二人在文字狱、锦衣卫这些事情上拧巴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在一件事上又想到了一块,那种默契回来了的感觉,让老朱浑身都舒坦了几分。
不过,方才说出那四个字时的愤怒和火气渐渐消退之后,老朱也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沉下来几分:
“只是……咱大明如今几位善于水战之人,也故去了几位啊。”
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
要说大明最善水战之人,那必定是廖永忠。
当年鄱阳湖大战,廖永忠率水军冲杀陈友谅大军,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血染半湖,直接奠定了老朱一统南方的根基。
可惜这人前几年已经死了,且还是因为与胡翊和叔父胡惟庸之间的事,最终被诛。
不过目下大明倒也不是无人可用。
吴桢吴良这对兄弟便是现成的水战好手,另外还有俞通海的旧部中不少精于海战之人。
将领的事倒不是最急的。
真正让老朱皱眉的,也是让胡翊皱眉的东西,其实是后勤。
……
在胡翊看来,要做这种跨海远征的大行动,最大的难度从来都不在于如何打。
打仗这件事,以大明目前的军力,碾压倭国简直是降维打击。
说白了,倭寇们如今唯一比大明强的一点,便在于他们手中太刀的锻造工艺略微领先一些。
那种弧形的、经过反复折叠锻打的刀身,在近战中确实锋利更甚于大明刀剑。。
但除此之外呢?
朕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大明有火炮,倭国没有。
大明有大型战船,倭国只有小艇于中等船只。
此外,大明的骑兵、步兵、弓弩手、有火铳兵……这些一旦拿到倭国去,必定是可以碾压对面的。
毕竟如今的倭国有什么?
好似至今还是分裂状态,都没有一个共主让他们凝聚起来。
这样一盘散沙的地方,抵抗力度不会有多大。
大明唯一可能受到些制约的,可能是战马的运输问题。
马是活的,它晕船。
几千匹战马塞进船舱里,在海上颠簸一两个月,到了地方能有多少还站得住的?
骑兵数量一旦受限,机动作战的能力就大打折扣。
但这也不是不能克服。
可后勤和给养,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先前老朱打仗,要么是陆运,要么是河运。
陆运虽然慢,但路是固定的,你知道从哪儿出发、到哪儿送达,中间经过哪些地方,每一段路程需要多少时间。
河运更方便,顺流而下日行百里,又快又稳。
可现在要走的是海运。
海运的风险,跟陆运河运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风浪、海盗、海上倭寇的袭扰……这些且不提。
光是极端天气这一项,就够人喝一壶的。
海上的风向说变就变,今天顺风走得飞快,明天逆风一来,你可能原地打转三天都动不了。
赶上台风季节,那更是要命。
一场大风能把船队吹散、把桅杆折断、把补给船掀翻。
当年忽必烈征倭国,两次远征、数万大军,最后都是栽在了台风上头。
这个教训,胡翊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
载着辎重的大船要过海,本来行速就缓慢,满载之下吃水极深,转向困难,遇到突发状况基本没有腾挪的余地。
从大明沿海到倭国,快的话一个月不到,保守估计可能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
两个月!
再加上海上可能产生的问题,你这运输船队只能多给,不能少带。
这就意味着你要带去的物资会更多,损耗会更大。
而且这等远程的战争,你必须要保证给养不能出一丝一毫的问题。
一旦粮食断了、淡水没了,就跟吴桢吴良这回遇到的情况一样。
整支军队都得完蛋!
在陆地上断了粮,你还能就地征粮、打猎、采野菜。
在海上断了粮?那便是凶多吉少了。
胡翊当即把这些想法跟朱元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海运的风险,到补给线的脆弱,到极端天气对航程的影响,到战马运输的困难。
他说得不算详尽,但每一条都点在了关键处。
老朱听完,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竟然点了点头,嘴角带了几分意外的赞许:
“难得你能想这么多。”
他上下打量了女婿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到底当年去军中锻炼了一段时日,有些长进。
不枉咱后来将你招为驸马,倒也有些能耐。”
胡翊心中苦笑。
您以为我这些东西是在军营里学的?
我这是在后世的历史课本上看的。
忽必烈两次征日本的失败案例,是中学历史考试的重点题。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老朱随即又道:
“咱心中确有这个想法。这群狗皮膏药不除,咱一日不得安展。
尤其是如今要下西洋,你也知晓,这是咱们的财源。”
他攥了攥拳头:
“但这话又说回来。
以咱大明目前的水军与战船,能派出的兵马最多三万。”
他看了胡翊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你觉得三万可够?”
胡翊略一思量。
三万人……
要跨海远征一个岛国,三万人不能说不够,但确实有些单薄。
打登陆战没问题,以大明的武器优势,三万人登上海岸之后足以击破倭国的正面防御。
可登上去之后呢?
你要占领、要扫荡、要控制,这些都需要兵力。
倭国虽然不大,可也不是一座小岛,内陆地形复杂,山多林密,你三万人撒进去,可能连几个藩国都扫不完。
不止胡翊觉得少。
老朱自己也觉得少。
他提出三万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本身就带着几分不满意。
可眼下大明的战船就这么多,能运的人就这么些。
且这还要算上战船许久不用的问题,许多船只老化搁置,真要打起来,这也都要解决。
想要运更多的人,就需要更多的船。
而更多的船,意味着更多的时间和银子。
这又绕回到了那个核心问题上——造船。
老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头扒拉着算盘珠子。
与下西洋一趟上千万两白银的进项相比,先前他觉得麻烦的那些倭寇,如今要花银子去剿灭,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钱有了,造船便有了本钱。
船有了,运兵便有了保障。
兵运过去了,灭倭便不再是空话。
这笔账,老朱算得清清楚楚。
他拍了拍桌面,做了定论:
“这事你回去也想想。到时候给咱想几个法子出来。”
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重点对胡翊强调道:
“过几日,咱把天德、伯仁他们叫来,加上保儿几个。
咱们在武英殿好好商议商议,拿出个议程,就开始准备。
咱这回可是认真的,不跟你们打马虎眼。”
胡翊拱手道:
“小婿遵命。”
出了华盖殿,还得做事,从谨身殿再出来时,暮色已经暗了下来。
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灰色的砖墙上,随着晚风微微晃动。
胡翊沿着宫道往灵秀宫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脑子却已经转开了。
回想起今日的事,说起来,这丈人行事还真是风火脾气。
方才“灭倭”两个字刚吐出口,这么快就又开始琢磨着要排兵布阵了。
不过这倒也好。
了却他一桩夙愿。
本来他这趟穿越就有这个想法。
历史上的朱元璋后来闭关锁国,对倭国采取的是安抚为主的策略,从未真正出兵远征过。
胡翊一直以为将来要说服老朱灭倭,可能得大费一番周章。
他甚至以前想过,在大脑中都模拟过多遍说辞。
他觉得至少得从国家安全讲到沿海百姓的苦难,从倭寇的危害讲到海上贸易的保障,洋洋洒洒一大篇道理,才可能打动这个固执的老头子。
却没想到老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倒省了一番口舌。
……
回到灵秀宫,朱静端已经吃过了晚饭,正靠在引枕上翻一本闲书。
胡翊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桌上剩的半碗粥,一边喝一边想事情。
老朱叫自己想些章程。
那这些章程是必须要想出来的。
过几日大家一起商讨的时候,常遇春、徐达、李文忠这些身经百战的名将们自然会从各自的角度出发,提出各种战法和方案。
条条框框摆出来,集思广益,供人挑选。
既如此的话,自己自然不必面面俱到。
打仗这种事,具体怎么排兵、怎么布阵、怎么登陆、怎么推进……这些是专业将领们的活计。
胡翊心里有数,自己不擅长的地方就不去班门弄斧。
他要想的,是从自己的角度,或者说从一个穿越者的角度,仔细思索一番,看自己能提供什么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粥,目光落在了窗外那棵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摆的槐树上。
后勤和给养。
这是整个远征计划里最脆弱的一环。
海上风险大,运输难。
这是客观事实,短时间内很难根本性地改变。
可如果换个思路呢?
如果……
如果不从“怎么运更多粮食”这个角度去想。
而是从“怎么少吃粮食”这个角度去想呢?
是否就能有些转变和思路?
海上运输困难,那就尽量减少对运输的依赖。
怎么减少?
打得快就成啊!
如果大明的将士踏上倭国的土地之后,能够以更快的速度扫荡、推进、完成征服。
那消耗的军粮自然就少了。
快一日,便省一日的粮。
快十日,便省十日。
若如此的话,节省军粮与提升运输能力,最终的效果是相同的。
你改善不了海运的条件,那就改善陆战的速度。
而这最终的结果都是殊途同归的。
胡翊眼前随之一亮,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对啊!
直接提升大明的军备战力。
让将士们手中的武器更锋利、身上的甲胄更坚固、攻城的器械更高效。
打得越快,后勤的压力就越小。
你与其花三个月运粮食,不如花同样的时间,把武器升级一轮。
武器升了级,登陆之后一个月扫平,那你只需要准备一个月的军粮。
比你辛辛苦苦往海上运三个月的粮食,省事多了。
这才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能提供的最大价值。
不是去教常遇春怎么打仗,人家打了一辈子仗,用不着他教。
而是把后世几百年的军工技术,哪怕只拿出一丁点来,然后放到大明的匠师堂里去。
随后把它装备下去,完成碾压,这才是一个穿越者该做的事。
胡翊放下粥碗,此刻目光灼灼。
由此一下便拓开思路来了,还真别说,目下他这穿越者的脑子里,还真就想到了几件可以用来改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