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说起改进的东西,这个科目可就大了。
以胡翊脑子里面能想到的,从冶炼技术到火枪的进一步革新,许多东西都可以做。
但他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这些东西他虽然知道个大概原理,可真要落到实处去搞,需要的不仅是原理,还有材料、工艺、反复试验的时间和大量熟练的匠人。
火枪的革新,他倒是知道燧发枪比火绳枪好,可那套击发机构用文字描述容易,用手搓出来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冶炼技术,他知道转炉炼钢的概念,可要在大明的条件下复现出来,没有几年的功夫根本不可能。
自然也就对于灭倭之事,不能那么快的实现用处。
以他这点略知一二的三脚猫功夫,眼下最稳的事,其实有两件。
这两件东西,一不需要太复杂的工艺,二不需要太长的研发周期,三是他自己有把握能搞出来。
只要把这两样东西改好了,便足以让大明的战力再上一层楼。
其一,便是弓箭的革新。
如今大明军中所用之弓,大多是传统的单体弓或者简单的层压弓。
这种弓的问题在于,开弓极为不易。
一个普通士兵,拉满一张一石弓,需要至少六七十斤的臂力。
你一个步卒,穿着几十斤的甲胄,扛着刀盾行军一整天,到了战场上再叫他拉弓?
拉上三五箭,胳膊就酸了。
拉到十箭以上,手都在抖。
你再精准也射不中人。
更别提射程了。
普通弓箭的有效杀伤射程,也就七八十步。
超过百步,那得是军中顶尖的神射手才做得到的事。
可如果换成复合弓呢?
所谓复合弓,原理说穿了其实不复杂。
传统弓只靠弓臂本身的弹性来储存能量,你拉得越满,弓臂弯得越厉害,松手的时候弹回来的力道就越大。
可弓臂的弹性是有极限的。
你弯到一定程度它就不再提供更多的力了,再硬拉只会把弓臂拉断。
复合弓则在弓的两端加了一对小滑轮。
这对滑轮改变了力的传导方式,当你开弓拉到一半的时候,滑轮开始介入,将你施加的力放大,同时在弓弦上形成一个“省力段”。
最直接的结果是:
同样的力量,复合弓能比传统弓多储存将近一倍的能量。
换句话说,原来需要六七十斤臂力才能拉开的弓,换成复合弓之后,四十斤的力气就够了。
而射出去的箭,速度更快、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
普通士兵都能拉得动,不必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猛汉。
一支千人弓箭队的火力密度,直接翻一倍。
而且滑轮这种东西,以大明目前的铁匠工艺是完全可以做出来的。
不需要什么精密机械,一副铁制的小轮子、一根牛筋弓弦,外加一个经验老到的弓匠,便够了。
当然了,弓改了,箭也得跟着改。
普通的扁平箭头,射出去之后虽然能扎进人体,可造成的创口是一条直线形的缝。
这种伤口说难听点,拔出来按住就能止血,战场上的武士咬咬牙还能继续打。
可如果换成三棱箭头呢?
三棱箭,顾名思义,箭头的横截面是三角形的,有三条锋利的棱刃。
这种箭头射进人体之后,造成的创口不是一条缝,而是一个三角形的洞。
三条棱刃同时切割三个方向的组织,伤口无法自然闭合,血流如注。
你拔出来,拔出来更惨!
三条棱刃在拔出的过程中会二次切割周围的肌肉和血管,造成比射入时更大的伤害。
可若是不拔,那这个三角形的洞就一直在那里流血,止都止不住。
简而言之,中了三棱箭的人,轻则丧失战斗力,重则当场失血而亡。
而且三棱箭头比扁平箭头更容易穿透甲胄。
因为三角形结构在力学上天然具有更强的集中穿透力,同样的力量作用在更小的接触面上,压强更大。
一旦有了复合弓加三棱箭的组合,大明弓箭兵的战斗力将会发生质的飞跃。
射程从七八十步提升到一百五十步甚至更远。
杀伤力从“扎一下”提升一箭致命的地步。
开弓难度从只有壮汉才行,降低到普通士兵都能拉。
如此一来,一旦到了倭国战场上,倭国的武士们以为你这弓箭至多射百步,那是他们对付惯了的距离。
他们便不会在百步之外设防。
可当他们发现大明的箭在一百步外就已经呼啸着射了过来,而且一箭便能穿透他们的竹甲。
那时候再想跑,可就晚了!
更关键的是,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依旧太慢。
前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消息,要传到后方去,可能需要好几天。
只要大明军队推进得够快,这种武器代差带来的突然性优势便可以一直保持。
因为后方的倭国人压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按照老经验来布防。
等他们搞明白大明的弓箭射程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
弓箭之外,还有一样东西要改进。
便是猛火油。
不过弓箭这东西,胡翊日常接触得多。
当初在军中的时候他也练过一阵子,于弓道上还有几分天赋,对弓的结构和力学原理理解得比较深。
复合弓的改良,他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方案,回头找几个匠师堂的好弓匠,坐下来细细讨论,应当能搞出样品来。
但猛火油就不一样了。
他对这东西知之不多。
只知道大明目前所用的猛火油,应当是以石油原油为基础炼制出来的。
比桐油更加易燃,泼洒在敌军身上或者船体上,一点就着,而且火势极猛,且用水不易浇灭。
但要点燃这东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引着的,通常需要硫磺、火药等物作为引子。
操作起来比较麻烦,在战场上的实际使用中限制不少。
如果能让猛火油的点燃方式更简便、燃烧时间更持久、附着力更强。
那在海战和攻城战中,便是一件极为恐怖的武器。
尤其是灭倭!
倭国的建筑大量使用木材和纸糊的拉门,一把火就能烧掉半座城。
猛火油一旦改良成功,登陆之后但凡遇到抵抗,一罐子扔过去,连人带房一起烧了。
这比什么攻城器械都好使。
只是具体怎么改,胡翊目前还没有成熟的想法。
他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概念,比如后世的凝固汽油弹,就是在汽油里加入增稠剂,使其变成胶状物,泼出去之后会黏附在物体表面,烧都烧不掉。
但增稠剂用什么?
在大明的条件下,能找到什么替代品?
这些他还得亲眼看到猛火油的实物之后,才能进一步琢磨。
灵光一动,他便决定先从猛火油的改良开始。
猛火油这边还是一团雾水,得先去看看实物,摸清楚目前的配方和制法,才能对症下药。
一见夫君起身又要出去,朱静端望着他白了一眼:
“天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休息?又要去做什么?”
“军国大事。”
胡翊咧嘴一笑,而后走出了房门。
朱静端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撇,又翻了个白眼,随即躺回引枕上,继续嚼她的酸枣。
自家妻子便是这一点好,无论他多晚出门、多晚回来,她从不过问。
不是不关心,而是她太清楚胡翊的性子了。
这个人一旦脑子里有了什么念头,你拦是拦不住的。
与其拦着叫他心里痒痒,不如放他出去折腾,折腾完了自然会回来。
……
以胡翊对朱元璋的了解,他知道岳丈晚上在坤宁宫吃完饭也不是立即就寝的。
很多时候老朱还会回到华盖殿,再坐上一会儿,翻翻折子、批批公文,甚至熬到过了子时也是常有的事。
果然,到坤宁宫一问许公公,老朱又回华盖殿去了。
倒真是龙精虎猛得很,一点倦意都没有。
片刻后,华盖殿上又出现了一位身影。
朱元璋抬起头来,望着走上二楼的女婿,面色微微一愣,随即反问道:
“咋了?跟静端吵架了?”
胡翊翻了个白眼:
“岳丈,即便与静端吵了架,也是找岳母调和,怎能来找您?”
老朱低头想了想,觉得此话有理。
还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而后道:
“那你这深夜前来,是有何话要说?”
他随即眼前一亮,两道虎目闪着精光:
“咦……你小子,是不是对咱征倭这事有法子了?”
“法子倒不敢当,略有一些思索。
但还需要试验,所以这不是来找岳丈批个条子。”
胡翊说着话,已经大大咧咧地凑到了桌案跟前,伸手将老朱刚放下的御笔又给他提了过来,往他手边一递。
老朱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
“批什么条子?”
倒也干脆,拿起一张纸来,悬腕在那等着听。
胡翊便说起来:
“军中常用猛火油,小婿虽然上过两次战场,但后一次主要以救治伤病为主,并未到前线拼杀。
唯有第一次与保儿哥并肩作战那回……”
他搓了搓手:
“也主要是在军中胡混,后来让我混了些功劳,追杀了扩廓三百余里。
除去这个也没别的了。
故而如今想看看猛火油,思索思索改进之法。”
老朱听他这一连串说完,盯着他白了一眼。
“你也真是不学无术。
两次进到军中,到如今连猛火油长啥样都未亲自瞧过。”
他嘴里嘀咕着,一边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哎呀,咱到底养了个什么驸马?
跟饭桶似的。”
嘴上打趣归打趣,手底下可没停。
条子写得又快又利落,末了盖上了那方朱印,吹了吹墨,往胡翊面前一推。
“拿去。
凭这条子去找兵部也好、大都督府也好,哪一路都行。
他们定会把猛火油批给你,全力助你。”
胡翊接过条子揣进怀里,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
“我与二哥最亲,自然是去二哥大都督府。”
“随你的便。”
老朱摆了摆手,随即又冲他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你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的意味:
“怎么还不歇着?
要不在咱这华盖殿再坐坐,帮咱看看折子?”
这话要是让别的大臣听见了,那简直是天大的恩宠。
能在陛下身边分担一二,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定然是皇帝不走我不走,定然是把事情做得妥妥帖帖、把表现拉满了才肯离开。
可到了胡翊这里,他立即一摆手,脚底抹油地往门口退去:
“岳丈,静端等着我回去把脉呢。
小婿先行告辞……”
说完,人便没影了。
朱元璋望着那个几乎是溜着墙根跑掉的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女儿怀胎,你啥时候不能去把脉?
这般说辞,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毕竟这小子油嘴滑舌惯了。
……
胡翊回到灵秀宫后,当真拉着朱静端又给她把了一次脉。
毕竟当着老朱的面便是如此说的,该做到的还是得做到,万一老朱心血来潮派个人来看看女婿是不是真在把脉,你总不能被当场揭穿吧?
把过脉后,朱静端嚼着酸枣问道:
“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胡翊将手指从她的腕脉上松开,面色微微有些古怪:
“还好。
说来也怪,前几年还很弱的身子骨,如今壮硕如牛,也是怪了。”
闻言,朱静端便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当母亲的女人才懂的满足。
次日,早朝散去。
百官鱼贯出了奉天殿,胡翊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锁定了李文忠的身影。
他几步便跟了上去。
“二哥,今日可有要事?”
李文忠一摆手,面色轻松:
“倒也没什么事。
就准备去后宫看看你姑父,而后去大都督府坐坐呗。”
他侧过头来望着胡翊:
“怎么?有事?”
胡翊将那张条子从怀中取出来,在李文忠面前展开。
李文忠低头看了两眼,忽然一愣:
“猛火油?要这东西做什么?”
“研究研究。”
胡翊笑了笑:
“兴许能改出更好用的来,就把你这旧的淘汰掉。”
闻言,李文忠忽然正色了。
他那张本来挂着闲散笑意的脸,一下子端了起来,望着胡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