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说完,退回原位,没有多言。
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要打,但不能蛮打。
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元朝用十四万人都没啃下来的骨头,大明要是还照着这个路子走,那就是拿将士们的命去赌老天爷赏不赏脸。
常遇春等徐达说完,便大步站了出来:
“上位,老徐说得对,元朝那个打法不成。
十四万人堆到海上去,光是运兵运粮就得几千条船。
一旦碰上风暴,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买卖。
咱不能干那种蠢事。”
他走到沙盘前,一巴掌拍在倭国列岛的位置上,震得沙盘咣当一声:
“但咱们不能因为怕风浪就不打了,这倭寇祸害了咱大明沿海多少年?
百姓被他们杀的、抢的,数都数不清。
要打,就得打出个干干净净来,让他们往后一百年都不敢往咱这边看一眼。”
朱元璋看着他,没出声,等着他说下文。
常遇春此刻便道:
“臣的想法是,兵不在多,在精。
不需要忽必烈那样的十四万大军,五万人足够了。”
“五万?”
邓愈在旁微微挑了一下眉。
常遇春点头:
“五万人,但要是精中之精。”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着:
“第一,身体要精。
跨海作战不比陆地,船上颠簸,十个人里头倒有七八个要吐得昏天黑地。
所以这五万人必须是惯于水上行动的,旱鸭子一个都不能要。
从沿海各卫所中挑选,一个一个地过筛子,体格弱的、晕船的、水性差的,全部淘汰。”
“第二,军备要精。
刀枪甲胄弓弩火器,全部用最好的。
五万人的装备,比十四万人的好备办得多,朝廷也撑得住。
花同样的银子,与其给十四万人一人配一把破刀,不如给五万人一人配一套好甲加一把好弓。”
“第三,打法要精。
登陆之后不跟他们打烂仗,不拖、不耗、不恋战。
看准要害,一刀捅进去,捅穿了便收兵。”
他说完这三条,又拍了拍沙盘上的海面:
“船也不用四千多艘。
船少了,编队紧凑,遇上风浪也好调度。
依臣之见,至多一千六七百艘精锐战船足矣。”
胡翊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听着常遇春这番话,暗暗点头。
他对排兵布阵不在行,但对常遇春这个人还是了解的。
历史上常遇春练兵极严,有“常十万”的绰号,意思是他手里有十万兵,便敢横扫天下。
能得这个绰号的人,靠的不是兵多,而是兵精。
五万精兵的思路,跟这个人的一贯风格是对得上的。
朱元璋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徐达说的是怎么去,常遇春说的是带多少人去。
两个人的想法其实是一脉相承的,都不贪多,只求精准,把风险压到最低。
他的目光移向了邓愈。
“邓愈,你对火器最为熟稔。
常遇春说要精良军备,你觉得如今咱大明的火器,够不够用?
有没有法子再改进?”
邓愈闻言,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陛下,如今大明军中所用火铳,射程约在五十步上下,精准度尚可,但装填太慢。
一轮齐射之后,第二轮至少需要……”
他正说着,朱元璋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越过邓愈,落在了胡翊身上。
“丞相。”
胡翊一愣,赶忙应道:
“臣在。”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道:
“你新造出来那个轻石油,真乃神器也。
但保儿先前跟咱说过,你当日告诉他,你还有一物要制?更可提升战力。
那是何物?”
胡翊心说好嘛,沐英这个大嘴巴,什么都往外说。
不过此事本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早晚要拿出来的。他朝朱元璋笑了一下:
“弓箭。”
“弓箭?”
朱元璋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殿中其余几人也是一脸意外。
弓箭这东西有什么好改的?
大明如今军中所用的角弓已经是相当成熟的制式兵器了,从弓体到弓弦,工艺都是传了几百年的老法子,想在上头动手脚?
朱元璋问道:
“弓箭还能如何改制?
如今大明之弓已是好弓,你还能怎么折腾?”
胡翊答道:
“岳丈说的没错,如今大明的角弓确实不差。
但若是换一种制法,用不同的材料来做弓臂,弓的性能还能再往上拔一截。”
“臣要造的这张弓,满弦可射百五十步。
若是射手目力足够好,二百步的距离也能够到。”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一百五十步?
大明军中制式角弓的有效射程大约在七八十步,厉害些的射手能拉到一百步出头,但那已经是极限了。
一百五十步,几乎是翻了一倍!
常遇春第一个接了话:
“一百五十步?
驸马,你没跟咱们吹牛吧?”
胡翊看了他一眼:
“常帅,我什么时候在军器的事儿上吹过牛?
那新火油你们不是昨日才试过吗?”
常遇春想了想,还真没有。
这小子嘴上不着调,但正经事上从来不放空炮。
胡翊接着道:
“而且不只是射得远。
这张弓在射百步的距离时,将士拉弓所需的臂力只有如今的一半左右。
也就是说,同样的力气,如今射五十箭便累得拉不动弦了,用新弓至少能射出八十箭甚至更多。”
这一句话的分量,可比“射一百五十步”还重的多。
在场的都是带过兵的人,谁都清楚,战场上弓箭手的最大问题从来不是射不准,而是射不久。
拉弓这个动作对臂力的消耗极大,一场仗打下来,弓箭手后半程射出去的箭又软又飘,杀伤力大打折扣。
如果新弓真能把臂力消耗降低一半,那等于弓箭手的持久作战能力直接翻了倍。
这比射程提升还要命。
朱元璋的牛眼已经亮起来了,但他还是按捺住性子,追问了一句:
“当真如此?”
“臣不敢欺君。
造出实物之后,一试便知。”
“当然了,若是造不出来,陛下莫怨臣就是。”
胡翊还是立即又给自己打了个补丁,以防万一造失败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女婿的性子,说能造便八成是能造的。
轻石油不就是个例子?
先前谁信他能把石油炼出水上都能烧的火油来?
他转过身去,将话题暂且从弓箭上移开,望向殿中另一侧的吴祯和吴良兄弟:
“你们二人常年在海上,跟倭寇也交过手。
咱问你们,若在海上遇到倭寇,水上作战与江湖作战有何不同?
各有哪些好处与坏处?”
吴良年长几岁,先答了话。
他拱手道:
“回陛下,江湖作战与海上作战,虽同在水面,实则大不相同。
江湖之上,水面平稳,风浪小,船只调度灵活。
两军交锋多是近距离接舷战,拼的是船坚、人勇、弓弩密集。”
他顿了顿,接着道:
“海上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海面宽阔,风浪无常,船只一旦散开,再想聚拢极难。
而且海上作战,敌我双方的船队往往相隔甚远,先是远程用火器和弓弩对射,等到靠近了才能接舷。
这中间有很长一段距离是够不着的,谁的弓弩射得远、火器打得准,谁就占了先手。”
吴祯随即也补充道:
“还有一点,海上不比江湖,退路是个大问题。
江湖上打不赢了可以靠岸,海上又往哪儿靠?
四面都是水,一旦船沉了,人掉进海里,穿着甲胄便是个死。
所以海战最忌的就是乱,编队一乱,指挥一断,那就是各打各的,跟陆地上的溃败没两样。”
朱元璋听得仔细,一边听一边在沙盘上比划着什么。
等吴家兄弟说完,徐达忽然又开口了:
“陛下,臣还有一言。”
“讲。”
“傅友德对于战阵的研究和调度向来极好,此番灭倭,登陆之后的地面作战同样至关重要。
此外……”
他看了胡翊一眼:
“驸马先前教授沐英的鸳鸯阵法,那套阵法以小队为单位、长短兵器配合、专克倭刀近身的打法。
若能编入此次远征军的战阵之中,对付倭寇应当极为有效。”
朱元璋的目光在傅友德和胡翊之间转了一圈,点了下头:
“傅友德、冯胜。”
“臣在。”
“五万人的兵阵该如何配比,弓弩手多少、刀盾手多少、长枪手多少、火器手多少?
你们二人回去仔细核算,三日内报上来。
鸳鸯阵的操练法子,去找驸马要。”
傅友德和冯胜齐声应诺。
朱元璋转过身来,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胡翊身上。
“你那个弓,给咱造出来。”
没有期限,没有数量,就这么干干脆脆的几个字。
胡翊拱手应了。
……
三日后,金吾前卫营。
胡翊一大早便骑马出了城,到了营中的时候,沐英已经按照他事先吩咐的,把材料都备齐了。
营地后方那片空场上,十几个沐英的亲卫围坐在树荫底下,面前铺了一地的东西。
那时几段刨好的桑木坯料、十几片削薄的水牛角片、一大捆处理过的牛筋丝、几罐子熬好的鱼鳔胶、一扎白桦树皮、几卷麻线。
还有一些胡翊特意叫人从太医院药房里取来的东西。
沐英蹲在那堆材料旁边,拿起一片水牛角翻来覆去地看,问道:
“姐夫,这牛角是做弓臂用的?
角弓不都用牛角嘛,这有什么新鲜的?”
“角是角弓的底子,但光有角不够。”
胡翊蹲下来,从那堆材料里拣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地上:
一段桑木、一片水牛角、一把牛筋丝。
“普通角弓的弓臂,是木头和牛角两层粘在一起。
木在外,角在内,拉弓的时候木头受拉、牛角受压,各司其职。但
这种结构有个问题,便是弓臂的弹性上限就那么大,你想拉得更满、射得更远,就得用更大的力气。
力气是有限的,所以射程也就到头了。”
他拿起那把牛筋丝:
“我要造的这张弓,在木和角之间再加一层牛筋。
筋的弹性极好,受力之后能蓄更多的能量。
三种材料层层贴合,木、角、筋各取其长,合在一起便能做出一张比纯角弓储能更大、回弹更快的弓臂来。”
沐英听出了门道:
“储的能量大了,射出去的箭自然也就快了、远了?”
“对,就是这个理。
而且弓臂的弹力变大之后,弓体可以做得比普通角弓更短。
弓短了,拉弦所需的行程也短了,将士花的臂力自然就少了。”
沐英恍然,拍了下大腿:
“难怪你说射百步只需一半力气,弓变短了,拉弦的距离缩了,可弹出去的力道反倒更大了!”
“没错。”
胡翊说完,也不再多解释,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了。
第一步是处理弓胎。
他命工匠从那几段桑木坯料里挑了一根纹理最顺直的,约莫三尺来长,拿锯子锯成弓臂的大致形状。
中间略宽厚,两头渐渐收窄。
然后用刨子一点一点地刨去多余的木料,每刨几下便停下来用手指按一按木面的弹性,试试薄厚是否均匀。
这活儿急不得。
木胎是弓的骨架,厚了弓臂太硬拉不动,薄了弓臂发软蓄不住力。
必须把每一处的厚度都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分寸上。
沐英的亲卫们起初只是在旁边看着,后来见两名工匠忙不过来了,便开始分派活计。
两个手巧的去磨牛角片,角片要削得极薄,不到一分厚,还得保持平整,不能有裂纹。
这活儿费眼睛,两个亲卫蹲在那里拿细砂石一下一下地磨,磨到后来满手都是角粉,鼻尖上沾了一层灰扑扑的白色粉末。
另外几个人负责处理牛筋。
生牛筋是一整条一整条的,硬邦邦的,需要先放在温水里泡软了,再用木锤反复捶打,把筋纤维打散、拉开,最后撕成细细的丝状。
这个过程极费时间,几个亲卫轮流上阵,锤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把一扎牛筋全部打散。
胡翊自己则守着那罐鱼鳔胶,在小炉子上慢慢地熬。
鱼鳔胶是用黄鱼的鱼鳔熬制的,干透了之后粘性极强,是弓匠粘合弓臂各层材料的必备之物。
但胶的稠度要掌握得刚好,太稀了粘不住,太稠了涂不匀。
胡翊一边熬一边用竹签挑起来看挂丝的状态,反复调整火候。
这一忙便是大半天。
日头偏过正午的时候,木胎总算刨好了。
胡翊把它放在地上弯了弯,试了试弹性,觉得软硬合适,便开始往上贴牛角。
角片是贴在弓臂内侧的,也就是拉弓时朝向射手的那一面。
他先在木胎内侧均匀地刷了一层鱼鳔胶,然后把磨好的角片一片一片地按上去,从弓臂中段往两头延伸,每一片之间的接缝都对得严丝合缝。
贴完角片之后,便是最关键的一层——牛筋。
胡翊命工匠把打散的牛筋丝一根一根地铺在弓臂外侧的木面上,先刷一层胶,铺一层筋,再刷一层胶,再铺一层筋,如此反复。
筋丝的方向必须与弓臂的长轴平行,不能歪,不能交叉,更不能有气泡留在胶层里。
这活儿要的是耐心。
此刻,工匠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铺着牛筋丝,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鱼鳔胶,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到手背上也顾不得擦。
沐英在旁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牛筋铺好之后,最外层还要裹一层白桦树皮。
桦皮薄而韧,防潮性极好,既能保护筋层不受雨水侵蚀,又能给弓臂增加一层额外的弹性。
胡翊命人把桦皮裁成窄条,像缠绷带似的,一圈一圈地紧紧裹在弓臂上,每裹一圈便刷一层胶固定。
裹完桦皮,再用麻线从头到尾密密地缠绕一遍,把所有的层都箍死。
整个弓臂的层叠结构便完成了,最里层牛角,中间木胎,木胎外层牛筋,最外层桦皮。
四种材料合为一体,这便是复合弓臂的核心。
但还没完。
弓臂做好了只是半成品,接下来还得装弓梢和弓把。
弓梢是弓臂两端用来挂弦的部分,胡翊用硬木削了两个弯钩状的梢头,嵌进弓臂两端的槽口里,用胶粘牢再用麻线扎死。
弓把则是中间握手的位置,他另取了一段硬木,削成符合掌心弧度的形状,裹上一层生牛皮,用针线缝紧。
生牛皮干透之后会收缩,会把弓把箍得又紧又结实,握在手里不打滑。
等到这一切都做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胡翊把成型的弓体搁在阴凉处,让鱼鳔胶慢慢地阴干。
“急不得,胶没干透就上弦,弓臂会散架。
至少得等几日。”
沐英有些不甘心:
“明日一早能试吗?”
“后日可能差不多。”
……
第三日,辰时刚过,胡翊便又到了营中。
沐英比他来得更早,天还没亮就跑来看了一回弓,生怕夜里头出什么岔子。
好在一切无恙。
鱼鳔胶经过几日的阴干,已经完全固化了。
胡翊拿起弓体掂了掂,分量比普通角弓轻了三成不止,但入手的那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硬朗感,却比角弓强了不少。
他把弓体竖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弓臂两端微微向前弯曲,这是反曲弓特有的弧度。
未上弦的时候弓臂是朝外翻的,上弦之后才会被拉成正常的弓形。
这种结构能让弓弦在释放时获得更大的加速行程,也就意味着更高的箭速。
最后一道工序,便是上弦了。
胡翊取来事先搓好的弓弦。
弦是用多股蚕丝绞合而成的,韧性极佳。
他将弦的一端套在弓梢的钩槽里,然后把弓体翻过来,用膝盖顶住弓把,双手缓缓用力,将弓臂一点一点地压弯。
弓臂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那是木、角、筋三种材料在受力时各自形变发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是这张弓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弦套上了另一端的梢槽。
胡翊松开手,退后一步。
弓弦绷得笔直,在晨光中隐隐发亮。
弓臂的弧度优美而紧致,像一弯被拉扁了的新月,蓄满了力道,只等一支箭来释放。
沐英凑上来看了一眼,伸手想摸摸弓弦,被胡翊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
弦崩了弹到脸上,你就知道疼了。”
沐英缩回手,盯着那张弓看了好半天,喉结动了动:
“好漂亮的一张弓啊!”
他身后那十几个亲卫也凑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期待。
他们跟着胡翊折腾了整整一天,磨角片、捶牛筋、裹桦皮,每一步都是自己亲手参与的,这会儿看到成品出来了,心头那股子兴奋劲儿比自己打了场胜仗还足。
胡翊拿起弓,空拉了两下弦。
弓弦回弹的速度极快,发出清脆的“嗡嗡”声,尾音悠长,在晨风中颤了好一阵才消散。
那声音干净、清亮、中气十足。
是好弓才有的声音。
沐英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好弓见过不少,但这种声音,这种仅仅空拉弓弦就能发出的、带着穿透力的震颤声。
他还是头一回听到。
胡翊将弓递给沐英:
“试试手感。”
沐英接过弓,左手握把,右手搭弦,缓缓拉开。
拉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简直太顺了!
弓弦在手指间滑动的阻力,比他平日用的角弓小了一大截,就像是有人在暗中帮他推了一把似的。
他几乎没怎么费力,弓弦便已经拉过了耳根。
可他分明感受得到,弓臂蓄住的那股力道,绝不比他拉满一张硬弓要小。
甚至更大!
沐英慢慢松回弓弦,抬起头来,看向胡翊。
那双眼睛里头,已经不只是好奇了。
是震动!
他完全不敢相信,姐夫竟然能造出此等大杀器,在他看来,造出此物可比轻石油难得多了。
这想法更是天马行空,也更加天才!
他真的想不明白,怎就能造出如此轻便的一张神弓出来?
目下还未试弓呢,沐英便知道,这弓一出手,绝对错不了!
便也在此时,胡翊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在指尖转了两圈,朝营地尽头的靶场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试试看这张弓,到底能射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