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胡翊又把弓从沐英手里拿回来掂了掂,转头问道:
“你平日射箭,稳稳当当不偏不倚的话,能射多少步?”
沐英想了想,答得很实在:
“九十步没问题。
百步也射过,但有些吃力,主要是如今目力不够,箭靶在那个距离上看着就剩个拳头大小,瞄不太准。”
胡翊心说九十步,在这个时代的武将里头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自己呢?
常年伏案搞药方、写方子、看医书,两只眼睛早就不是当年的成色了,七十余步能射中靶子就算老天爷赏饭吃。
要想真正试出这张弓的极限,光靠他们两个不够。
“你军中有没有神射手?
能稳定射百步的那种,找两个过来。”
沐英应了一声,扭头吩咐亲兵去叫人。
两人先往靶场走去。
金吾前卫营的靶场在营地最东头,是一片长条形的空地,尽头竖着一排草靶,靶心画了红圈。
地面上每隔十步插着一根标杆,标着步数,最远的一根标杆插在一百二十步的位置上。
那也是这片靶场的极限距离了,再远就该射到营墙外头去了。
沐英走到九十步的标杆旁边站定,从胡翊手里接过弓,又从箭壶里抽了一支箭。
他搭箭上弦,左臂推弓,右手拉弦。
弓弦入手的那一刻,他的眉头便微微挑了一下。
真轻!
并非是弓体轻,弓体的分量他先前就掂过了,而是拉弦的阻力轻。
普通角弓拉到这个开度的时候,臂膀上的肌肉已经开始绷紧发酸了,可这张弓拉到同样的位置,手臂上的感觉居然还有余力,像是才使了六七分劲儿。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九十步外的草靶,松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速度极快,快到沐英自己都吃了一惊!
那支箭离弦之后几乎是一条直线射出去的,没有普通角弓在远距离上那种明显的抛物线弧度。
“噗!”
箭头扎进草靶,靶子晃了两下,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地颤。
沐英放下弓,愣了一息,随即脱口而出:
“这弓当真轻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握了握拳头,九十步一箭,他拉弓拉满、瞄准、释放,整套动作做完之后,手臂上居然没有任何酸胀的感觉。
换了平日用的角弓,这一箭下来臂膀已经开始发紧了。
“再试试百步。”
他来了兴致,主动往后退了十步。
站在百步标杆旁边,沐英再次搭箭拉弦,瞄了好一阵子。
百步的距离上,草靶看着确实只剩一个拳头大小了。
他眯着眼瞄了又瞄,总觉得靶心的位置有些发虚,拿不太准。
松弦!
箭再度飞了出去!
但这一回没有听到扎进草靶的声响。
靶场那头值守的兵卒跑过去看了看,回来禀道:
“侯爷,箭偏了,距靶心约莫二尺。”
沐英咂了咂嘴,有些不甘心,但也没太意外。
百步确实是他的极限了,目力到了这个距离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弓再好也补不了眼睛的短板。
“姐夫,你来。”
他把弓递给了胡翊。
胡翊接过弓,先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感受弓把的分量和手感。
不得不说,这张弓握在手里的感觉极好。
弓把上裹的生牛皮已经完全收紧了,贴合掌心的弧度刚刚好,不硌手也不打滑。
弓臂的重量分布很均匀,举起来不坠手,端着瞄准的时候手腕几乎不用额外使力去平衡。
他走到八十步的标杆旁站定。
搭箭,拉弦。
弓弦回拉的顺滑感,让他也暗暗赞了一声。
理论是理论,真正上手之后才知道效果有多大。
普通角弓拉满弦的时候,那股子较劲儿的感觉是从肩膀一直拽到手腕的,整条胳膊都在用力。
可这张弓拉到满弦,那股力道仿佛只集中在后背的肩胛骨附近,手臂反而是松弛的。
这就对了。
好弓的发力点本来就应该在后背,而不是在手臂。手臂越松弛,瞄准就越稳。
他瞄准靶心,松弦。
“噗!”
八十步,正中!
箭尾在靶面上轻轻晃动,离靶心不到三寸。
胡翊又抽了一支箭,往后退了五步,站在八十五步的位置上。
这一回他瞄了更久。
松弦之后,箭飞出去的轨迹还是很稳,但落点偏了。
那头的兵卒回来报说,偏出靶心约二寸。
胡翊叹了口气,没有再往后退。
他心里清楚,八十五步已经是自己目前的极限了。
常年伏案看药方写医案,两只眼睛的视力下降得厉害,远处的东西看着总是糊着一层薄纱似的。
弓是好弓,可射手的眼睛不争气,那也没辙。
“行了,等你的人来试。”
他把弓递还给沐英。
没过多久,两名亲兵领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打头的一个中等身材,面皮黝黑,肩膀宽阔,腰间挂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牛皮箭壶,看着就是个常年拉弓的老手。
后头跟着的那个年纪稍轻些,身形精瘦,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目光扫过靶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自觉的锐利。
沐英给胡翊介绍:
“前头这个叫赵青,营中公认射术第一,百步稳中。
后头那个叫李永,年纪虽小但眼神极好,九十步外能箭穿铜钱。”
两人上前见礼,对着胡翊拱手道了声“丞相”。
胡翊摆摆手,也不废话,直接把弓递给了赵青:
“试试这张弓。”
赵青接过弓,先掂了掂分量。
他的手指在弓臂上摸了一下,又拨了拨弓弦,弦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他的眉头一抖,抬起头来看了胡翊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分郑重。
好弓什么声音,他这种射了十几年箭的人,一听便知。
“去,拿此弓,射百步。”
沐英在旁说了一声。
赵青点了下头,走到百步标杆旁,搭箭拉弦,几乎没怎么瞄,松弦。
“噗!”
这一箭竟然正中靶心,利索的如同平常喝水吃饭一般。
箭扎得极深,靶面上的草捆都被崩出了一圈碎屑。
赵青放下弓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
百步的距离他平日也能射中,但那得全神贯注、气沉丹田、拼了老命才行。
可方才这一箭,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怎么用力,箭就已经飞出去了。
“好弓啊!”
他声音有些发哑,只蹦出了这两个字。
沐英把弓递给了李永。
李永同样站在百步标杆旁,搭箭瞄准。
他比赵青瞄的时间长一些,那双锐利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正在锁定猎物的鹰。
松弦!
同样是正中!
“加到一百零五步。”胡翊说着话。
两人各退五步。
赵青先射。
中了。
李永跟着射。
也中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一百零五步这个距离,用他们平日的角弓,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箭射出去还没到靶子跟前就开始往下坠了,别说中靶心,能落在靶子的范围之内就算你走了大运。
可这张弓射出的箭,到了一百零五步依然稳得很,飞行轨迹几乎没有明显的下坠。
“一百一十步,再去射!”
沐英一声吩咐。
赵青,中!
李永,再中!
靶场上那几个值守的兵卒已经看呆了,一个个张着嘴巴,脑袋跟着两位神射手的射击方向一左一右地转,跟看天外飞仙似的。
“一百二十步,我就不信了,今日非要试出你二人的极限所在!”
沐英的声音都紧了起来。
一百二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逼近靶场的极限了,标杆之后没几步就是营墙,也堪称是人类的极限。
赵青站定之后,第一次没有马上射。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阵子,靶子在这个距离上已经缩成了巴掌大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能看到靶面的大致轮廓,但靶心的红圈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了。
深吸一口气之后,他屏气凝神,专心贯注。
第一箭,松弦!
却是偏了。
兵卒回报,偏出靶心七尺有余。
第二箭则偏了更多。
直到第三箭时,赵青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稍稍压低了一些,弓抬高了半寸。
松弦。
“噗。”
这一箭总算是中了,三箭中一!
这便是赵青最后的成绩。
而此刻,李永接过弓,同样在一百二十步外开始射。
第一箭,偏出三尺。
他拧了一下眉毛,调整瞄点。
第二箭,中了!
第三箭,又中!
三箭中二!
“乖乖!”
沐英忍不住惊叹了一声,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拍在了一起。
这可是一百二十步啊!
用一张新造出来的弓,两个射手第一次上手,就能在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上命中靶子。
这要是给他们时间熟悉这张弓的手感,适应它的出箭节奏和弹道特性,往后射一百二十步怕是跟玩似的。
赵青和李永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
赵青捧着弓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
“太省力了……太省力了!”
“原先射百步外,箭一出弦便开始飘,得拼命往高了抬才能勉强够到。
这张弓不用抬,平射出去箭头自己就能飞到。
而且拉弦轻了一大截,我方才连射了六七箭,右臂居然一点都不酸!”
李永的表达更简洁,就一句话:
“丞相,此弓若能配给全军,战场上再无敌人能扛得住!”
……
不出意外,消息当天下午就传进了宫里。
胡翊心说老朱你在沐英营里到底埋了多少钉子?每次这边一有动静,那边就跟闻到了腥味的猫似的立刻就蹿过来了。
申时刚过,辕门外便响起了一片跪拜声。
又来了。
朱元璋骑着那匹枣红马,身后照旧跟着常遇春和徐达,这回还多了一个李文忠。
四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靶场走去。
朱元璋这回没骂人,但脸上那股急不可耐的神情,比上次看轻石油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走到胡翊面前,一句废话没有,张口就是:
“弓呢?”
胡翊把弓递上去。
朱元璋接过弓的那一刻,手指在弓臂上停了一下。
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弓没摸过?
可手底下这张弓的触感,跟他用过的任何一张都不一样。
弓臂上裹着的桦皮光滑而温润,隐约能感受到底下木、角、筋三层材料蓄着的那股绷紧的劲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豹子,随时要蹿出去。
他拉了一下弦。
眉头猛地一挑。
太顺了!
朱元璋年轻时用的是二石硬弓,那种弓拉满弦能把人的肩膀都拽脱臼。
如今上了年纪,换了一石的弓,但拉满了依旧吃力。
可这张弓拉起来,手臂上的负担轻得不像话,弓弦回到满弦位置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拉两寸。
“给咱一支箭。”
沐英赶忙递了一支过去。
朱元璋站在八十步的标杆旁,搭箭拉弦,几乎没怎么瞄,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瞄准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松弦。
“噗!”
八十步,中靶!
箭扎进草靶的那一声闷响,比普通角弓射出的箭要沉得多。
老朱此刻放下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远处的靶子,嘴巴张了张,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盯着胡翊:
“好!好弓!”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头的激动压都压不住。
常遇春早就等不及了,从朱元璋手里一把抢过弓来,也不找标杆,直接站在原地朝着最远的那个靶子拉弓便射。
常遇春的臂力是在场所有人里头最大的,那一箭射出去带着风声,箭尾的翎羽都被气流压得贴平了。
一百步开外,正中靶心,箭头从草靶的背面穿了出来,露出半截铁质箭簇。
“好家伙!”
常遇春拎着弓哈哈大笑,“老子射了二十年箭,头一回觉得射箭跟玩似的!”
徐达比他稳重得多,接过弓之后先仔细端详了一番弓臂的结构,用拇指按了按弓臂各处的弹性,又观察了一下弓梢和弦槽的做工。
然后他走到九十步外,搭箭,拉弦,瞄准。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没有常遇春那种大开大合的架势,但松弦的那一刻干脆利落。
中了!
他放下弓,没有像常遇春那样大笑,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此弓若能量产,大明的弓弩手便可在百步之外压制一切敌军。
而此弓之大优,尚不在射程,而在省力。”
这一句话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是一个统帅对战场态势的冷静判断。
李文忠最后一个试。
他的射术在几人之中算不上最好,但也不差,百步外一箭射中了靶缘,没进靶心但也没脱靶。
放下弓的时候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胡翊一眼。
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很复杂,有佩服,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这个人是大明的驸马,而不是别人的。
朱元璋把弓从李文忠手里拿回来,拎在手上舍不得放下,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弓臂,那架势就差没把弓揣进怀里了。
他忽然扭头望向胡翊,张口便道:
“女婿,限你一次给咱造五万张出来。”
闻听此言时,胡翊的表情当场就裂开了。
上次要三百斤轻石油就觉得这老东西疯了,这回倒好,五万张弓?
你知道一张复合弓从选料到成品要多久吗?
光是鱼鳔胶阴干就得几个月!
五万张,你让我干到下辈子是吧?
他摊开两只手,一脸生无可恋:
“岳丈,您直接把我杀了吧,真的。”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骂,常遇春先凑上来了,大巴掌拍着胡翊的肩膀,嘿嘿笑道:
“行了行了,驸马,我不逼你。
五万张是陛下说的,跟咱老常没关系。
我就一个小小的要求,你日后量产的时候,头一张弓给我就成。”
朱元璋这会儿已经把弓抱在怀里了,铁了心要带回宫去。
他一边往辕门走一边回头说:
“这张弓咱带回去了,也好叫宫里的人也开开眼界。”
胡翊本来已经准备由着他了,反正以后再造就是。
但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一变,赶忙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岳丈,且慢!“
朱元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眉头一皱: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