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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远远望着崔海到来，心道一声，这是咋了？
当初承晖司的暗桩头目，如今大明锦衣卫的当家人，能叫崔海慌成这副模样的事，必然不小。
见他如此模样，朱元璋面色当即一沉。
“何事？”
崔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禀道：
“陛下，海上出了大事。”
他喘匀了一口气，急切道：
“当初朝廷售卖出海龙票，各地海商花了大价钱购置船只，往暹罗、琉球、占城、安南等地去贩货。
近来倭寇在海上再起劫掠，这次损失极重。”
极重？
朱元璋当即眉头一紧：
“多大的损失？”
崔海道：
“据福建方面急报，此次共被倭寇劫了两拨。
头一拨船只不下百艘，其中半数被击毁烧沉，余下的船只受损严重，死伤数百。
那些商船上的平民百姓与护卫们，勉强挣扎着逃回了福建港湾。”
他停了一息，面色更沉了几分：
“第二拨更惨，四五十条大船，尽被劫掠而去。
船上的货物、银钱、上千人，全没了！
据那回来的人言道，海面上浮尸漂了一大片，将数百米海水都染得鲜红，那真是惨不忍睹啊！”
一听到这副惨样，皆便是见过大世面的朱元璋，两腮猛地绷紧了。
崔海接着又道：
“因此事，这些海商如今对出海龙票产生了极大的疑虑。
他们人财两空，船也毁了，货也没了，命也丢了不少。
更棘手的是，这些海商手里没了钱，他们先前从民间作坊收购的货物，大半只付了预付款或是打了欠条，如今船毁人亡，货款自然就断了。
民间那些作坊里的百姓们收不到尾款，做出来的东西也没人来收了，积蓄全砸在了里头。”
“浙江、福建一带已经有好几处地方闹了起来。
有个县的百姓们扛着农具围了县衙，要知县给个说法。
说是若不给说法，便要同归于尽！”
这是闹起民变来了呀！
一见是如此，朱元璋的面色已经铁青了。
他立即追问道：
“各地未曾将这些民怨进一步激化吧？”
崔海道：
“二位王爷先前巡视浙江福建等地时，收了不少诉状，也多次对当地官员强调，遇事不可只以强硬手段平息民愤，否则会招来更大的祸端。
二位王爷回京才不久，当地知县们还记着这番话，受着约束，目前并未与百姓爆发正面冲突。
如今暂且还压得住。”
老朱听到这儿，心中的怒气虽然未消，但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大明刚刚开国，这才几年？若是再爆发造反叛乱，还是民间激起的民变，那这事可就闹大了。
若真发生这种事，对于他朱元璋而言，便是这个皇帝当不好了。
好在事情暂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坏，此刻的老朱，心中却也暗暗涌起了一丝感慨。
老二老三这两个臭小子，总算是有出息了些！
再一想，同样的话，当初可都是他们的姐夫叮嘱的。
二王各自出京巡视之前，胡翊专门把他们叫来，关起门来交代了大半天。
其中就有一条：
地方上出了民怨，第一要务是安抚，不是打压。你越是打压了一个，后头站起来十个。
你安抚了一个，后头跟着安定十个。
当时老二还嬉皮笑脸的，老三倒是听进去了。
如今看来，这两个臭小子都把话记住了。
老朱在心里给女婿又记了一笔。
可紧跟着，那股子怒火便又蹿上来了。
“咱们大明在海上也派了几十艘战舰巡航，负责护送商船才是啊，怎会被劫？”
老朱噌的一下火便起来了。
在他看来，这不完全是大明这些护送之人，个个成了饭桶酒囊饭袋，没有履行职责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明官船护卫在旁，怎的就还是遭了劫？”
崔海道：
“陛下，大明战船几十艘，船上战力不下三千人。
在近海之地，倭寇确实不敢招惹，远远便躲了开去。
可咱们的战船护送商船出了国界，便要掉头返航。
那些倭国人倒把脑子放聪明了，不在咱们国界之内动手，反倒跑到琉球、占城附近的海道上，提前埋伏下兵马和战船，专等咱们的商船落了单再行劫掠。”
他摇了摇头道：
“咱们的手伸不了那么远，实在是鞭长莫及呀。”
见是如此，老朱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听完了。
片刻后，他把手往前一摆，声音沉沉的：
“回宫。”
……
一行人折返回城。
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老朱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得像是要下暴雨。
胡翊骑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这事严格说起来，并非是大明官府的直接过失。
倭寇劫掠发生在国界之外，大明的战舰已经尽到了近海护送的职责。
可问题在于，当初颁发龙票的时候，朝廷对这些海商是做过承诺的。
你花大价钱买了龙票，朝廷保你出海安全，当时老朱把这事说的太笼统了。
如今人家出了事，你说这跟朝廷没关系？
海商们肯定不答应。
海商们赔了个底朝天，自然要找大明官府讨说法。
而这些海商手里欠着民间作坊的货款，他们没了钱，下游的百姓也就跟着遭殃了。
作坊主们造这些出海的货物，投了料、雇了工、垫了本钱。
上游的海商货款断了，他们的积蓄便全打了水漂。
一条链子，崩了一环，其余环环跟着断裂。
这才是那些百姓扛着农具去县衙找说法的根源。
不是他们想闹事。
是活不下去了。
……
回到华盖殿。
老朱坐在龙案后面，把方才在路上积攒的满腔怒火压了又压，面色铁青地望着胡翊：
“女婿，你说说，这事咱该怎样解决？”
胡翊没有犹豫，直言道：
“赔偿是不可能赔偿的。”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胡翊接着说道：
“咱们大明的战舰确实已经巡航到国界边沿，商船是在占城、琉球附近的海域遭劫。
论理来说，超出国界之外的事，朝廷已经尽力了。
何况这许多的商船被劫，加上船上的货物，若是大明要全额赔偿，国库岂不得被掏出一半来？”
老朱点了点头，其实女婿的想法也是他自己的想法：
“这话咱也知晓。
你叫咱赔，咱也肉疼，肯定舍不得。”
他叹了口气：
“要说起来，确实与咱们无关。
可当初卖龙票时候的承诺，咱这个洪武皇帝不能说了不算。”
胡翊心中一琢磨，片刻后开口道：
“岳丈可在后续为这些受了损失的海商免除些税款。
“或者定下个章程，将来征倭之后，从倭国的战利品里面，拨出相应的份额，补偿给这些受损的商贾。
如此一来，朝廷眼下不必大出血，海商们也有了个盼头，不至于彻底寒了心。”
他这么一说，老朱的眼睛当即就亮了。
“你这法子咱觉得可行。
这是从倭国给他们赔，反正是倭人抢的嘛，咱们自己就不掏银子了。”
免税加上将来以战利品补偿，这等于是画了一张远期的饼，但这张饼是有兑现可能的。
海商们拿到免税的实惠，又有了将来补偿的承诺，至少不至于一哄而散。
民间作坊那边，只要海商们还在继续收货、出海，货款的链条就不会彻底断裂。
但紧跟着，老朱回想起来那满海的浮尸与几百米染红的血水，还是气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筒都跟着跳了一下。
“这帮倭寇畜生！连畜生都不如啊！”
他越说越气，两腮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咱们大明的百姓辛辛苦苦造的货物，出海做个买卖不容易，被这帮杂种拦在半道上烧杀抢掠。
浮尸漂满海面，他们还嫌不够，连船都给劫走了！”
老朱猛地站起身来，在龙案后面来回踱了几步，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如今要征倭，还需几年时间打造船只，还得将来出海到达倭国。
这时间太长，咱等也得等上几年。”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两道虎目里透出一股子果决：
“但出海之事，绝不能再等了！”
他一拍桌案：
“咱有意成立大明海军，如今立即开始做！”
成立海军？
胡翊微微一怔。
老朱的声音已经越说越快了：
“今后但凡出海商贾愿意额外交一笔护航费，咱便叫大明海军护送他们到各处去。
不只是送到国界，一直送到目的地去。
去的时候护送，回的时候也护送。“
他敲击着桌面，大声嚷嚷道：
“这笔护航费也不必多要。
在原本护送来回的开支基础上，略加一丝，作为海军养兵的补贴便足够了。
今后有咱们大明海军保着，就不怕这帮畜生再行劫掠之事。”
胡翊拱手道：
“岳丈此策极好。
征倭之事需要时间，但护航之事却可以马上便做。”
老朱点了点头，面上的怒色消退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忽然，他又想起了一茬，看着胡翊道：
“你先前对老二老三的教导不错。
提前给他们知会了几声，这次出行巡视，他们交代了地方上的官员，才没有闹出大乱子来。”
此刻，他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欣慰：
“要不然那些百姓们扛着农具去县衙找说法，官兵再跟他们硬碰硬，打伤几条人命。
届时咱这大明的江山，便又要烽火狼烟造起反来了。”
胡翊当即摇头道：
“岳丈这话小婿可不敢认。
这是二位王爷自己有所得，并非小婿一人之功。
即便小婿说了，他们若不采纳，不同样毫无用处？王爷们能听进去、做到位，那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老朱知道女婿这是在给两个儿子留面子，也不点破，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
随后，武英殿开了大会。
朱元璋召集了徐达、常遇春、沐英、李文忠，又传了胡翊、朱标、吴桢、单安仁等人到场。
议题只有一个：组建大明海军！
老朱在武英殿上一开口，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便出来了。
从战船的数量到兵员的配置，从造船厂的扩建到水师操练的章程，一桩一桩地列出来，分派下去，限时完成。
徐达和常遇春负责兵员选拔和操练章程，沐英负责沿海各卫所的协调调度，单安仁负责造船厂的扩建事宜。
几位老将围在一张大明海图前，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巡航路线和补给点的设置。
胡翊坐在一旁，听着这些专业的军事术语，大半都听不太懂。
什么“顺风顺水行几日可达占城”、“逆风时要绕行琉球东侧”……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跟听天书似的。
他也懒得听。
但他能琢磨的事不少。
船只方面，他知道后世有几种船型，速度更快，性能更好。
卡拉克船、飞剪船、盖伦船……
这些名字他记得清楚，大致的船型轮廓也还留在脑子里。
倭寇之所以来去如风，就是因为他们用的是小船。
轻便灵活，速度快，打完就跑，大船根本追不上。
可如果大明的船只也能在速度上有所提升，那追击战就不再是一边倒的局面了，届时可以直接凭借坚硬的船身撞击倭寇的船只，将他们送进海里去喂鱼。
飞剪船的船型窄长，吃水浅，船首削尖如刀刃，在顺风条件下的速度远超同时代的任何船只。
这种船未必适合装载大量货物，但用来做巡航和追击的快船，再合适不过。
此外，如今大明军中用的火门枪，射击时需要一只手持枪、另一只手拿火绳去点燃火门。
这玩意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先进了，但说实话并不好用。
毕竟两只手全占着，根本没法瞄准。
海上风浪又大，若是一颠簸，人站都站不稳，你让士兵一手举枪一手点火，那命中率低得可怜。
可如果把火门枪改成火绳枪呢？
用一个蛇形的扳机夹住燃着的火绳，扣动扳机时火绳自动落入药池点火。
这样射手只需要双手端枪瞄准，扣一下就能击发。
腾出了双手，命中率至少能提三成。
胡翊坐在角落里，一边听着老将们讨论航线，一边在心中暗暗盘算着这些东西。
本来这些改进是打算往后推一推的。
近来总觉得烦累得很，政事堂那边一堆折子等着批，静端又临近产期，煜安近来越发的调皮，大嫂怀的二胎，近来身体忽然有些虚，总有头晕之症，搞得他每日担心得上蹿下跳。
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一桩接一桩，根本腾不出时间来画图纸。
但如今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老朱又要马上拿出造船的气魄来，这些东西就不能再拖了。
提前拿出来吧！
苦一苦自己，造福整个大明。
胡翊的目光落在武英殿墙上挂着的那张海图上，两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心中已经开始勾勒第一张草图的轮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