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闷在那里,一坐就是大半夜。
周德兴临死前那几日,其实是来找过他的。
两个老兄弟坐在这间书房里,跟今夜一样的位置,喝了一壶酒。
那天周德兴喝得不多,酒量一向好的人,那天只抿了两碗便搁下了。
走的时候,周德兴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对于朱元璋的不甘,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的平静。
“鼎臣,做兄弟的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陛下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琢磨了好几日,越琢磨越觉得后怕。
想来也应当告诉你。”
汤和问他什么话。
周德兴说:
“这大明只有一个人,他的子孙咱要保到底。但那人是驸马,却不是你。”
说罢之后,他突然望向汤和,询问道:
“你可知这其中的深意?”
汤和听到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当场愣在了原地。
周德兴又道:
“你那条性子,今后收着些吧。朝堂上的水深得很,别一张嘴就往外蹦,蹦多了迟早把自己蹦进去。”
说完这话,周德兴便走了。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汤和如今坐在那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整夜。
这大明只有一个人,他的子孙要保到底,但那人是驸马。
驸马。
胡翊。
从一开始的驸马,到如今的丞相。
这个人从进了皇宫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是他汤和惹不起的人。
你看看人家做的那些事。
政事堂、钱事革新、大明新政、下西洋……哪一桩不是替老朱分忧解难的大手笔?
你再看看人家的位置。
当朝皇帝的女婿,马皇后的半个儿子,太子的姐夫,满朝文武的顶头上司。
这种人跟他唱反调?
汤和越想越觉得后怕,越怕越觉得自己蠢。
以往自家与驸马的关系一向是极好的,与长公主成婚之时,还去帮过忙,叫的亲切极了。
而自始至终,这重关系一直都不错,驸马并无半点不敬。
可在那一日,朝堂上,自己竟然不顾半分的面子,上去便驳斥对方,言语相向,大有针尖对麦芒之意。
忽然间,汤和抬起右手,朝自己左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脸上当即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他似乎觉得这一巴掌还不足以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又抬起左手,朝右脸上又扇了一巴掌。
两巴掌下去,两边脸颊都红了,火烧火燎的。
打完了,汤和坐在那儿,胸口的那股子憋闷反倒散了几分。
他长出了一口气。
向着,得找人帮忙调停几分才是啊。
自己跟驸马原本私交极好,可搞了这么一出,冒然上门去赔礼道歉,人家未必买账。
何况你汤和自己上门,这老脸难道不红吗?
如今这境地,只得找个中间人。
思来想去,也就两个人合适——常遇春,徐达。
打仗上的事儿,他不如这二人。
但关系却始终不错,从军最早的那一批人,彼此之间是以兄弟相称的。
汤和当即派了个贴身家仆,去常府和徐府传话。
他们这层关系不必递拜帖,传个口信便得了。
约的是明日早朝完毕,玄武湖钓鱼。
……
次日,秋高气爽。
早朝散了之后,三人各自换了便服,前后脚到了玄武湖。
湖面开阔,秋水如镜。
远处的紫金山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着,山尖上那几棵老松的轮廓若隐若现。
湖岸边的芦苇已经泛了黄,穗子毛茸茸的,被风一吹便四散飘起,像是有人在往湖面上撒棉絮。
三把钓竿插在岸边的泥里,浮子静静地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汤和坐在中间,两条腿耷拉在岸石上,面色沉重得像是背了一座山。
常遇春坐在他左边,大马金刀地盘着腿,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一脸的悠闲。
徐达坐在他右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色淡然,像一尊庙里的菩萨。
三个人坐了好一阵,谁也没先开口。
常遇春和徐达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清楚汤和今日约他们来是为了什么事。
可谁也不戳破,就那么等着他自己说。
汤和绷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终于绷不住了。
他把钓竿往地上一搁,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满脸懊恼道:
“二位兄弟,我这张嘴闯了大祸了!
那日在朝堂上嘴欠,跟驸马唱了个大反调,如今周德兴都赐死了,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夜里觉都睡不踏实。”
他搓着手,面上的焦虑一点都没藏住:
“你们帮兄弟想想法子,这事怎么收场啊?”
常遇春听完,把嘴里那根狗尾巴草吐了出来,嘴角一咧,乐了。
“汤大嘴啊,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他伸手指着汤和的鼻子,笑得毫不客气:
“早说了你叫汤大嘴,要小心那张大嘴惹祸。
你就是不听!
你看看这会闯祸了吧?”
他摇着头,啧啧了两声,还不忘挖苦徐达:
“你再转头看看人家徐天德。
那张嘴从不轻易说话,闭着跟个哑巴似的,人家就没事。”
徐达原本端坐如山,听到这话,两条眉毛微微一动,侧过头来淡淡道:
“伯仁,别扯旁的。”
常遇春嘿嘿一笑,也不在意,转回头来问汤和:
“行了行了,说正事。
你打算怎么办?”
汤和吸了口气,正色道:
“我想亲自去向驸马赔礼道歉。
但我如今这张老脸,哪有那个面子?
冒然登门怕是不妥,才想请二位兄弟帮忙做个局,居中调停一下。”
常遇春和徐达同时点了点头。
“这好办。”
常遇春大手一摆。
可紧跟着,他却是又话锋一转,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不过你可知道,求我们俩,不如直接去求皇帝?”
汤和一听这话,面色就有些犯难了。
他嘟囔道:
“去求陛下?我怕挨骂。”
徐达终于开了口:
“你现在还怕个什么?你与陛下是什么关系,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他还能杀你不成?
只要你不犯大错,他骂你几句,也就骂了。”
常遇春跟着附和:
“就是,你那日在朝堂上不也蹦得挺欢?那时候怎么不怕?”
汤和被这话噎了一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想了想,咬了咬牙:
“行,那我去!”
……
当日,华盖殿上。
汤和候在殿外,等老朱批完了一摞折子,洪公公才传他进去。
一进殿,汤和也不废话,先跪下磕了个头,然后开口便道:
“陛下,臣今日来,是求您救命的。”
老朱搁下朱笔,两道虎目落在汤和身上,愣了一下。
“救命?谁要杀你了?”
汤和一脸苦相:
“没人要杀臣,是臣自己作的。
那日朝堂上臣嘴欠,跟驸马唱了反调,如今越想越后怕,夜里觉都睡不着。
求陛下帮臣调停调停,让臣跟驸马当面赔个不是。”
老朱望着汤和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翘了。
“你这老东西!”
他笑骂道: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汤和连连点头:
“怕,臣怕得很,这几日夜里都睡不踏实。
驸马不见得与臣这等人计较,可驸马手底下那么多的文臣武将。
他地位在大明是最稳固的了,就怕两家由此交恶,将来后人们也打起来,那样可不太好看。
臣家里要吃亏的。”
老朱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他收了笑,语气正经了几分:
“前日你自己在家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咱知道。
你既然已经悔过了,这事咱会帮你撮合的。”
汤和浑身一凛。
前日在家扇自己嘴巴的事,陛下竟然知道?
那可是大半夜的,在自己书房里,关着门干的事。
他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老朱的眼线到底安插到了什么地步?
汤和的后背瞬间湿了一片。
老朱没理会他那副变了色的脸,继续说道:
“但你得把你那张大嘴好好消停消停。
下回再惹了事,可就没人救你了。”
汤和连连点头:
“臣记住了,记住了!”
说完,他拱手告退,转身往殿外走。
刚迈出殿门,一阵凉风灌进来,吹在后背上,那层冷汗被风一激,寒意直钻骨头缝。
汤和打了个哆嗦,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陛下安插的耳目,连他在自家书房里扇自己嘴巴都知道。
今后还是少说话为妙。
几日后。
朱元璋要巡视南京城外的秋粮收获情况。
这事每年秋收时节都要走一趟,看看今年各处的田亩产量如何,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怎样。
胡翊和朱标陪同在侧。
常遇春、徐达、汤和也都来了。
一行人出了正阳门,沿着官道往城外走。
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大半,田埂上堆着一垛一垛的稻穗,金灿灿的,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有几个农妇在田里弯着腰拾穗,看到龙旗经过,吓得赶忙跪在了田埂上。
老朱摆摆手,叫她们起来继续干活,别耽误了收成。
汤和今日的举止明显跟往常不一样。
他走在队伍里,位置始终在胡翊的后头,目光时不时地往胡翊那边瞟一眼。
每次胡翊回头,汤和便赶紧把目光挪开,一副心虚的模样。
等到胡翊不看他了,他又偷偷瞟过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回,连常遇春都看不下去了,凑到汤和耳边低声道:
“你这跟做贼似的,看什么看?”
汤和憋红了脸,小声道:
“我这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吗?”
朱元璋把这一切都瞧在眼里。
走到一处田埂上停下来时,老朱忽然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汤和:
“鼎臣,你不是要跟驸马道歉吗?人就在这儿,还等什么?”
这话一出,汤和脸上的血色先是退了个干净,然后又猛地涌上来,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赶忙走到胡翊面前,撩袍便要跪下去。
胡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了。
“汤叔,使不得!”
胡翊双手架着汤和的胳膊,死活不让他跪下去:
“您是长辈,这一跪小侄受不起。”
汤和被搀着,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急得满头大汗。
他索性抬起右手,朝自己左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又抬起左手,朝右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两巴掌扇得清脆响亮,把旁边的朱标都吓了一跳。
汤和红着脸,一脸诚恳道:
“驸马,当初在朝堂上我不该那样唱反调,嘴上没个把门的,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
如今想来悔不当初,这两巴掌是我自罚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胡翊望着汤和那张又红又肿的脸,连忙摇头道:
“汤叔言重了。
这本不是汤叔的错,是小侄做得唐突了些,那日在朝堂上出言过激,也该向汤叔请罪才是。
汤叔恕罪!”
说罢,反施了一礼。
常遇春站在旁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往上一歪:
“你看看,你是来认错的,结果反过来变成驸马给你认错了。
你们汤家这面子大的,驸马都不敢不买账。”
“常伯仁,你再讥讽我,今日老夫就跟你拼了!”
汤和这下是真急了。
老朱此刻也是拍了拍汤和的肩膀,笑得极为痛快:
“汤大嘴,你这辈子打架没输过,今日赔礼倒赔出个反向的来。”
汤和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老朱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秋日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惊得田里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笑完了,老朱收了笑,面色忽然正了几分。
“你们和谐些,这最好。”
他的目光从汤和身上扫到常遇春,又扫到徐达,最后落在胡翊身上:
“但有一点咱得说清楚。
若有背地里做了不干净事的,趁早自行揭发出来。
将来再出此等事,咱想救你们都不成。”
三个武将齐齐拱手:
“不敢。”
胡翊也跟着拱了拱手。
老朱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散去了,重新换上了那副秋游赏田的轻松模样。
他心中很是得意。
汤和、常遇春、徐达,这三个从一开始便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老弟兄,看起来还算清廉,至少没有走上周德兴那条路。
哦对了,自家女婿也不错。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田埂两旁的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香气。
便在此时,身后的官道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齐齐回头望去。
一骑快马从正阳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弯着腰,把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脖子上,催马催得跟玩命似的。
近了才看清,是崔海。
他还在马上,已是满脸的急色,冲着朱元璋喊了一声:
“陛下,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