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站在原地沉思,半晌没有出声。
朱元璋见状,知道他可能在思索紧要关窍,便也没有催他。
搁在以往,这要是别的臣子在御前走了神,老朱一巴掌就呼上去了。
可这人是自家女婿,又是刚刚把造快船、改火枪的主意和盘托出的宝贝女婿,他哪里舍得打断。
朱元璋就这么坐着,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椅面上的雕花纹路。
他看着胡翊出神的样子,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
如今这个女婿,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铁给铁,要木头给木头。
他说要天上的月亮,咱也得想法子给他搭把梯子。
只要他能把东西做出来,大明的海疆便有了底气。
好一会儿,胡翊回过神来,拱手道:
“岳丈,接下来的事怕是不好做。
造船不比做弓箭,小婿得多花些日子待在家中,光是画草图就要费不少工夫,还得找几个懂行的老匠人一同参详,否则小婿一个外行人闭门造车,做出来的东西多半下水就翻。”
朱元璋一摆手,直言道:
“你且放心做事,咱不叫任何人打搅你。
需要什么人手,尽管开口。除了想法子以外,旁的事一概不必你操心。
这是咱给的圣旨,你便安心做事就好。”
胡翊应了一声,随即告退出殿。
走出武英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了。
秋末的风凉飕飕地灌进衣领,带着一股子从玄武湖面上刮来的水腥气。
胡翊裹了裹袍子,脚步不紧不慢地穿过一道宫门,脑子里转的全是船的事。
不过眼下还有比造船更紧迫的事。
静端这两个月肚子越来越大,夜里翻身都费劲,他得守在跟前。
大嫂那边怀着二胎,近来身子也不大好,总是头晕犯恶心,胡翊替她把了几回脉,虽说不是大毛病,可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一阵子他只能两头跑。
每日上午出宫一趟,到驸马府去给大嫂看诊,开了方子让人抓药,嘱咐大哥胡显务必盯着嫂嫂按时服药,少操劳多歇息。
看罢了便赶回宫中,回到灵秀宫陪着朱静端。
自家夫君不出去折腾了,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身边,朱静端心里踏实了不少。
也是因为归于宁静,自然便有了心神去想别的事情。
逐渐两日下来,胡翊的脑海里运转飞快。
在政事堂批奏折时,大多数样式其实是固定的,考虑事情的思维大致也就是那几种。
如今换了造船,却相对以往来说活泛了许多。胡翊又开始恢复了以前奇思妙想的那种状态。
他把脑子里所有关于船的知识,一点一点往外掏。
说起来他穿越来之前,看过的科普不少,但对船舶的了解也就停留在通识层面。
毕竟书籍、视频不可能将细节的东西全部描述得清楚。
他也更不可能去就地见识实物,从里到外钻研一遍。
但即便如此,穿越回古代,就这点通识放到洪武年间来,已经足够他琢磨出些名堂。
胡翊先从大明现有的船型入手来想。
福船是大明出海的主力,这种船大、稳、能装货,远洋航行最合适。
可它的毛病也明显,船身太宽太重,吃水深,速度上去不了。
想拿福船去追倭寇的小船,好比让一头牛去追兔子,累死它也追不上。
沙船呢,平底,吃水浅,在近海和内河跑得倒是灵活,可它扛不住大风浪,一到外海就容易倾覆。
而且沙船的帆力利用率不高,顺风还凑合,逆风就趴窝了。
拿它去对付倭寇,还没追到人,自己先在浪里翻了。
广船结实,船板厚,抗撞击能力强。但同样的问题,太重了,跑不快。
胡翊在纸上写写画画,把这几种船型的优劣一条一条列出来。
越看越明白一件事:
大明目前所有的船,设计思路都是装得多、扛得住,压根没有人去琢磨跑得快这个方向。
也不怪他们。
大明朝的海上策略,要么是大规模船队碾压,要么是据港防守。
追击战这种打法,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可倭寇偏偏就钻了这个空子。
他们的船小、轻、灵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大明的巨舰在后头吃浪花,愣是拿他们没辙。
所以要造的这条新船,必须在速度上彻底翻过来。
胡翊把前面几种船型的优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开始结合他所知道的后世船舶原理,来分析参照物。
先说卡拉克船。
这种船在后世的航海史上赫赫有名,欧洲人靠着它开辟了大航海时代。
船身浑圆饱满,装载量大,能在远洋上扛住恶劣的风浪,是一种以“稳”和“能装”见长的船型。
可这恰恰跟大明现有的福船是一个路子。大,稳,装得多,跑得慢。
拿它来追倭寇,跟拿福船去追没什么区别,牛追兔子,追到天荒地老也追不上。
排除。
再说盖伦船。
盖伦船比卡拉克更先进一些,船身更修长,船首更低矮,抗风浪的能力和操控性都有提升,而且甲板上可以布置大量火炮,是一种攻守兼备的战船。
如果大明将来要建一支远洋舰队,盖伦船的构型值得好好琢磨。
可眼下的需求不是远洋作战,而是追击倭寇。
盖伦船虽然比卡拉克快,但它的设计思路仍然是“载炮多、火力强”,体型偏大,吃水也不浅,速度上的优势有限。
用来追倭寇的小船,还是不够快。
最后是飞剪船。
胡翊在纸上画了一道窄长的弧线,笔停了一会儿。
飞剪船的一切设计,都是围着一个“快”字来的。
船身极其修长,长宽比能拉到六比一甚至七比一,远远超过福船的三比一。
船首削成刀刃形,像一柄楔子劈开水面,水流顺着船身两侧滑过去,阻力极小。
帆面积大,桅杆高,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风力。
这种船在后世的顺风条件下,跑出的速度令人咋舌。
可飞剪船也有明显的短板。
它太窄了,装载能力差,塞不下多少货物,也塞不下多少兵。
而且因为船身窄长,重心偏高,在恶劣海况下的稳定性堪忧,侧风一吹便容易横倾。
如果原封不动地照搬飞剪船的构型,造出来的船倒是够快了,可一来装不了兵,二来在大浪里自己先翻了,那也是白搭。
胡翊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三种船型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一个念头渐渐浮了上来。
与其在这三种船里头选一个,不如把它们的长处拼到一块儿。
飞剪船的窄长船身和刀刃形船首拿过来,这是速度的根基。
长宽比往六比一的方向做,船首削尖,最大限度降低水阻。
盖伦船的低矮船首和更合理的帆桅布局借过来,用以改善操控性。
盖伦船比卡拉克船灵活得多,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它船首的改进和帆的重新布置。
再加上大明福船本身就有的水密隔舱技术,这个东西是中国人独创的,比同时期欧洲的造船工艺领先了几百年。
船身分隔成一个一个独立的水密舱室,即便某一处船板破了进水,也只淹那一个隔舱,不会导致整条船沉没。
把这三者揉在一起,一条大致的轮廓便有了。
窄长的船身,取飞剪船的速度优势。吃水浅,船底做成浅V型,兼顾速度和稳定。
船首削尖成刃,劈浪前行。
帆面积尽量做大,桅杆做高,多捕风力。内部保留水密隔舱的结构,增强生存能力。
还有一样东西。
胡翊琢磨了很久,半夜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关键。
龙骨!
大明的福船本身有龙骨,但那根龙骨主要是承重用的,并没有往稳定航向的方向去做。
飞剪船最大的隐患就是窄长船身在侧风下容易横倾和漂移,如果在船底中线加一道更深更突出的龙骨,让它往水面以下探出足够的深度,就能起到一个稳定的作用,大幅减少横向漂移,让船在侧风条件下依然能保持航向。
这个原理他是懂的。
可具体这道龙骨该做多深、用多厚的木料、怎么跟船底板连接、连接处的防水怎么处理,他心里头是一片空白。
还有船板的拼缝工艺、桅杆底座的加固方式、舵叶的尺寸和角度,这些全都是造船匠才拿得准的细活儿。
他毕竟不是造船匠。
后世的知识给了他一个方向,可从方向到实物,中间隔着的全是工艺细节。
胡翊把这些天琢磨出来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在纸上用炭笔勾了一张粗略的草图。
船身轮廓、长宽比、船首形状、龙骨位置、帆桅布局,大致都有了。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张图充其量只是个骨架,血肉还差得远。
画完之后,胡翊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
隔日下午,胡翊揣着那张草图出了宫,直奔三山门外的船坞。
这处船坞的规模不算大。
原先三山门这边主要修造内河的漕船和平底运粮船,并不造海船。
但自从老朱下了决心要大造船队以来,玄武湖一带也被扩充出来,辟作了一个中等规模的造船基地。
当初为大明造出百米大福船的总匠师徐祥,因着接下来还要大批量造船,加之他本人和手下那帮老伙计都是福建人,在福建那边有现成的船坞和木料,做事更方便,便带着人回了福建。
如今三山门船坞这边主事的,是徐祥原来的一个得力手下,名叫庞信。
庞信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出奇,一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桐油渍。
此人跟了徐祥十几年,从打下手的小学徒一路干到独当一面的大匠师,福船、沙船、漕船,经他手造出来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胡翊跟庞信打过不少交道,便揣着图纸直接来找此人。
到了船坞,庞信正蹲在一条半成品的漕船底下检查船板拼缝。
听说丞相来了,赶忙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迎出来。
简单客套了几句,胡翊也不绕弯子,直接挑明来意。
“庞匠师,我想造一种新船,海船,但跟咱们大明现有的海船都不一样。”
庞信一听“新船”二字,面色便认真了几分。
他请胡翊到工棚里坐下,顺手从架子上抽出几张图纸铺在桌面上。
那是三山门船坞目前存档的几种船型图样,福船、沙船、广船的基本构造都有。
庞信指着图纸,一样一样地给胡翊讲。
哪种船用什么龙骨、什么船板、什么拼接法,帆怎么挂、舵怎么装、水密隔舱怎么分,讲得细致,条理也清楚。
其中有不少东西,是胡翊在后世的书本上没见过的实操经验。
比如福船龙骨两侧的肋骨间距怎么定,太密了浪费木料,太疏了船身扛不住外力。
船板之间用什么灰料填缝防水,桐油、石灰、麻丝三样东西按多大的比例调和,填进去之后要晾多久才能下水。
桅杆的底座怎么加固,底下那块承力木得选什么材质、多大尺寸,才能扛住大风大浪中帆绳传下来的巨大拉力。
这些全是一辈子泡在船坞里才攒出来的本事。
胡翊听了一阵,心中暗暗点头。
等庞信讲完,胡翊把自己那张草图展开,摊在桌上。
“庞匠师,你看看这个。”
庞信凑过来看。
他先看了船身的轮廓,眉头就皱了一下。
再看长宽比的标注,眉头皱得更紧了。
等看到船首那个削尖的刀刃形设计和船底那道深探的龙骨,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把图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又放下来。
抬头看着胡翊,一脸说不上来的复杂神色。
“丞相,您这船……跟咱们造过的所有船都不一样。”
“对,就是要不一样。”
“可这长宽比……”
庞信用粗糙的手指在图上比划了一下:
“六比一啊?咱们的福船才三比一出头,沙船更宽,两比一多点。
做到六比一,这船就跟一根竹竿似的了,在海上横风一吹,不得直接给掀翻了?”
胡翊指了指图上那道突出的龙骨。
“所以才要加这个。
这道龙骨往水面以下探出足够的深度,就能稳住船身,不让横风推翻。
道理就跟鱼的脊鳍差不多,鱼在水里游的时候,脊鳍帮它稳住身子,不让它翻过去。船也是一样的。”
庞信愣了一下。
鱼的脊鳍?
他造了一辈子船,头一回听人拿鱼来比船。
可仔细想想,好像又不是全无道理。
只是丞相说的这些,有一些他能听懂。
船首削尖可以减少水阻,这他有经验。
帆面做大捕获更多风力,这也说得通。
保留水密隔舱,这更没问题,他造的每一条船都有。
可有些东西他就吃不准了。
那个浅V型船底到底该做到多大的弧度,太浅了跟平底没区别,太深了吃水又上去了。
那道深龙骨跟船底板怎么衔接,用铁钉还是用榫卯,连接处的防水又该怎么处理。
丞相的图上只画了个大概的位置和形状,这些要命的细节全是空白。
庞信把图纸放回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来,看着胡翊问了一句实在话:
“丞相,恕在下直言,您这船的想法在下只能听个半懂,有些地方在下实在拿不准。
但在下想问一句,若真按您说的这个法子造出来,速度当真能快过倭寇的小船吗?”
胡翊没有打包票。
“能快多少我不敢说死,但比咱们如今的福船和沙船快出一大截,这我有把握。
至于能不能追上倭寇,得造出来下了水,试过了才知道。”
庞信低着头,沉吟着,自己在脑子里构想起来。
他又拿起那张草图看了一遍。
目光在那道深龙骨上停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里头带着几分迟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来的好奇。
造了大半辈子的船,头一回有人告诉他,船还能这么造。
他说不上来信还是不信。
可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