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信接下了这桩差事,原以为凭着自己造了大半辈子船的手艺,便是再难也能对付。
可真正上手之后才发觉,这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
驸马给了他一张草图,上头标了船身轮廓、长宽比、龙骨位置、帆桅布局,大致的架构算是有了。
可除此之外,细节一概没有。
具体到甲板怎么铺?
船舷怎么起?
船体拼接更是一笔糊涂账。
飞剪型的船首要做成刀刃形,从正面看就是一道尖锐的棱线。
这个棱线两侧的船板怎么拼?
用什么角度弯过去?弯的弧度怎么定?
福船的船首是方头方脑的,板子直接钉上去就行。
可这种刀刃形的船首,每一块板子都得按着弧度去烤、去弯、去修,稍有偏差拼不上缝,拼上了缝又漏水。
还有驸马说的那几重巧思,浅V型船底、深龙骨、大帆面、水密隔舱,每一样单拎出来庞信都能做。
可要把这些全都塞进同一条船里,彼此之间的配合与取舍,就够他琢磨到头秃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想到这些,庞信成宿成宿地睡不踏实。
好在,宫里头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朱元璋专门遣了内官来船坞传话,说此事若能办成,匠师们一应重赏,庞信本人更是另有封赏。
具体赏什么没明说,但圣上亲口提了,那分量就搁在那儿了。
庞信把话传给了手下的匠人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干劲儿是有了,可难题该难还是难。
接下来的日子里,三山门船坞成了整个南京城里最吵闹的地方。
胡翊几乎每日都要往船坞跑一趟。
每回去了,远远就能听见工棚里传出来的争吵声。
“你这龙骨的深度不对!再往下探半尺,跟船底板的接缝就兜不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不探深了,横向漂移压不住,丞相要的效果出不来!杀你还是杀我?”
“船首这块弯板我烤了三回了,弧度还是不对,再烤就碎了!!”
“换木料!柚木太硬,烤不动,试试用杉木打底、外头再包一层柚木呢?”
庞信蹲在船架底下,一边拿着墨斗弹线,一边朝吵成一团的匠人们吼回去:
“吵什么吵!一个一个说!”
吵完了再接着干,干着干着又吵起来。
胡翊一开始还来几次,后来见这些专业人士火气越来越大,便很少再来看进度了,只是叫庞信把具体的情况汇报过来。
可就是在这么吵吵嚷嚷的碰撞之中,那条船的雏形,一点一点地拼凑了出来。
……
造船的事有庞信盯着,胡翊便腾出手来,着手另一桩大事。
改火枪。
金吾前卫营,胡翊还是选择在此地琢磨火绳枪的事,毕竟一来二去的也熟悉。
沐英在营中西北角划了一块地出来,搭了几间工棚,又拨了百来号人做支应,搬铁料、运炭火、跑腿传话,全归这拨人管。
胡翊又请五军都督府调来了十几名制火铳的老匠师。
这些人分散在各府的军械作坊里,平日里做的就是铸炮、制铳的活计,一个个手上的功夫都是过了硬的。
加上沐英营中负责日常军械修补的军匠们,林林总总凑了三十来号人,全都聚在了这片新辟出来的工棚里。
自打来了此地,一泡便是数日,除了每日给家人的诊断外,他几乎都留在这里。
这日午后,胡翊到了营中。
工棚里已经烧起了炉火,炭火烘得棚内又干又热。
三十来号匠人们或坐或蹲,围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旁边。
桌上摆着几杆现有的大明火铳。
铁管子焊在一根木托上,管口朝天,管身上侧开了一个小孔,那就是火门。
旁边搁着一小截火绳和一包散装的火药。
胡翊在上首位坐下来,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都是粗手大脚的汉子,脸上带着炭灰和铁锈的痕迹,指甲里嵌着黑泥,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看。
胡翊没急着说自己的想法,先开了个口:
“诸位都是制火铳的行家,对如今大明军中常用的这几种火铳,比我清楚得多。
在说我的想法之前,先请各位说说,眼下军中火铳的制式和用法是个什么情况。”
坐在最前头的一个老匠师率先开口了。
此人姓周,年纪五十出头,是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府的老铳匠。
他在军械作坊里头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工一路做到了领班匠师,经手铸造的火铳不下千杆。
周匠师拿起桌上那杆火门枪,一边拍着铁管子一边讲道:
“如今大明军中最常用的便是这种火铳了。
铁管长三尺余,口径约莫拇指粗细,管尾封死,管身侧面开一个火门孔。
射击时候,先往管口里倒火药,用通条捣实了,再塞进铅丸或铁砂。
然后一手把枪架在肩头或者木叉上,另一手拿一截燃着的火绳,凑到火门孔上去点。
火药一燃,轰的一声,铅丸便从管口飞出去。”
这是大致的流程,大家都懂,但生怕胡翊听不明白,都会深入浅出地给他就着实物讲解一遍。
“这东西射出去的威力倒是不小,百步之内能穿透皮甲。”
周匠师说道:
“可真要说起来,这等利器有好处,毛病也很大。
头一桩,便是丞相您先前提到的准度问题。
点火的时候得腾出一只手来,枪就没人扶稳了,晃晃悠悠的,打哪儿算哪儿。”
另一个年轻些的匠师接上话来:
“还有个毛病,火绳怕风怕雨。
风大了吹灭,雨一淋更是没法点。
遇上阴雨天,这火门枪就成了烧火棍。
故而即便是邓愈将军手下,咱们大明最强大的火器营,也是惧怕阴雨天气的。”
“海上更别提了。”
又有人站出来说道:
“小人祖居浙江沿海一带,自小在海上长大的。
海上的风浪大,船身颠来倒去的,人站都站不稳。
一手举枪一手拿火绳,颠簸之中去对那么小个火门孔,十回有八回对不上。
好不容易对上了,一个浪头打过来,人晃了一下,火绳又偏了。
只怕很有可能误伤到自己人。
此外丞相你也知晓,这海上潮气之重,更甚于陆地与江湖之中。”
胡翊点了点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火门枪的毛病数了个遍。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
能响,能打,但打不准。
胡翊听完,点了点头。
“诸位说的这些毛病,归根到底是同一个问题,即射手没法腾出双手来瞄准。
一只手占着去点火,枪就端不稳。
枪端不稳,便谈不上准头。
加之无法防潮,触发问题很大。”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来,展开铺在桌面上。
那是他接连琢磨几夜,画的一张草图。
图上画的是一个弯曲的金属构件,形状有些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前端做成一个夹口,尾端连着一根横向的拨杆。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胡翊用指头点着图上的构件:
“在枪身侧面装一个这样的东西。
这个弯曲的构件,咱们姑且叫它蛇杆。
蛇杆的前端做一个夹口,专门用来夹住燃着的火绳。
蛇杆的尾端连着一根扳机,扳机穿过枪托,露在下方。”
他的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移动:
“射手装好火药和弹丸之后,把燃着的火绳夹在蛇杆前端的夹口里。
然后双手端枪,瞄准目标。
瞄好了,食指一扣扳机,扳机带动蛇杆向下翻转,蛇杆前端夹着的火绳便自动落入药池,点燃引火药。
引火药再引燃管内的主装药,轰的一声,弹丸打出去。”
他目视着众人,解释道:
“此法并不难办,却可以全程双手端枪,不必松手去点火。”
他说完,棚里安静了一阵。
三十来号匠人全都盯着桌上那张草图。
周匠师头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把图纸拽到自己面前,凑近了仔细看。
看了好一阵,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困惑。
“丞相,您这个法子,听着倒是巧妙。
可这蛇杆拿什么来做?
铁的话太重太硬,弯不出这个弧度。
铜的话倒是好弯,可铜软,扣几回扳机怕是就变形了。
而且这蛇杆的前端要夹住燃着的火绳,那个位置长时间挨着火,不管用铁用铜,时间一长都会退火变脆。”
胡翊点了点头。
“所以蛇杆不能用纯铁也不能用纯铜,得用熟铁。
熟铁韧性好,弯得动,又不容易脆断。
夹口的位置可以再包一层薄铜片做隔热,延缓退火。”
周匠师琢磨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
旁边一个矮胖的匠师凑过来问了一句:
“那这个扳机呢?
扳机要是做得太松,走火怎么办?
做得太紧,扣不动,那也白搭。”
“扳机的松紧可以靠一根簧片来调。”
胡翊指了指草图上扳机后方的一个小构件:
“在扳机的复位处加一片弹簧,扣下去有阻力,松开手自动弹回来。
簧片的厚薄决定了松紧程度,做出来之后可以反复调试,直到合适为止。”
匠人们围着那张草图议论了好一阵。
有人觉得能成,有人觉得悬,但没有人说不可能。
胡翊也不多废话,把图纸往周匠师面前一推:
“说不如做。
先照着这个图,把蛇杆和扳机的部件打出来,装到现有的火门枪上试试。
行不行,装上了打一枪便知道。”
周匠师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胡翊,把图纸卷了起来,朝身后的匠人们一挥手:
“走,起炉子,咱们照丞相的话做。”
一帮人呼啦啦地散开了,各忙各的。
熔铁的熔铁,拉风箱的拉风箱,找锤子找钳子的翻箱倒柜。
炉火烧起来之后,工棚里的温度一下子蹿了上去。
周匠师亲自操刀,先把一块熟铁料丢进炉子里烧。
等铁料烧得通红透亮了,用长钳子夹出来搁在铁砧上,抡起小锤一下一下地敲。
锤声不急不缓,每一锤下去都带着分寸。
周匠师做了三十年的铳匠,手上的感觉比尺子还准。
铁料在锤下慢慢变薄、变长,渐渐被敲出了一个弯曲的弧度来。
胡翊看着这些老师傅们,确实,这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话真不错。
这要换了别的匠师们在此地,说不定还难以领会他的意图。但这些老师傅们都不需要他多言,便立即开始着手制作,这手中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便是用几十年经验换来的。
敲了一阵,他把铁件夹起来放到水槽里淬了一下,滋啦一声白烟冒起。
再拿出来看了看弧度,摇了摇头,又丢回炉子里重新烧。
如此反复了四五回,蛇杆的雏形总算出来了。
一根弯曲的熟铁件,约莫筷子粗细,弧度跟草图上画的大致吻合。
前端被锤成了一个扁平的夹口,两片铁片对夹着,中间留出一道缝隙,刚好能卡住一根火绳。
胡翊拿过来看了看,又拿了一截火绳试着夹了一下。
能夹住,但松紧不太对。
“夹口再收一收,火绳夹进去之后不能晃动,但也不能太紧,否则燃烧的时候火绳缩短了抽不出来。”
周匠师接过去,用小锤又细细地修了几下。
扳机和簧片的部分交给了另外两个手巧的年轻匠师去做。
扳机用的是一块薄铁板,裁成一个弯月形,两端各钻了一个孔,用铁销穿过枪托上预先凿好的槽,形成一个可以前后拨动的杠杆。
扳机的上端通过一根短铁杆跟蛇杆的尾部相连。扣扳机的时候,扳机向后扳,短铁杆把蛇杆的尾端往后拉,蛇杆的前端便向下翻转,夹着的火绳落入药池。
簧片是最费工夫的。
薄铁片要锤到恰好的厚度,太厚了弹力不够,扳机扣下去弹不回来。
太薄了又撑不住反复扣动的力道,用不了几回就断了。
两个年轻匠师废了七八片铁料,才做出一片松紧合适的簧片来。
装到扳机后头一试,扣下去咔哒一声,手一松便自己弹了回来。
再扣一下。
咔哒。
便又自己弹回来了。
他们做着试验,连着扣了十几下,都没卡住。
胡翊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两只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所有的零件做好之后,便是组装。
周匠师把蛇杆、扳机、簧片、连杆这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往那杆火门枪上装。
火门孔旁边原先是光秃秃的,如今要在那个位置加装一个小铁座,用来固定蛇杆的转轴。
铁座用两颗铁钉铆在枪管侧面,钉子砸进去之后再把钉尖锤弯扣死,确保不会松动。
蛇杆的中段穿过铁座上的轴孔,用一根细铁销锁住。
如此一来,蛇杆便能以这根铁销为轴心上下翻转了。
扳机穿过枪托底部的槽口,簧片卡在槽内壁上,连杆从扳机上端延伸过去,挂住蛇杆的尾端。
装好之后,周匠师把枪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每一个连接处都拽了拽,摇了摇,确认没有松动。
然后他把那杆改好的枪竖在桌上,退后一步,看着它。
同时,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这时候,三十来号匠人也全都围了上来。
棚子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谁都没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杆枪上。
这东西看着跟原来的火门枪大差不差,只是枪管侧面多了一个弯曲的铁件,枪托底下多了一个月牙形的扳机。
变化不大。
可所有在场的匠人都清楚,如果这玩意儿真能用,那火枪这东西,从此便是另一个样子了。
胡翊走过去,拿起那杆枪掂了掂。
分量比原来重了一些,但不算多,单手还端得住。
他扣了一下扳机。
咔哒。
蛇杆前端利落地翻了下去,夹口准准地落在了药池的位置上。
再一松手,簧片一弹,蛇杆翻回原位。
胡翊把枪放回桌上,看了看周匠师。
周匠师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但意思都明白了。
接下来该装药试射了。
忙活了一日,如今成果就在眼前。
胡翊已经让人在工棚外头的空地上竖起了一块厚木靶,立于五十步开外。
火药、铅丸、火绳、通条,一应物件都备齐了,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三十来号匠人全都跟着涌了出来,站在工棚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周匠师拿起那杆改好的火绳枪,开始往管口里装药。
火药倒进去,通条捣实。铅丸塞进去,再捣一下。
然后他拿起一截火绳,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绳的前端亮起一点火光,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来。
他把燃着的火绳小心地夹进蛇杆前端的夹口里,拧紧了。
然后双手端枪。
左手托住枪身前端,右手握住枪托,食指搭在扳机上。
枪口对准了五十步外的木靶。
工棚门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