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要试枪,又是在金吾前卫营中,怎会不惊动沐英?
沐英在校场那头正看人操练,听见这边叮叮当当忙了一整天,早就好奇得不行了。
这会儿见一帮匠人乌泱泱地涌出工棚,在外头的空地上摆靶竖桩。
他二话没说,把马鞭往亲卫手里一丢,大步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看见周匠师双手端着那杆改过的火铳,枪口直指五十步外的木靶,沐英便安静地站到了胡翊身后,没有出声。
工棚门口鸦雀无声。
周匠师深吸了一口气。
多日的辛苦全压在了这一枪上头。
从蛇杆的弧度到簧片的厚薄,从夹口的松紧到扳机的行程,每一个零件都是他和那帮匠人们反反复复磨了不知多少遍才定下来的。
这其中多少心血,自不必说。
成与不成,就看这一下了。
他双手端枪,左手托住枪身前端,右手握住枪托。
长年与火器打交道的一双手,在这时候稳得跟铁铸的似的,纹丝不动。
枪口对准木靶。
食指扣上了扳机。
咔哒!
蛇杆翻下,夹着的火绳头准准地落入药池。
一瞬间的嗤嗤声,引火药燃了。
轰!
一声巨响炸开,白烟从枪口喷涌而出。
五十步外的木靶应声炸裂,碎木片四散飞溅,靶心的位置被轰出了一个拳头大的豁口。
安静了约莫两三息的工夫。
然后工棚门口便炸了锅。
“中了!”
“打中了!”
“丞相,您这法子竟然成了!咱们成了!”
三十来号匠人一窝蜂地涌上前去,有人冲到木靶跟前去看弹着点,有人拽着旁边的人又蹦又跳,有人拍着大腿连声叫好。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望向胡翊,眼中带着崇敬的目光。
说句实话,这位大明相国如何能有此等巧思?将这火铳还能再往上升一级?
这会大家心里激动、兴奋的同时,也在想,咱家丞相这脑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才能造出此等利器来呀?
一见这一枪命中,而且是完美顺利的触发。
周匠师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好半天没放下来。
一个多月的苦功,算是没有白费。
他缓缓放下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转过身来,把火铳双手递到胡翊面前。
“丞相,您也来一枪吧,这可是小人们以您的法子造出来的,您若是不试,咱们心里头怎能过意得去?”
胡翊接过枪,掂了掂分量。
倒也不算重,比寻常的火门枪沉不了多少,单手端着不费劲。多出来的那点分量,全在蛇杆和扳机的铁件上。
一名匠师上前帮他装药填丸,捣实了,又递过一截点燃的火绳来。
胡翊把火绳夹进蛇杆的夹口里,拧紧。
双手端枪,枪口对着木靶。
五十步的距离,他前些日子在营里跟着赵青练过一阵子射术,虽说弓箭和火铳是两码事,但瞄准的基本功还是有的。
瞄准!
扣扳机!
轰!
白烟散去,木靶上又多了一个窟窿。
打偏了一些,没中靶心,但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靶面上。
五十步外双手端枪瞄准射击,能上靶就算合格。
沐英见状,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搓着手道:
“姐夫,让我也试试。”
胡翊把枪递给他。
沐英身为军中老人,装药填丸的动作比胡翊利索得多,到底是统帅,这些活计干起来手脚麻利。
端枪,瞄准,扣扳机!
轰!
木靶碎片又崩了一地,弹着点离靶心不过两寸。
沐英见这一枪命中,更是欢喜无比。
在接连试了几枪后,沐英放下枪,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他把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伸手拨弄了几下蛇杆,扣了两回空扳机听那咔哒咔哒的声响,越看越是激动。
“好东西啊,姐夫!”
沐英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拔得老高:
“这个当真是好东西,堪称神物啊!”
他转过身来望着胡翊,脸上的兴奋之色几乎压不住。
“姐夫,这玩意儿往后若是装备到军中,海上作战时射手双手端枪便能击发,不必再腾出手去点火门了。
这准头得涨多少?两三成?”
“至少三成。”
胡翊说道,“海上颠簸的时候,可能还不止。”
沐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成的命中率提升,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一千名火铳兵齐射一轮,原先能打中两百发算不错了,提升三成便是两百六十发。
这多出来的六十发铅丸,换算成战果便是多打死几十个敌人。
一轮齐射多几十个,十轮呢?
仗还没开打,火力上的优势就已经拉开了。
沐英深知这东西一旦批量制造、装备下去,大明军队的战力又会再上一个台阶。
这边的消息照例没瞒多久。
跟上回造复合弓时一模一样,老朱在沐英营里埋的那些眼线,也不知是哪一个,很快便把信儿递进了宫。
胡翊心里早就有数了,每回在沐英营里折腾点什么新东西出来,不出一日,宫里头准有动静。
果不其然。
并未过去多少时候,宫里来了内官传话。
不过老朱今日走不开,政事堂里积了一堆折子等着批,抽不出身来亲自跑一趟。
传的话只有一句:
叫沐英把那杆改好的火铳,赶紧送进宫里去。
胡翊一摊手,看了看沐英。
“我就知道保不住。”
沐英嘿嘿一笑:
“姐夫今日造出这等好东西,陛下岂有不看之理。
走吧走吧,进宫一趟,陛下见了必定又要乐开花了。”
说实话,有时候沐英都羡慕这位姐夫。
陛下的夸赞,对别人来说,如同天籁一般。
可姐夫这耳朵里,早已听的是长满了老茧,习以为常了。
每一次因为立功得来的赏赐,在别人看来是莫大的赐予。
但对姐夫来说,他只觉得朱元璋给的赏赐太多,而不是赏赐太少。
连沐英都知道这些事,而此刻的胡翊心中也非常清楚,今日这难题又要来了。
二人带着那杆火绳枪进了宫。
华盖殿里,御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章,朱元璋的朱笔搁在笔架上,墨渍还没干透。
听闻沐英和胡翊到了,朱元璋直接从龙案后头绕了出来,快步迎到殿门口。
“那把火铳在何处?快拿来给咱瞧瞧。”
连寒暄的话都省了,开口第一句便直奔主题。
沐英把裹着布的火铳递上去,朱元璋接过来揭了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从外表上瞧,这杆枪跟普通的火门枪差别不大。
枪管、枪托、火门孔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枪管侧面多了一个弯曲的铁件,枪托底下多了一个月牙形的东西。
朱元璋摆弄了两下,拨了拨那个弯曲的铁件,又扣了扣底下的扳机。
咔哒!
蛇杆翻下去了。
他愣了一下,又扣了一次。
咔哒!
翻下去,弹回来,翻下去,弹回来。
朱元璋的两只眼睛越瞪越大。
说实话,这玩意的原理他大概明白一点,但具体是怎样操作的呢?他也有些好奇。
主要还是因为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所以才无法想象。
他抬起头看着胡翊,嘴里蹦出两个字:
“试试。”
说罢,朱元璋在头里带路,便领着胡翊和沐英等人往后花园去。
花园东角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树干有一抱粗,先前内官们说要刨了拿去劈柴,一直没腾出手来,这会儿倒正好拿来当靶子。
胡翊便拿着,他俩还不太娴熟的手法,过来给老朱往里面装枪。
因是朱元璋对这玩意的触发还未接触过。
他一边往枪管里倒火药,一边给老朱讲解。
“岳丈,先倒火药,用通条捣实了。再把铅丸塞进去,也捣一下。
然后把燃着的火绳夹到这个蛇杆前头的夹口里,拧紧。
前面的您自然懂,主要是这一步。”
朱元璋在旁边看着,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夹好了之后,双手端枪。
左手托住这里,右手握这里。”
胡翊拿着枪做了个示范姿势:
“枪口对着目标,眼睛顺着枪管往前看,看准了,右手食指扣这个扳机,一扣到底,便能击发了。”
“全程不用松手去点火?”
老朱又问了一句。
“不必。”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
伸手接过枪来。
他按照胡翊说的法子,左手托枪身,右手握枪托,食指搭在扳机上。
枪口对准了五十步外那棵枯槐树。
沐英和胡翊退后了几步,闪到一旁。
朱元璋半眯着眼,顺着枪管瞄了几息。
他心里其实有几分疑惑,因为原先若要放枪,定是先将枪端在手中,一手去点火。
如今却是双手端枪,直接瞄准,这多少有些不适。
好在这玩意倒也不难。
扣扳机。
轰!
白烟炸开,枯槐树的树干上轰然迸出一片碎木屑,弹丸嵌进去足有半寸深,树皮都崩飞了一大块。
这一枪竟是正中树干!
便在打完的这一刻,朱元璋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抬头看了看五十步外那棵被轰了一个洞的枯树,脸上的神色从惊愕迅速转为亢奋。
“再来一枪!”
沐英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接过枪,手脚麻利地装药填丸、夹火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片刻便装好了,双手递回给朱元璋。
朱元璋端枪瞄准,扣扳机。
轰!
又中了!
弹着点比头一枪偏了些,但也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树干上。
“再来!”
沐英又装了一轮。
第三枪!
轰!
枯槐树的树干上如今已经布满了坑洞,碎木屑撒了一地。
朱元璋放下枪,胸膛起伏着,两只眼睛里头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他这辈子亲手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样样摸过,可火铳这东西,以往只是远远看着士兵们放,自己会用,但打得极少,更习惯用刀与弓。
今日头一回上手这新式火铳,三枪全中。
说实话,不是他枪法有多好,而是这杆改良过的火铳实在趁手。
双手端着稳稳当当的,不用分心去点火门,只管瞄准扣扳机就行,简单得跟呼吸似的。
他转过身来,望着胡翊。
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语气却忽然沉了下来,带了几分少见的郑重。
“说说吧。”
朱元璋走近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些:
“这回又帮了咱的大忙。
若是照着这法子把军中的火铳全都改过来,今后大明的战力,又得往上再窜一大截。”
他顿了顿,盯着胡翊的眼睛问了一句:
“这回你想要什么赏?”
胡翊愣在那里。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上回造出改良版猛火油的时候,老朱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那一回他答的是“实在没什么缺的了”,老朱差点翻脸。
后来赏了二十匹苏杭锦缎和一柄镶宝石的金短剑,外加给煜安送了个半斤重的长命金锁。
这一回又问,他还是想不出来要什么。
说来也滑稽,如今对他而言,朝中最难的题目既不是政事堂那一堆折子,也不是造船改枪的技术难关,反倒是应对朱元璋的赏赐。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还缺什么了。
爵位?
他已经是丞相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银子他不缺,宅子更不缺。
住在宫里,宫外还有驸马府,都已经足够了。
胡翊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岳丈,小婿确实想不出来。
该有的都有了,真没什么缺的。”
“女婿啊,你得知道,封无可封可是有坏处的,还是要一样吧。”
朱元璋打趣着道。
“那你要啥便啥,真的没有需要的东西。”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他还真就是打趣,对于女婿早没有什么其他心思了。
便点了点头说道:
“想不出来也不要紧,咱给你攒着就是了。”
他踱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着胡翊,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意味。
“不光给你攒着,也给煜安攒着。
将来咱百年之后,标儿做了皇帝。
等你再百年之后嘛……”
他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咱给你追封个大的。
你要不要?”
胡翊一时没反应过来。
追封个大的?
追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