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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老朱这是在画饼。
什么死后追封，那都是坟头上的光彩了，人都没了，封个再大的也看不着。
不过胡翊也清楚，老朱此刻说这话未必就带着多少深意。
翁婿俩如今已经走过了猜忌和试探的阶段，这会儿老朱说要追封个大的，多半也就是一句玩笑话，或者里面带着几分真心实意。
可他还是不打算接这个茬。
于是他面上无甚波澜，拱了拱手道：
“谢岳丈厚爱，小婿着实想不出缺什么。
胡家的生活所需早已足备，吃穿用度样样不缺，实在是没有可赏之处了。”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又是这套说辞。
每回要赏他，这小子都跟滑泥鳅似的往外溜。
倒是在老朱腹诽着的时候，胡翊话锋一转，一脸认真地说道：
“若岳丈非得赏些什么，小婿倒真有一桩为难之事。”
朱元璋当即来了精神：
“什么事？”
“这几日改良火铳的时候，成天泡在工棚里，身上沾了不少火药沫子。
近来后背痒得厉害，怎么挠都挠不着，实在难受。
还请陛下赐小婿一根痒痒挠，为臣解痒。”
朱元璋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翻了个白眼。
痒痒挠。
他还要痒痒挠？
这是他大明堂堂皇帝要赏赐给驸马的东西吗？
朱元璋当然知道，女婿这不是真要什么痒痒挠，不过是拿个俗物来打圆场，堵住自己非要封赏的嘴罢了。
可他偏偏拿这小子没辙。
你不要封爵，不要银子，不要宅院，你就要一根痒痒挠。
咱还能拿刀逼着你要别的不成？
朱元璋气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朝身后的洪公公吩咐道：
“去，给驸马弄一根黄金痒痒挠来。
若是没有现成的，就叫内造处连夜打造。”
洪公公愣了一下，偷偷瞄了胡翊一眼，随即低头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胡翊心说成了，封赏这一关又混过去了。
至于这痒痒挠是不是黄金做的，回头拿到了往书房角落里一扔，也就是个挠背的物件。
有了它，老朱也算赏了东西，自己也算领了情，两边面子上都过得去。
挺好。
……
火绳枪的事告一段落之后，胡翊并没有闲下来。
既然大明要造海军，要跨海灭倭，那需要做的事情远远不止一条新船和一杆新枪。
他在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缺口还大得很。
船有了，枪改了，弓造了，猛火油也炼了。
可这些加在一块儿，充其量解决了船能追得上、兵能打得准的问题。
真正要远洋作战，还差着一大截。
火炮、通讯、导航方面你该怎么办？
将士在海上的吃喝拉撒、看病吃药怎么办？
还有港口的防御，登陆以后的仗怎么打……
一条一条列下来，胡翊在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张纸，深深地叹了口气。
活儿还多着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胡翊又一头扎进了金吾前卫营。
头一桩要紧事，是舰炮。
如今大明军中用的船载火炮，还是老掉牙的碗口铳和发石炮车。
这些东西在陆地上守城还凑合，搬到船上就完全不够看了。
碗口铳笨重，装填一发的工夫够敌人跑出半里地去。
发石炮车更是只能直直往前砸，石弹打到了就砸烂半条船，打不到就落水里连个响都听不着。
更要命的是，这些炮全都是固定在甲板上的。
炮口朝着哪个方向，就只能打那个方向。
敌船要是从侧面或者后面摸过来，你想调个炮口都不行，只能把整条船转过去。
胡翊琢磨了两天，画了一张炮架的草图。
法子不复杂：
在甲板上做一个木质的圆形底座，底座中间装一根粗铁轴。火炮架在底座上面，绕着铁轴可以做水平方向的旋转。
炮手要调射角，就可以不用再动船了，两个人推着炮架一转，炮口便跟着目标走。
这东西的核心部件就是那根铁轴和轴承面。
铁轴要做得粗、做得直，轴承面要磨得光滑，转起来才能顺畅。
以大明铁匠的手艺，打一根这样的铁轴不算难事。
胡翊把草图拿给沐英营里的匠人们看了，几个做过铁活的军匠当场便表示能做，只是铁轴的粗细和轴承面的光滑度需要反复试几回才能定下来。
除了炮架之外，胡翊还提了另一样东西——链弹。
如今大明火炮打的都是实心的石弹或铁弹，命中了能砸穿船板，可一旦打偏了就什么都不是。
对付倭寇的小船，那么点大的目标，在海上颠簸着打，命中率本就低得可怜，打一颗实心弹落了空，等你装填完第二颗的时候，人家已经跑远了。
链弹的原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两颗小铁球，中间用一截铁链子连着，塞进炮管里一起打出去。
出膛之后两颗铁球在空中旋转展开，连着中间的链子扫过去，覆盖面比单颗铁弹大了好几倍。
这东西不是用来砸船板的，是用来扯帆绳的。
倭寇的小船全靠帆跑得快，链弹一过去，帆布撕开、绳索断了、桅杆劈断，那条船就成了浮在水面上的靶子，想跑都跑不掉。
胡翊把链弹的样品交给匠人们去铸，三天之后便做出了第一批。
两颗拳头大的铁球，中间焊着两尺长的铁链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后几日，又在营中用旧炮试射了几轮，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链弹出膛之后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打在靶架上时，两颗铁球一左一右，铁链子横扫过去，把靶架上挂着的几块旧帆布连同绳索一块儿绞成了碎片。
沐英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姐夫这法子神妙啊！这东西要是在海上打出去，倭寇那帆还能剩几块？”
胡翊跟着笑了笑，让人把试射的结果详细记录了下来。
炮架和链弹的事安排下去之后，胡翊转头开始琢磨第二桩——海上通讯。
这个问题他跟沐英聊过。
沐英的原话是：
“出了海，各条船之间基本靠吼。
吼不到的就靠旗子，可旗子那玩意儿，离远了谁看得清？
一到夜里更是彻底抓瞎，只能靠火把勉强做些沟通。”
大明目前的通讯手段，白天靠简单的旗语，夜间几乎没有。
胡翊花了几天时间，设计了一套比现有旗语更系统的信号体系。
用五种颜色的旗帜，红、蓝、黄、白、黑，搭配三种形状，方旗、三角旗、燕尾旗，组合出不同的含义。
每一种颜色和形状的组合对应一条固定的指令。
比如，红方旗代表“追击”，蓝三角旗代表“敌在左舷”，黄燕尾旗代表“撤退集结”……
诸如此类。
升旗的顺序也有讲究，先升的是命令旗，后升的是方向旗，最后升的是确认旗。
一套流程走下来，再远的船只要看得见旗杆顶上的颜色，就能知道旗舰在下什么令。
夜间和雾天用铜号和烟信号做补充。
一长两短代表“集结”，三短代表“警戒”，连续长鸣代表“撤退”。
烟信号则用不同颜色的烟饼，白烟、黑烟、红烟各有各的意思。
胡翊把这套体系整理成册，交给沐英去在营中试行。
再然后便是导航了。
胡翊去找了工部管水利和漕运的几个老工匠，跟他们聊了一个下午的罗盘。
大明目前用的是水浮式罗盘，一根磁针浮在水碗里头，靠地磁场指向南北。
原理没毛病，可到了船上就不好使了。
船一颠簸，水碗里的水跟着晃，磁针便跟着乱跳，读数忽南忽北，根本定不下来。
胡翊给他们画了一个万向节支架的草图。
两个铜环套在一起，内环和外环各有一根转轴，两根转轴互相垂直。
罗盘挂在内环里头。
船怎么晃，外环跟着晃，可内环因为有两根垂直的转轴做缓冲，始终能保持水平。
罗盘不晃了，磁针的读数自然也就稳了。
这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对铜匠的精细活要求不低。
两根转轴的配合得严丝合缝，松了晃荡，紧了转不动。
胡翊请了内造处手艺最好的两个铜匠来做，反复调试了四五天，总算做出了一个合格的样品。
装在船上，在玄武湖上一试，果然磁针稳了不少，哪怕把船舱里的桌子使劲摇，罗盘的读数也基本不跳了。
除了罗盘之外，胡翊还做了一个简易的象限仪。
后世的六分仪需要镜片和精密刻度，大明做不出来。
但他可以做一个原始版本：
用一块扇形的木板，边缘刻上角度标尺，顶角处钻一个孔，穿一根细绳吊着铅锤。
使用的时候，沿着木板的一条边瞄准北极星，铅锤自然下垂指向正下方，绳子在标尺上所指的刻度，便是北极星的仰角，也就是观测者所在的纬度。
这玩意儿当然还是粗糙，但到了海上能用。
在茫茫大海上，能知道自己大致在南北的哪个位置，跟彻底两眼一抹黑比起来，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第四桩事，是胡翊最上心的。
船上的医疗和补给。
这一桩他没有去找匠人，而是直接写了一封奏疏递到老朱手里。
奏疏的核心内容很简单：
大明海军出海远征，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敌军的刀枪，而是海上的疾病。
长期在海上航行，将士们吃不到新鲜蔬果，身体便会出各种毛病。
诸如牙龈出血、浑身乏力、旧伤复发，严重的甚至能把一条船上的人全部放倒。
解决的法子也简单：
每条出海的船上，必须配备足够数量的腌制酸菜和晒干的柑橘皮。这两样东西放不坏，保存方便，又能有效地补充身体所需，预防海上久航最常见的那几种病症。
此外，胡翊还亲自配了一批船上常备药包。
针对海上最容易出的几种毛病，腹泻、伤口感染、风寒、中暑，分门别类地把方子开好了，药也提前配好了，一包一包地分装好，标上名称和用法，每条船上配两个药箱。
随船的军医只需要照着药包上写的说明来用，不必临时抓药。
这封奏疏递上去之后，老朱看得极其认真，最后全部照准。
第五桩事和第六桩事，胡翊一并跟老朱提了。
一个是港口防御。
倭寇打仗从来不跟你正面硬碰，最喜欢的就是趁夜偷袭沿海的港口和渔村。大明的海防线拉得太长，不可能每个港口都屯重兵把守。
胡翊建议在几处要紧的港口外航道上，布设一种水下的爆破装置。
原理跟猛火油差不多，把火药装进密封的铁壳或陶罐子里，外面涂上桐油防水。
火药罐沉在水面以下，用引线连着一根浮在水面上的竹筒。
敌船经过时，船身推动竹筒，拉扯引线，引爆水下的火药罐。
不需要太大的威力，能把倭寇的小船炸出一个洞来，让它进水下沉就够了。
这法子不但能在近海用，又能在海战时候，当做伏兵，用来与对方作战。
老朱听罢，觉得这法子可以是可以。
但这种水底下触发的雷，你真就能造出来吗？
老朱让胡翊先做几个样品出来试一试。
……
如此折腾了月余。
旋转炮架做出来了，在玄武湖边的旧船上装了一门试射，炮手推着炮架左右转动，追着水面上的浮靶打了十几发，比原来固定炮架时的命中率高出了近一倍。
链弹铸了一些，用着十分顺手。
旗语信号册子在沐英营中试行了半个月，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基本能做到一令即行，虽然偶尔还有看错旗色的，但比起以前的一团散沙已经强了太多。
万向节罗盘、象限仪也都展现出作用，开始制产。
药包和酸菜橘皮的后勤条例已经下发到各卫所，连带各种药方，也都做了详细的配比，作为通用药方使用。
至于水下爆破装置的样品，先后试了三轮，炸了两条旧渔船，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朱元璋全程盯着，每隔三五日便召胡翊进宫问一回进度。
到了最后，所有的东西凑齐了，一样一样地摆在他面前过了一遍之后，老朱极为惊讶。
除了这些大的架构，女婿还发明了几种小物件，都还不错。
原本他构想中的大明海军，还是比较陈旧的那种，却因为女婿这几样技术的组装，变得新颖了起来。
接下来，便要派吴祯吴良去海上航行几次，试试这些东西真正实战如何？
可以搞一搞模拟海战，弄出些具体的门道出来。
胡翊虽然做了这许多，但显然对于一整支崭新的大明先进海军而言，是不足够的。
但只要尽了自己的一份力气便好，大体上便是如此。
目下该做的，几乎都尽了他自己的力。
接下来可以歇歇了，准备迎接胡家的第二个新生儿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