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一个深夜。
灵秀宫内,烛火昏昏。
胡翊刚刚把煜安哄睡了,正坐在书案前翻一卷工部送来的造船进度文册,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
身后忽然传来朱静端的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急促。
“夫君,我觉得快要生了。”
胡翊手里的文册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转过身去,就见朱静端扶着床沿站在那里,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两只手攥着被褥的边角,脸色发白。
胡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她,嘴里喊了一声:
“快来人!”
灵秀宫里的麽麽们反应极快,当值的两个婆子几乎是听见动静便冲了进来,一个上前接手扶住朱静端,一个转身就往外跑去传话。
消息一层一层地递出去,最先赶到的便是马皇后。
坤宁宫离灵秀宫本就不远,马皇后披了一件外裳便匆匆赶来了,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利索,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上。
郭宁妃紧随其后,也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模样。
马皇后一到灵秀宫门口便大声吩咐道:
“热水烧上了没有?干净的棉布备好了没有?产婆呢?”
“回皇后娘娘,都备着呢,产婆就在偏殿候着。”
“叫她进来!”
马皇后说完,三两下把身上的外裳解了,换上了一身短襟打扮,袖口扎紧,干脆利落地跟着产婆一同进了屋里。
胡翊被拦在了门外。
他在廊下来回踱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好在也经历了一回这样的事,这回他心里有了经验,不过那份焦灼却是半点没有减少。
片刻间,宫外也来人了。
胡父胡惟中和柴氏接到消息后从宫外赶来,老两口一路小跑着进了灵秀宫的院子
又过了一小会儿,华盖殿那边也来了人。
朱元璋正在批折子,听说女儿要生了,奏疏往案上一甩,朱笔都没搁下便起了身,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到了灵秀宫,他也被拦在门外,便跟胡翊并排站在廊下。
翁婿二人谁也没说话。
朱元璋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开口道:
“头一回生养都慢得很,这回应当会快些,一回生二回熟嘛。”
话音刚落,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响亮,透彻,穿透了门板和窗纸,直直地灌进了廊下所有人的耳朵里。
紧跟着,屋内传来马皇后激动的声音:
“重八!翊儿!生了!生了个千金!”
胡翊整个人一怔,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一个煜安已经够自己忙活的了,整天上蹿下跳拿着木剑到处戳,精力旺盛得跟头小牛犊似的。
如今诞下个女儿,好歹耳朵根子能清净些。
胡父在旁边也笑开了,拉着柴氏的手拍了两下:
“好,好,好啊!”
朱元璋在旁笑道:
“怎么样?咱说的不错吧,果然快了许多。”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胡翊脸上,那张向来威严的面孔上,此刻尽是做了外公的满足。
没过多久,马皇后抱着一个裹在厚棉袄里的小襁褓,走到窗前,隔着窗户叫大人们看了一眼。
那小丫头刚哭完一嗓子便安静了,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嘟一嘟的,像是在嘬什么东西。
“亲家公、亲家母,给孙女取个名字吧。”马皇后笑着说道。
柴氏连忙摆手,一脸谦让的模样,朝朱元璋那边看了一眼:
“这……还是陛下来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
“煜安的名字当初是咱给起下的,如今又得一个胡家人,也合该你们来取了。
咱不能把好事都占了不是?”
马皇后在窗后头翻了个白眼:“你还知道?”
老朱假装没听见。
胡父想了想,面色温和地开了口:
“那就叫玥宁吧,胡玥宁。”
“玥者,珍宝也。
宁者,安宁。
胡家的珍宝在岁月里安宁地长着,平安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名字虽然平淡些,可寓意好。
老话都说,平安是福嘛。
胡翊点了点头:
“那就叫玥宁。”
马皇后怕孩子受了风,忙关上门窗,招呼柴氏进屋里去看自家的小孙女。
而后那扇门便合上了,只留下翁婿二人和胡父站在廊下,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谁都带着笑。
也从这一日开始,长公主府中,胡翊从一家三口正式变为了一家四口。
……
先前的改进海军之事,目下都还在各处继续着。
造船的进度由庞信盯着,旋转炮架和链弹的批量制造交给了沐英营里的军匠们,旗语信号和水上步兵的训练也有沐英在管。
主意都出了,剩下的便是执行,胡翊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了。
玄武湖上,船坞里日夜不歇地传来锤凿声响,那条新船的龙骨已经铺下去了。
胡翊偶尔去看一眼,心里踏实了便回来,把更多的时间留在了家中。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有一桩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事,一直被胡翊惦记着。
便是辣椒。
当初吴祯吴良从海外带回来的那批辣椒种子,胡翊亲手育苗、移栽、浇水、施肥,伺候了好几个月,比伺候煜安还尽心。
如今那一片辣椒苗已经挂了果,红色的小辣椒一嘟噜一嘟噜地缀在枝头,离熟透采收,也就是这些天的事了。
这一日,一场大风刮过,长公主府后院的辣椒地里,被吹落了好几枚红色的辣椒,歪歪斜斜地躺在土地上。
胡翊蹲在地里把它们一根根捡起来的时候,朱静端推着那架新做的木板婴儿车,从廊下慢慢走了过来。
车里头小玥宁裹在襁褓中睡得正香。
朱静端看着胡翊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根辣椒,嘴角一弯,忍不住打趣道:
“你这些宝贝,当初伺候的比伺候我还尽心。
浇水的时候生怕多浇一瓢,施肥的时候蹲在旁边盯着看半个时辰。
你看,还是被风吹落了不少吧。”
胡翊苦笑了一声,把捡起来的辣椒摊在手心里数了数。
一共是五根。
都是红的,个头不大,尖尖的头,细长的身形。
他拿起一根,用指甲掐开了皮,掰成两半,低头看里面的籽。
辣椒籽还没有完全长好,颗粒细小,颜色偏白,捏起来软塌塌的,没有饱满成熟的种子应有的硬实感。
胡翊摇了摇头。
“这些不能育种,籽还嫩着呢。”
他把几根辣椒在手里颠了颠,想了想,笑了一声:
“看起来只能吃一顿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脑袋从他腰后面探了出来。
不到四岁的胡煜安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两只眼睛盯着他爹手里那几根红彤彤的东西,满脸好奇。
“爹,这东西真能吃吗?”
胡翊扭头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叫你背诵的药性背下来了没有?背不下来就别想吃。”
煜安当即挺了挺小胸脯,仰着头便背了起来:
“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脾、肺二经,补气升阳、固表止汗、利水消肿。
当归,味甘辛,性温,归肝、心、脾三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白术,味苦甘,性温,归脾、胃二经,健脾益气、燥湿利水……“
一口气背了十几味药,字正腔圆的,虽说有几处咬字还带着小孩子含糊不清的奶音,但内容一字不差。
胡翊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颇为满意。
这小子记性确实好,三岁多便能把药性赋背得像模像样了。
他点了点头:
“行,背的还算不错。
这些辣椒晒干了,过几日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煜安两只眼睛顿时亮了。
……
一连过了好些天,那五根辣椒被胡翊搁在窗台上,日日翻面,慢慢晒透了。
原本水灵饱满的红色表皮渐渐缩皱变暗,整根辣椒干瘪下来,变成了深红近褐的颜色,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捏便碎。
这一日,胡翊面色一喜,把晒好的辣椒干从窗台上收了下来。
他抱着那个装辣椒干的小竹匾进了厨房,把门一关,开始动手。
先拿了一只石臼,把辣椒干掰成小段丢进去,一下一下地捣。
干透了的辣椒脆得很,捣几下便碎了,再捣几下便成了粗粉。
粉末的颜色极好看,深红里透着一点暗橙,摊在白瓷碗里像一捧碾碎的晚霞。
胡翊把辣椒粉拢在碗中央,堆成一个小丘。
然后起灶烧油。
菜油倒进铁锅里,油慢慢热起来,表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
胡翊拿了一根筷子伸进去试了试油温,筷子周围冒出了一圈细小的气泡,油温到了。
他把锅端离灶火,稍稍晾了一晾,等油温从大热降到中热。
然后一手端着油锅,一手拿着铁勺,将滚热的菜油一勺浇到碗里的辣椒粉上。
嗤啦!
第一勺油浇下去的瞬间,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辣椒粉遇到热油,立刻翻滚起来,细小的粉末在油里欢快地炸着,噼啪作响。
一股浓烈的香气猛地从碗中腾起,冲鼻而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辛辣和焦香。
这股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顺着门缝窗缝往外钻。
没过多久,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朱静端探进半个脑袋来,鼻子使劲地嗅了嗅。
“什么味儿?这么香啊?”
紧跟着,煜安也从他娘的腿边挤了进来,吸溜着鼻子,两只眼睛到处找。
胡翊低头看着碗里那一层红亮亮的油泼辣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颜色好,味道正。
接下来他又开始和面。
舀了两碗白面粉倒进盆里,加了一撮盐,慢慢兑水,一边兑一边用筷子搅成絮状。
然后两只手伸进去揉,揉到面团光滑了,盖上湿布饧一刻钟。
饧好了取出来,撒一层薄面在案板上,擀面杖压下去开始擀。
锅里的水烧滚了,面条下进去,滚三滚便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沥干了盛在碗里。
另一口锅里炒好了切得细细的肉丝和青菜,浇在面条上头,最后舀一勺那碗红亮亮的油泼辣子,搁在面条的正中央。
红油顺着面条的缝隙往下渗,把白色的面条染出一道一道的红纹来。
“成了,吃吧。”
胡翊把三碗面端到桌上。
朱静端坐下来,拿筷子挑了一口面条送进嘴里。
她先是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眼睛猛地睁大。
那股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紧跟着是一阵浓烈的焦香和油香,鲜、辣、香三种味道在嘴里搅成了一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头上炸开了一样。
她放下筷子,吸了一口凉气,两腮泛红,嘴唇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油。
“终于知晓你为何伺候这东西如此金贵了!”
朱静端眼前一亮,看着胡翊的目光里满是惊叹:
“真有你的!”
胡煜安早就等不及了,端起碗便往嘴里扒拉。
吃了一大口,这小子烫得龇牙咧嘴,又辣得鼻尖冒汗,可筷子愣是不肯放下来,一边吸溜一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
“我爹真是太会吃了!”
旁边的摇篮里,小玥宁刚睡醒,还不会说话,一双黑亮的眼珠子望着天花板,偶尔转过来看一眼桌边这几个闹腾的大人和小孩,嘴巴一嘟一嘟的,仿佛也在感受着这家中的这份热闹。
不久后,地里的辣椒陆陆续续全都红透了。
胡翊等到辣椒在枝头彻底成熟,籽粒饱满硬实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始采收。
原本吴祯吴良他们从海外带回来的种子只有巴掌大一包,第一次培育下来,胡翊足足采了一小簸箕辣椒种子。
颗颗金黄饱满,摊在阳光下晒着,像一片碎金子。
他知道,接下来明年可有得忙了。
这一簸箕种子要是全种下去,出来的辣椒足够再采十簸箕的种子。
两三年之内,便能从长公主府的一小块地,扩展到整个应天府的农田里去。
再往后,整个大明的饭桌上都会多出这一味来。
……
时间一晃又到年关。
洪武八年的正月,发生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老臣陶安走了。
陶安年岁大了,这两年身子骨一直不算好。
胡翊早先替他看过,跟李贞一样的毛病,血压高,脉象弦亢,肝阳上扰。
也曾叮嘱过他许多回,饮食要清淡,肥腻的东西少碰,尤其是红烧肉那些重油重盐的菜,能不吃就不吃。
陶安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平日里也确实忍着。
可过年的时候到底没忍住。
大年三十的团圆饭上,儿孙们劝了几碗酒,桌上又摆着一碗油亮亮的红烧肉,陶安端起筷子便夹了一块。
几日之后,正月初五的早上,陶安坐在书房里右手忽然不听使唤了。
毛笔从手指间滑落,墨汁溅了一纸。
他想喊人,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来。
等家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歪倒在了书案上。
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出来,偏瘫失了语。
胡翊接到消息赶过去时,陶安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散大,嘴角歪斜,右半边身子完全瘫软了。
血压长期偏高,血管壁上的斑块脱落,堵住了脑部的血管,从而脑组织大面积缺血坏死。
在后世,这种急性脑梗在发病四个半小时内还有溶栓的机会。
可在洪武年间,什么溶栓药都没有,他能做的事极其有限。
扎了针,灌了汤药,折腾了两日,陶安还是走了。
走得很安静,最后是在睡梦中去的。
朱元璋亲自去了灵堂吊唁。
陶安是老人了,洪武初年便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后来在政事堂里做了多年的行走,跟胡翊也是忘年之交。
老朱站在灵堂里看着棺木,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留下一道旨意:
赐葬钟山皇陵之畔。
将来老朱百年之后,陶安可以继续伴在君侧。
这也算是极高的殊荣了。
胡翊站在灵堂的角落里,看着陶安的灵位,心中百味杂陈。
这位老人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结交的第一个忘年之友,性子耿直,心地良善,在政事堂里帮了他不少忙。
如今说走就走了,一碗红烧肉,一场脑梗,便是阴阳两隔。
他治得了旁人的病,终究拗不过一个“馋”字。
但这话又分怎么说,若没有自己的诊治,陶安五六年前就该故去了。
终究算是帮他在世上多活了几年吧!
陶安之死是第一件。
第二件,则是一桩喜事。
正月里头,朱标的侧妃吕氏身子有些不对劲,请了太医来看,说是脉象滑数,像是有了喜。
太医拿不太准,便请胡翊过去再把一把。
随后,胡翊前往确诊了喜脉。
这便意味着,传说中的朱允炆,要提前在今年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