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吕氏怀孕一事,朱元璋也颇为重视,这毕竟是朱家的儿媳。
但真要说起来,对于吕氏的重视,终究不如当年常婉怀朱雄英时那般紧张。
那时候老朱恨不得三天两头往东宫跑,生怕头一个嫡孙出什么闪失。
如今到了吕氏这里,老朱倒也去看过一次,嘱咐了几句,而后便把看诊的事全权交代给了胡翊,叮嘱他日常多去诊脉,别叫出岔子就行。
胡翊应下了。
可给吕氏诊脉这件事,他办起来比给常婉诊脉要别扭不少。
常婉是个熟络人,性子爽朗,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
当初常婉犯心疾的时候,还是胡翊出手相救的,没有他那次诊治,常婉和朱标的这段姻缘都悬。
有这份恩情摆着,平日里胡翊到东宫去给常婉请脉,气氛轻松得跟走亲戚串门似的,有说有笑的便把事情办了。
吕氏这里就不一样了。
人家是太子的侧妃,身份摆在那儿,跟胡翊又不熟。
一个成年男子给年轻女眷诊脉,哪怕是丞相,哪怕是名义上的姐夫,规矩上该有的避讳还是得有。
故而,每次去东宫给吕氏诊脉,胡翊都把朱标拉上一块儿去。
太子在场,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
这一日,胡翊第二次来为吕氏诊脉。
朱标被他从谨身殿拽了出来,二人一前一后往东宫偏殿走去。
吕氏已经在偏殿里候着了。
听见脚步声,她从内间走了出来,先朝朱标行了礼,又朝胡翊欠了欠身,轻声唤了句:
“姐夫。”
胡翊打量了她一眼。
吕本之女,朱标的侧妃,还未年满二八之龄。
一张稚嫩的脸庞上刻意端着几分成熟的模样,眉眼间却还是藏不住少女的拘谨。
行礼的姿态很规整,手的位置、腰弯的角度、目光低垂的分寸,全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家里教出来的规矩。
只是那双手微微攥着袖口,暴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言重了。”
胡翊点了点头,吕氏在椅子上坐下来,将右手搁在脉枕上,掌心朝上。
胡翊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闭眼细细地感受脉象。
滑脉仍在,如珠走盘,这是孕脉的征象,稳当着呢。
但关部稍弱,重按之下有些绵软无力。
脾气偏虚,统摄不足。
他又换了左手,寸关尺依次过了一遍。
左关弦细,肝血不够充裕。
胡翊松开手指,看着吕氏说道:
“脉象整体是稳的,孕象无虞。
只是脾气略虚,气血也不太够。
简而言之便是底子薄了些,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得养。”
朱标在旁边问了一句:
“需要开方子吗?”
胡翊摇了摇头。
“怀着身子,药还是少吃为好,是药三分毒。
吕侧妃的情况用不着吃药,食补便够了。”
他想了想,开了一道食补方:
“日常多吃些红枣、山药、莲子这一类补脾益气的东西。
红枣每日五六颗即可,不宜多食,多了容易上火。
山药蒸熟了吃,或者切成丁煮粥,都好消化。
莲子去了芯再煮,莲芯苦寒,孕妇不宜。”
“另外,每日再加一碗小米粥,放几颗桂圆进去同煮。
小米养脾胃,桂圆补气血,两样搭着吃,不出一个月气色便能好转。
但要记住,要吃够足够的肉食,莫只是这些清淡的粥米。”
“饮食上忌生冷寒凉,瓜果类少吃。荤腥适量,不可过于油腻。”
朱标听完,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
吕氏也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句“多谢姐夫”。
胡翊起身告辞。
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吕氏的声音:
“姐夫慢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吕氏微微躬了躬身子,姿态依然是那般恭敬有礼。
胡翊点了点头,便迈步出去了。
出了东宫的院门,朱标跟他并肩走在宫道上。
胡翊一边走一边想着。
这是他第三次见吕氏。
头一回是朱标成婚时远远照过一面,第二回是昨日初次诊脉,直到今日才算是头一次比较久一些的接触。
给他的印象很好。
知书达理,分寸得体,行止间挑不出毛病来。
嘴上叫姐夫叫得自然,礼数上半点不含糊,该恭敬的地方恭敬,该松弛的地方也不刻意绷着,拿捏得很到位。
可正因为拿捏得太到位了,胡翊心里反倒多了一丝说不上来的微妙。
他对这个人是有些有色眼镜的。
后世史书里关于吕氏的记载,说法不一,但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形象。
有人说她谋害了常婉的儿子朱雄英,有人说她暗中扶持朱允炆上位,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不择手段。
可那是史书里的吕氏。
眼前这个小姑娘,跟史书里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一回事,他说不准。
胡翊想了想,在心里摇了摇头。
算了,不往这上面攀扯了。
人是会变的,时势也是会变的。如今的大明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大明已经岔开了太多的路,将来会走到哪里去,谁也说不好。
回去带孩子吧。
……
春日渐暖,天朗气清。
三月里头,朱元璋难得起了兴致,携着马皇后和一大家子人到玄武湖畔踏青。
说是踏青,其实就是一家人出来透透气。
朱元璋到了湖边,先远远地朝船坞那头望了一眼。
隔着湖面能看见船坞里竖着的桅杆和脚手架,匠人们还在忙活着。
新船的船身轮廓已经显出来了,窄长的身形卧在船台上,远远看去跟一条搁浅的大鱼似的。
老朱看了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看,转身招呼一家人往湖边走。
接下来便是各玩各的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在柳树下面支了钓竿钓鱼,李贞也凑了个位子,几个长辈坐成一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胡翊和沐英、李文忠这些小辈则在旁边伺候着,挂鱼食、装鱼篓、递茶水,干的全是跑腿的活。
胡令仪那丫头片子野惯了,带着朱橚和朱守谦两个小的,钻到一棵大槐树底下去掏鸟窝。
朱橚爬树倒是利索,三两下便蹿了上去,可朱守谦爬不动,这棵树太直太滑,急得他在树下直蹦跶。
朱樉和朱棡各自带着王妃在另一头闲逛。
朱樉的王妃邓氏如今也已怀有身孕,胡翊先前为她诊过,胎象稳当得很,没什么问题。
朱樉搀着邓氏走在前头,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逗乐的话,邓氏笑着拍了他一巴掌。
朱棡和他的王妃也跟在后面,两对夫妻有说有笑的。
见二位哥哥都是如此,朱棣站在一旁看着,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原本弟兄们在一块的时候,骑马射箭打闹嬉笑,多痛快。
可如今两个哥哥都成了婚,身边多了个媳妇,气氛便跟以前不一样了。
说话做事都收着几分,再不像从前那般放得开。
他心里琢磨着。
二哥前年成婚,三哥去年成婚,按这个顺序排下来,今年或者明年怎么也得轮到自己了吧。
他知道老朱给他定的是徐达家的女儿。
偷偷瞄过几眼,可那徐家姑娘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偶尔出门也戴着面纱。
远远看过去,身段倒是挺苗条,旁的就看不出什么了。
不过成不成婚他先搁一边。
他对女子的兴趣不算大,倒是有一桩事让他更上心。
若是成了婚,便能出宫开府,造一座燕王府,摆脱老朱和马皇后的管教了。
光是想想这一点,他就觉得成婚这事好像也不赖。
到了饭点,一家人围坐在湖边的毡毯上吃东西。
胡翊在旁边的烧烤架子上翻着他的烤肉串,油脂滴进炭火里,嗤嗤冒着烟,肉香飘出去老远。
朱元璋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了胡翊一眼,开了口。
“女婿,你还记得咱先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胡翊手里翻着肉串,头也没抬:
“丈人说的太多,小婿不记得了。”
这话要搁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少说也得挨一顿骂。
可在座的人都知道胡翊一贯如此,直来直去的,嘴上不带修饰。老朱跟他打了这么些年交道,也习以为常了。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
“你忘了咱的大外孙煜安了?咱可是想好了的,他将来得做驸马,得娶标儿的公主。”
胡翊的手停了一下。
他心里暗道,朱标二胎还没影呢,你就惦记着给煜安说亲了?
却在此时,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咱也想了,玥宁那孩子也是咱的外孙女,将来也得找门好亲事。
咱的外孙外孙女,一个都不能马虎了。”
胡翊听到这里,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了一声。
老朱又提这茬了。
煜安娶朱标的公主,听着好听,可这里面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礼法问题。
朱静端名义上是朱元璋的养女,煜安是朱元璋的外孙。
朱标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朱标的女儿是朱元璋的亲孙女。
外孙娶亲孙女。
辈分上说得过去,可血缘上算起来就尴尬了。
虽说朱静端跟朱元璋并无血缘关系,但人家过继在你名下多年,宗谱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父女,你现在说没关系,外头的人怎么看?
礼部的那帮老学究还不得闹翻了天。
唯有一个法子。
让朱静端认回南昌王朱兴隆为父,从朱元璋的养女变回朱兴隆的亲女。
如此一来,她跟老朱的关系便从父女变成了叔侄女,煜安的身份也从“皇帝外孙”变成了“皇帝侄孙”。
跟朱标的女儿便隔开了一层,这样的婚事,至少在古人的礼法上便说得通了。
这件事先前就提过,可一直没有正式拿到台面上来说。
今日老朱又把话头挑了起来,显然是想推动这事了。
胡翊没有在众人面前接这个话题,只是点了点头,随意接了个下茬,便把话岔了过去。
……
夜里回到长公主府。
煜安和玥宁都睡下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胡翊坐在床沿上,看着朱静端在铜镜前散头发,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朱静端的手停在了发间。
她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铜镜里映着她的面容,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该来的早晚还是要来啊!”
胡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件事对静端而言意味着什么。
朱元璋收养她的时候她还小,这么多年下来,老朱和马皇后对她视如己出,该给的疼爱一样没少过。
如今要把这层养父女的关系在宗谱上抹去,认回生父朱兴隆的名下,虽说道理上讲得通,情分上却是割了一刀。
朱静端放下手中的梳子,转过身来看着胡翊。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郑重了起来。
“夫君,我心中早有主意,原本还压在心里,一直没说。
如今你提起来了,我看也是时候了。”
胡翊愣了一下:
“提什么?”
朱静端坐到了他对面,两只手搁在膝上,腰板挺得很直。
“我想亲自跟陛下说,希望认祖归宗,回归南昌王一脉。
与陛下与皇后娘娘结束这段养父女的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目光也稳。
没有犹豫,没有动摇。
像是一件在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要做的事。
胡翊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朱静端点了点头。
“这些年陛下与皇后娘娘待我如何,我心中有数,一辈子都记着。
可记着是记着,该做的事不能因为舍不得便不去做了。
煜安将来的路,玥宁将来的路,都在这一步上头。
我做娘的,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便叫孩子们将来为难。”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再说了,改了宗谱上的名分,又不是从此便不认陛下这个叔父了。
他疼我的那份心,难道还能因为一纸文书便没了不成?”
胡翊沉默了片刻。
见他没有出声,朱静端又说起道:
“其实这事也并非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有此心意,我被动谦让。
咱们成婚这些年,许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倒还有些别的考量呢。”
说到此处,朱静端叹了口气。
“其实你也知道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对不对?
你定然也记得,我大哥当年的处境。
尤其是在陛下尚未有子嗣时,标弟那年未出生,大哥是被当做陛下的儿子培养的。
这其中的许多事,我们不必明说。但很多时候身居高位,反倒应该自己往后退却一步。
位极人臣之后,总会走下坡路的。
月满而亏,从来都是如此,你觉得呢?”
胡翊点点头,看着自家娘子。
相处这么多年,他早也知晓静端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女子。
他能考虑到这一层也是极好的。其实胡翊也想过推脱掉这婚约之事。
但又一想,你是逆不过皇帝的。
倒也是,主动退一步,这并非什么坏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