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三步并两步冲到吕本跟前,一把攥住了亲家公的双手,攥得又紧又用力,把老吕本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亲家!亲家啊!可喜可贺!”
他咧着嘴笑,那张向来威严的脸上此刻全是褶子,两只牛眼眯成了两条缝,声音洪亮得整个东宫怕是都听得见:
“咱老朱家生儿育女这么些年,这一回是最顺溜的!
你听听,连哭都哭得这般利索!”
吕本被他摇得站都站不稳,却也顾不上了,一把反握住朱元璋的手,两个当了外公和爷爷的老头子就这么手拉着手,在廊下笑得前仰后合,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体面。
朱标站在旁边也笑了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下一瞬,朱元璋猛地松开吕本的手,扭头冲着紧闭的屋门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妹子!生的是个啥?
生的是个啥啊?”
这一嗓子出去,整个廊下顿时安静了。
方才还笑得合不拢嘴的吕本,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住了。
他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朱标也收了笑容,站直了身子,望着屋门的方向。
胡翊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男孩还是女孩,对在场这些人来说,意义天差地别。
屋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马皇后略显匆忙的声音:
“在看,在看!”
在看?
老朱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两个字听着没什么,可落在他耳朵里,滋味就变了。
生了不就是生了?
男的女的一眼便知,有什么好看的?
除非……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胡翊也开始犯嘀咕了。
按他的经验来说,产婆和接生的人若是第一时间便报喜,说的必然是好消息,报得快说明没什么顾虑。
可若是顿了一下才回话,那多半就是拿不准该怎么说。
这一顿,顿得人心里头发毛。
廊下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开口,空气里的欢庆味儿一下子淡了大半。
也就过了几息的工夫,屋门里头终于又响起了马皇后的声音。
“重八,生了个孙女,是个乖孙女!”
孙女?
朱元璋的嘴巴张了张,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股子欢天喜地的劲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了一刀似的,猛地断了一截。
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老朱便回过神来了,大手一挥,声音依旧洪亮道:
“好!
母女平安便好,母女平安便好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也爽利,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在场的人都瞧见了。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在老朱看来,如今已经有了雄英这个大孙子,嫡长孙的位置稳稳当当的,朱标的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倒也不至于影响大局。
何况朱标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三宫六院妃嫔众多,将来子嗣断不会少。
有雄英在,老朱的心是安的。
可他能想得开,旁人就未必了。
胡翊的余光扫过吕本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就在马皇后喊出“孙女”二字的那一瞬,吕本整个人的神色变了。
变得极快,快到若不是胡翊一直留意着他,几乎都捕捉不到。
方才那张笑得灿烂至极的脸,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两只眼睛里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嘴角的弧度垮了下来,原本攥在一起的双手松开了,两条胳膊无力地垂在了身体两侧。
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掉了什么支撑似的,肩膀都塌了下去。
这副模样只维持了极短的工夫。
吕本毕竟是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很快便将面上的失态收拾了起来,重新挂上了一个得体的笑容,跟着众人一同恭贺。
可他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那种失望,是从骨子里头透出来的。
胡翊心里清楚吕本在想什么。
若是个男孩,便是太子的庶长子。
虽说有嫡长子朱雄英压着,庶子继承不了太子之位,可好歹也是个亲王。
大明的亲王,世袭罔替,代代富贵。
吕家的血脉从此便与大明皇室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往后几百年都是皇亲国戚,这份荣耀足够吕家世世代代受用不尽。
可若是个女儿,那便什么都没有了。
公主也好,郡主也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吕家终究与那世袭的王位无缘。
这对于吕本来说,是一个改变家族几百年命运的机会,就这么从指缝里溜走了。
换了谁,都不会好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吕氏年纪不大,头一胎便能顺顺当当地生下来,将来未必不能再生育。
只要朱标还活着,吕氏还有的是机会。
吕本想来也是明白这个理的,所以他很快便又振作了起来,面上的笑容渐渐恢复了几分真意。
胡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句。
原来如吕本这等平日里人畜无害的老好人,也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不过仔细想想,也无可厚非了。
搁谁身上谁不急眼?
倒是另外一桩事,让胡翊自己也有些犯懵。
直到此刻他都没完全回过神来。
按照他前世记忆中的历史,吕氏头一胎生的应该是朱允炆才对。
那个日后登上皇位、削藩逼反朱棣、最终引发靖难之役的建文帝,本该在今日降生。
可如今出来的,却是个女儿。
朱允炆没了。
胡翊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他说不清楚这件事究竟是因为什么发生了改变。
或许是他这些年在大明朝折腾的这些事,不知不觉间已经扰动了太多的因果。
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远处的风暴便换了个方向。
历史的轨迹一旦偏移,连带着许多看似不相干的事,都会跟着变。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
那个大祸害没来。
胡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朱允炆这颗埋在大明根基底下的雷,算是彻底拆掉了。
靖难四年、血洗半壁江山、方孝孺被诛十族、建文帝不知所终,这些事统统不会再发生。
朱标好好的,朱雄英好好的,嫡长子的传承稳如磐石。
今后朱标这一支的江山,应当可以安安稳稳地传下去了。
胡翊忍不住又想了一层。
说实话,原本历史上朱棣靖难得了天下之后,他那一支的后代皇帝们,能力也都一般得很。
除了朱棣本人和朱瞻基勉强算有手段之外,其余的也都一般。
如今好了,这条歪路从根子上就堵死了。
朱元璋自然也察觉到了吕本的异样。
老朱什么人?一双牛眼把满朝文武都盯得服服帖帖的,吕本脸上那点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伸手在吕本肩膀上拍了两下。
吕本低了低头,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
不多时,马皇后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从屋里出来了。
众人凑上前去看了一眼。
小丫头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一嘟一嘟的,安安静静的,倒是个乖巧的模样。
马皇后让大家瞧了瞧,便又抱着孩子转身回了屋。
朱标紧跟着进去看吕氏。
胡翊没走,自己留下来再守两个时辰,看看产妇有没有什么状况。
产后两个时辰是最要紧的,万一出了血症或者别的毛病,得在跟前才来得及处置。
在这过程中,常婉始终在一旁张罗着。
吩咐宫人备热水、换被褥、准备产妇的膳食,一桩一桩做得妥妥帖帖。
身为东宫主母,丈夫的侧妃生了孩子,她非但没有半点不悦之色,反倒处处周到,进退有度,挑不出一丝差错来。
胡翊看在眼里,暗暗点了下头。
常婉到底是常遇春的女儿,大家闺秀的教养摆在那儿,太子妃的气度也端得住。
……
身为皇帝,老朱当然不会对一个孙女过于在意,这事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
倒是家里那个小祖宗煜安,近来叫胡翊头疼得很。
这小子如今在东宫做伴读,成天跟朱雄英混在一块儿。
两个年岁相仿的男孩凑到一起,头几个月还好,后来便开始闹别扭了。
要说打架也不大准确,小孩子家家的玩闹,头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便不知为了什么芝麻大的事赌起了气。
赌完气便要分出个高低来,推搡着推搡着就动上了手。
朱雄英是太子的儿子,皇帝的大孙。
可煜安又是皇帝的外孙,大家都是亲戚关系,这小子是真不怵。
两人经常打得鼻青脸肿的,一个眼眶乌了一圈,另一个嘴角破了皮,可谁也不肯先认输。
东宫的太监宫女们每回拉架都拉得一身汗,却又不敢真的用力拽,毕竟两个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儿。
消息传到胡翊耳朵里,他也是哭笑不得。
这一日,朱静端又在他面前念叨起了这事儿。
“这孩子,气性太大了。”
她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忧虑:
“跟雄英玩着玩着就动手,每回都是两败俱伤。
依我看来,他这个脾气不改,日后必定吃亏。”
胡翊坐在一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汉代吴王刘濞有个太子叫刘贤,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朱静端摇了摇头。
胡翊便解释道:
“刘贤当年进京朝见天子,跟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一块下六博棋。
两个年轻人下着下着起了争执,刘贤性子冲,说话不让人。
刘启也不是好惹的主,当场抄起棋盘照着刘贤的脑袋就砸了过去,一下子便将人砸死了。”
他看着朱静端,语气沉了下来。
“两个都是皇室血脉,一个是太子,一个是藩王嫡子。
就因为小时候没人教好规矩、没人压住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头,长大了之后一言不合便酿成了大祸。
刘贤死后,吴王刘濞记恨了一辈子,最后的七国之乱便有这一桩旧仇在里头。”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道:
“煜安跟雄英如今是小孩子打架,磕了碰了没什么大事。
可这两个孩子将来的身份摆在那里,一个是大明的皇长孙,一个是长公主的嫡子。
小时候的梁子若是结深了,长大以后便是祸端。”
朱静端听完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胡翊倒也不全是在吓唬她。
他自然相信朱雄英不至于做出刘启那等事来,那孩子的心性他看着长大的,不是暴戾之人。
可历史上的朱雄英也是早夭而死的,谁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他比任何人都体会得深。
不过这事急不来,得慢慢教。
胡翊如今越发觉得,应当趁早把医术传给煜安。
学医之人,看的是生死、治的是病痛,日日与人命打交道,心性自然会沉下来。
更要紧的是,一个懂医术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着、有人求着,不必与旁人争什么高低。
少走一点弯路,少得罪一些人,多积些福缘,这便是最好的护身之道了。
还真别说,煜安这小子在学医一事上,倒当真是块料。
这孩子记性极好,一两遍便能通读下来,再略一讲解其中的药理,他便能举一反三,说出几分道理来。
有些连太医院的年轻学徒都要琢磨好几日才能弄明白的东西,煜安听上一遍就通了。
胡翊日常忙得脚不沾地,政事堂的折子一摞接一摞,实在抽不出太多工夫亲自教。
好在身边有人可以帮手。
许多开蒙入门的东西,他便交给崔永来教。
崔永在太医院做了这些年,基本功极扎实,教个小孩子绰绰有余。
另一个帮忙的,是何植。
当年正阳门外那个被胡翊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孩子,后来拜了胡翊为师,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何植人如其名,性子沉稳得像棵老树,不言不语地扎在太医院里,几年间把胡翊教的那些东西全吃透了。
如今他已经是太医院里头年纪最轻的医士,旁人还在磨资历的时候,他已经被几位老太医看好了,都说此子将来必定是太医院里升得最快的那一个。
胡翊偶尔也感慨,当年随手救下的一条命,如今倒长成了一棵可用之材。
……
这一年的秋天。
天气转凉之后,朱元璋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
十月下旬的一日,朱元璋忽然遣人来唤胡翊入宫。
华盖殿上,老朱坐在龙案后头,面色沉郁。
胡翊进殿行过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老朱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道:
“徐帅近来病情严重了,你去看看吧。
他已经卧床半月有余了,唉,这个老东西总是这么烦人……”
胡翊愣了一下。
徐达病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按照他前世记忆中的历史,徐达之死应当至少是十年后的事吧?
断然没这么快才是,莫非是自己的到来,影响了历史的改变?
怎么忽然就卧床半月了?
“什么病啊,陛下?怎就半个月都不说一声呢?”
胡翊问道。
朱元璋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疲惫又烦躁。
“太医院那帮人看了好几回了,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转。
天德那个人你也知道,性子硬,不愿意给旁人添麻烦。
要不是老四前几日登门造访,得知此事后实在看不过去了,偷偷跑来报给咱,咱还蒙在鼓里呢。”
他抬起头来,两只牛眼盯着胡翊。
“你亲自去一趟,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