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
他活到这把年纪,儿孙满堂,按理说最该避开的便是小辈房里的事。
如今却坐在这里,替朱元璋问胡翊这等话。
说得轻些,是帮郭家解一个心结。
说得重些,便有些为老不尊了。
可重八都把这事推到他身上了。
做姐夫的,做臣子的,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眼看着朱元璋自己憋得在坤宁宫里上火,也眼看着郭英被女儿心病熬得不成人样不是。
李贞问完之后,目光便落在胡翊脸上。
他没有移开。
这事不能只听嘴上怎么说,也得看看这小子的反应。
胡翊坐在那里,脸上的神情确实变了几变。
先是错愕,随即是尴尬,最后才慢慢沉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一天真是事情赶着事情来。
实在够烦的!
可烦归烦,这话不能含糊。
有些事,一旦含糊,后面便更麻烦。
胡翊抬头看向李贞,开口时没有拖泥带水。
“姑父,这件事小侄并未放在男女之事上。”
“当年救郭姑娘,是医者救人。”
“这些年在小侄心里,也只是把郭姑娘当做妹妹看待。”
李贞看着他,又确认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此事你并不考虑?”
胡翊点头。
“不错,小侄并无他意。”
他说着,语气越发稳了些:
“小侄本是一方游医郎中,若无静端,若无陛下与娘娘照拂,走不到今日。”
“如今胡家作为侯爵之家,已是蒙圣上天恩,感恩戴德。”
“至于静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那两个字落在嘴边时,脸上的尴尬反倒淡了些,多了几分爱意:
“对于静端,小侄永怀感念之心。”
“她这些年待我如何,姑父也看在眼里,我不会做任何令她委屈之事。”
“更何况,我本身也无此意。”
李贞听到这里,心里便明白了。
这孩子说得很清楚。
没有给自己留余地,也没有给郭家留念想。
看似冷了些,可这事就该如此。
越是说得软,越容易叫另一头的人生出误会。
胡翊说完之后,仍旧觉得这场面尴尬得很。
他起身,向李贞拱手一礼。
“姑父,小侄还有些政务要忙,便先告退了。”
李贞也有些尴尬。
他今日把人叫来,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体面的事。
如今话问完了,答案也有了,再把人留着闲谈,反倒更不像样。
他点了点头。
“去吧。”
胡翊转身便要离开。
可才走出两步,李贞又叫住了他。
“翊儿。”
胡翊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李贞看着他,神情比方才更郑重了些:
“你要知晓,姑父今日问你这事,并未怀着旁的心思。”
“更没有要拆散你和静端的意思。”
“只是郭家那边,这心结拖了多年。你丈人既然答应替郭英问一句,这话终究得有人开口。”
李贞说到这里,叹了一声。
“你莫要因此多想。”
胡翊自然明白。
他站在院中,冲着李贞认真拜了一拜。
“小侄明白。”
“姑父放心。”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径直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李贞坐在石桌旁,许久没有动。
直到确认胡翊已经走远,他才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声。
“唉!”
这一声叹息里,带着老人家的无奈。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看向屋里。
“重八,翊儿走远了,你出来吧。”
屋里静了片刻。
随后,朱元璋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堂堂大明皇帝,今日躲在屋中偷听女婿答话,想想都觉得不体面。
方才李贞问那句话的时候,他在屋里听着都觉得尴尬。
若换成他亲自问出口,只怕脚趾头都快抠进地砖里去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觉得对不住李贞。
朱元璋走到李贞面前,罕见地低了姿态。
“姐夫,咱得跟你赔个罪。”
李贞抬头看他。
朱元璋脸上满是愧意。
“这事是咱逼着你来的。”
“这话问出来,显得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老不尊,给小辈们心里添堵。”
“今日真是难为你了!”
李贞这回倒没有谦虚。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淡淡道:
“你知道就好。”
朱元璋被这话噎了一下。
李贞却没有给他台阶。
“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这几年时光了。你要真遇着难事,我替你开个口,也没什么可忌讳的。”
“只是重八,有些事不能总这么办。”
“你是皇帝,也是父亲。总不能一遇到家中难题,就把老头子推到前头。”
朱元璋讪讪道:
“咱知道。”
李贞也没有继续说他。
两人姐夫小舅子多年,这点话说到便成。
他把话题转回正事上。
“郭英家中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朱元璋点了点头。
可点完头后,脸上却仍有几分忧虑。
“但愿吧。”
“无论如何,咱算是给了他一个回答,今后便不要再缠着女婿了。”
李贞看向院门方向。
“翊儿这孩子说得干净。话虽硬了些,却没有错。”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朱元璋沉声道:
“咱知道。”
“郭英若是明白人,也该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
胡翊从李贞小院离开后,一路上心里并不平静。
宫道两旁树影沉沉。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一桩桩事翻了上来。
当年那场救人,原本已经过去多年。
他也一直当作过去了。
可今日李贞一问,他才意识到,那件事其实从未真正过去。
他救了郭灵,也因此把郭灵推到了流言里。
这话说起来很荒唐,可世道便是这般荒唐。
人命在前,他不能不救。
救完之后,一个女子的名声却被旁人的嘴一点点撕扯。
这些年,他刻意回避郭家,未曾登过郭英府门,也很少提起郭灵之事。
他以为少见少说,便能少些麻烦。
今日才知道,有些事你不去想,它也还在那里。
李贞话里说得清楚。
郭英央求陛下问一句,为的是给郭灵一个句号。
至于这件事背后,是否又与郭英挂帅平倭有关,胡翊没有多问。
这一刻,他只想抽身。
军国大事归军国大事,男女旧事归男女旧事。
若搅在一处,便容易烂成一团。
他如今已经给了答复。
从今往后,这事便不该再落到他和朱静端身上。
胡翊想到朱静端,心里又沉了一些。
这件事该不该告诉她?
他原本想回府之后寻个合适时候说清楚。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实在难开口。
静端待他极好。
当年救郭灵时,她就在屋中。
若无她稳住场面,事情未必能那般顺利。
这些年她从不提这事,便已经是极大的信任和体面。
如今若告诉她,郭家又因此问到了自己头上,她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胡翊捏了捏眉心,这事确实麻烦。
正想着,他刚走到坤宁宫附近,还未来得及绕路离去,便迎面遇见了一人。
来人正是郭宁妃。
胡翊脚步一顿。
郭宁妃今日穿着宫中常服,身边跟着两个宫人。
她显然也是刚从马皇后那里出来。
两人在宫道上撞见,避也避不开。
当初胡翊与郭宁妃之间,本就有些旧怨。
郭宁妃出身郭家。
当年郭兴之侄犯事,被胡翊一手送入死局。郭家由此心生怨恨,后来郭兴才同李善长牵扯到一起,最终害人害己。
郭兴死后,郭宁妃在宫中依旧帮着马皇后操持后宫,从未因郭家旧事失了分寸。
她没有公开怨过胡翊。
胡翊也没有刻意与她来往。
二人这些年见面不多,就算遇见,也多是礼数周全地点到为止。
不想今日,在这个时候撞见了。
“驸马。”
郭宁妃远远先开了口。
既然她先叫了人,胡翊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走上前,躬身施礼。
“见过宁妃娘娘。”
郭宁妃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驸马,灵儿的事,你莫要见怪。”
胡翊抬眼看了她一下。
郭宁妃轻轻叹了一声,面上带着几分不忍。
“此事并非成心与你和静端添堵,实在是我二哥爱女心切。”
“灵儿这些年郁郁寡欢,身子也不好。再这样下去,只怕也要香消玉殒。”
“二哥身为父亲,撑到今日,也实在撑不住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
“他只是想给灵儿一个了结,并无藐视驸马与公主之意。”
胡翊点了点头。
他明白。
也正因为明白,才觉得更烦。
若郭英是借出征之事逼迫,他反倒能干脆拒绝。
可对方只是一个疼女儿的父亲,这就叫人连怒都怒不起来。
胡翊没有多说,只是一拱手道:
“娘娘放心,臣并未见怪。”
郭宁妃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胡翊已经拱了拱手。
“宁妃娘娘,臣还有政事要忙,便先告退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郭宁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身旁宫人小声道:
“娘娘。”
郭宁妃回过神来,轻叹一声。
“去坤宁宫,跟皇后娘娘告个罪吧。。”
她知道,胡翊这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不怪罪,也不牵扯。
往后郭家便不能再拿此事去扰人了。
……
胡翊既然回了话,当夜,郭家便得到了具体的回复。
朱元璋派去的人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将话带到了郭英面前。
郭英听得也很是安静。
驸马只将郭灵当做妹妹看待,并无任何非分之想。
当年救命,是医者本分。
却不会因此做出令长公主朱静端受委屈之事。
男女之事,到此为止。
郭英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马氏站在一旁,眼眶已经红了。
郭英倒也明白,这原本就是他早就猜到的结果。
堂堂大明驸马,娶的又是长公主。
胡翊如今位极人臣,身上牵着胡家、朱家、朝堂和天下人的目光。
他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再纳一个与旧年流言有关的女子。
何况胡翊与长公主夫妻情深,这些年朝野皆知。
郭英心里苦,可这苦并非不讲道理。
他知道缘分不能强求,更知道郭家不能与皇家争。
他只是为女儿求一个答案,如今答案到了,也算有了结。
郭英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
前来传话的人躬身告退。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马氏看向郭英,声音微微发颤。
“老爷,这话如何告诉灵儿。”
郭英闭了闭眼。
“就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马氏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怕是受不住。”
郭英声音低沉。
“受不住也得受,这事拖到今日,已是我们做父母的无能。”
“如今驸马给了话,便不能再叫她继续胡思乱想。”
他看向后院方向,眼里满是疲惫。
“我能替她问到这一步,已经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
“后面的路,她总要自己走。”
马氏点了点头。
她知道郭英说得是对的。
当年驸马救灵儿,是恩。
长公主殿下没有怪罪,也是恩。
郭家已经欠了人家,不能再得寸进尺。
郭英看着夜色,心里有些空。
为父亲的,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至于郭灵能不能走出来。
那便只能看天意。
……
当夜。
坤宁宫中。
朱元璋和马皇后也在商议同一件事。
胡翊给了答复。
郭家也得了答复。
按理说,这事应该到此为止,可还有一个人绕不过去。
那便是朱静端。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她,便成了眼前最棘手的问题。
若说不该说,也有道理。
事情已经过去,胡翊也拒绝得很干净。
再告诉静端,只会让她心里不痛快。
可若不说,万一将来从旁人口中传到她耳朵里,滋味便更不好。
朱静端的性子,朱元璋和马皇后都清楚。
她看着温和,实则心里极有主意。
她可以大度,也可以体谅别人难处,可她最不喜欢别人把她蒙在鼓里。
这正是夫妻二人犯难的地方。
屋中除了他们二人,朱标和常婉也在。
原本是过来请安的。
结果刚好赶上这事,便被留了下来。
朱元璋坐在那里,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依着咱看,纸里包不住火。”
“这事就该光明磊落些,告诉静端便是。”
“念在郭英是为朝廷灭倭大计,郭家又确实有难处,咱们女儿也会体谅。”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说得轻巧。”
朱元璋一皱眉:
“咱说得难道不对?”
马皇后道:
“静端能体谅,是她懂事。”
“可哪个女儿愿意听见自家爹娘张罗着问她丈夫,要不要再纳一人。”
“哪怕最后没成,这话听着也伤心。”
朱元璋顿时没话了。
常婉坐在一旁,听到这里,下意识点了点头。
朱元璋正愁没人接话,见她点头,立刻看向她。
“婉儿。”
“你既然点头,想必也有主意。”
啊?
常婉一下愣住。
她只是觉得马皇后说得有理,哪里敢在这种事上拿主意。
这可是姐夫与姐姐的家事,又牵扯郭家和陛下。
她一个做弟妹的,真要开口,轻重都不合适。
常婉赶忙看向朱标,目光里满是求助。
朱标也有些无语,这种事叫他如何拿主意。
从小到大,大姐对他多好,他心里最清楚。
如今让他在这件事上表态,他哪能说出叫大姐受委屈的话。
朱标沉默片刻,道:
“爹,娘,此事还是慎重些为好。”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咱当然知道慎重,咱问的是怎么慎重?”
“唉呀……爹娘,我忽然想起来雄英今日身子不适,我们得回去看看了。”
朱标说罢,拉着常婉便跑,跟逃命似的,转眼奔出了坤宁宫。
屋中一下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