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服。
“哎,妹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马皇后抬眼看他。
朱元璋原本还觉得她前头说得有理,听到后面,味儿就变了。
怎么说着说着,倒像是他这个当爹的要往静端心窝子里插刀。
这罪名可太冤了。
老朱当即坐直了些,脸上带着几分委屈,语气也急了起来。
“这不是咱往静端家里头塞人。”
“是人家郭英问起来了,又拿这个当要求。咱不过是想问女婿一句。”
“这还没好意思开口,先过来征询你的意见,你就给咱打成奸臣了?”
朱元璋说到这里,心里还真有些纳闷。
他今日在郭家已经够憋屈了。
回来找妹子合计合计,结果话才刚起头,自己先成了恶人。
这叫什么事?
“你这个婆娘也真是的!”
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马皇后看着他,也没急着反驳。
朱元璋叹了口气,坐在榻边想了想,声音慢慢沉下来。
“静端是咱家的女儿。”
“如今名分上认回南昌王一脉,可在咱俩心里,她就是咱们养大的闺女。”
“为人父母的,哪能叫女儿受委屈的?”
“咱朱重八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这份上。”
马皇后见他说到这里,原本紧绷着的脸色总算缓了些。
她坐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
“说起来,这都是孽呀!”
朱元璋听得心里发堵,扭头看她。
“谁说不是。”
“当初女婿是奔着救人去的,结果这人救下来,反倒给自己救出一桩麻烦。”
他说完,脸上满是烦躁。
马皇后却摇了摇头。
“话也不能这么说。”
“好歹灵儿那条命是救下来了。”
“翊儿当初若没救她,如今郭家哪里还有这个女儿。”
“人活着,总比人没了强。”
朱元璋听罢,翻了个白眼。
“他是好了,给咱出了个难题。”
“手心手背都是肉。”
“女婿那边暂且不说,静端是咱的女儿,咱绝不能叫她受委屈。”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重了几分。
“历朝历代,除了那些昏君乱世,有几个驸马尚了公主之后,还敢再娶妾的?”
“真要开了这个口,天下人怎么看咱朱家的公主。”
“堂堂大明长公主,嫁了人还要跟旁人分丈夫,这成什么体统?”
马皇后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
“如今朱家不是寻常百姓家。静端的身份在这里,胡翊的身份也在这里。若只是寻常人家,妻妾之事尚且要伤人心,何况公主府。”
朱元璋闷声道:
“咱也是这么想。”
“正因如此,咱才不好开口。”
“这事若由咱来提,女婿和静端心里都要难受。”
“可朝廷如今要用郭英。”
说到郭英,朱元璋脸上的火气又弱了些。
“那老东西不是坏人,你是知道的。”
“咱这人,对坏人心硬。”
“可对好人,尤其是跟着咱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老兄弟,心里终究硬不起来。”
“郭英这些年被郭兴的事压成那副模样,今日在咱面前跪着,说得那么难堪。咱真要一口回绝,也不是滋味。”
马皇后看着他。
朱元璋眼神躲了一下,又咳了一声。
“其实也不是要定什么。”
“不过是问上一句,问问女婿心里究竟怎么想。”
马皇后听到这里,便明白了。
朱重八绕了这么一大圈,心里打的主意也不复杂。
他不愿意自己去问,又怕伤了静端。
于是想把这事往她这里推。
马皇后心里冷笑一声,说是问上一问。
既然只是问上一问,怎么不自己去问?
她这个当娘的,开口便不伤人了吗?
倒是好你个朱重八!
朱元璋见她不说话,心里也有些发虚。
马皇后沉默片刻,才道:
“重八,这事情咱们两个都不好开口。”
朱元璋忙道:
“那找别人问问行不?”
马皇后思索着道:
“标儿不行。”
“他是太子,这事由他去问,分量太重,也太尴尬。”
“也许……咦,你觉得婉儿家中那边,咱们那位亲家如何?”
朱元璋一下明白她说的是常家。
马皇后继续道:
“亲家母蓝彩云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若去找静端说几句家常,兴许能把话带出来。”
朱元璋当场摇头。
“得了吧。”
“伯仁还有他们家那位蓝彩云,这两口子精着呢。”
“他们一听你这话,立刻就知道里头是个坑,叫他们去搅扰这事,门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还冷笑了一声。
“伯仁看着粗,心里一点不傻。蓝彩云更不用说,真要叫她知道咱们打这个主意,她当场就能把话拐到别处去。”
“趁早歇了这念头!”
马皇后也觉得这话有理。
常遇春粗归粗,可真牵扯到家里女眷和公主府的事,他绝不会随便伸手。
蓝彩云那性子更利落。
真要觉得这事不妥,面上笑呵呵,转头就能当作没听见。
马皇后想了一阵,才道:
“那便只能找姐夫了。”
朱元璋眼睛亮了一下。
“咱也是这么想的。”
“姐夫年长,又是家中长辈,胡翊对他一向敬重。”
“这事由姐夫开口,比咱们开口柔和些。”
马皇后看着他。
“你倒是会挑人。”
朱元璋有些尴尬。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这些年凡是家里头说不清、朝堂上绕不过、他自己又不方便下场的事,最后总能绕到李贞头上。
姐夫年纪大了,本该安安稳稳过日子。
偏偏他们这些人一遇到棘手事,就把他老人家抬出来。
朱元璋自己想想,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姐夫也不是个垃圾篓,什么难事都往他那里装。
可这一次,他还是得去。
他在屋中站了片刻,忽然起身。
马皇后道:
“面快好了。”
朱元璋摆摆手。
“先不吃了,咱先去见姐夫去。”
说完,他便往外走。
外头朱橚和朱棣还在廊下探头探脑,见父亲一脸沉色出来,两个小子赶忙站直。
朱元璋没搭理他们,径直出了坤宁宫。
朱橚看着父亲背影,小声道:
“四哥,爹这是又要去骂谁。”
朱棣看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
“待会儿娘的面少不了你的。”
朱橚顿时闭嘴。
……
朱元璋如何去与李贞说的,外人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天夜里,李贞院中的灯亮了很久。
朱元璋离开的时候,脸上还有些愧意。
李贞则坐在屋里,久久没有说话。
一边是郭家姑娘多年的心结。
一边是朱静端和胡翊夫妻安宁。
中间还夹着朱元璋的皇命、郭英的挂帅、将来平倭的大事。
看似是儿女情长,实则牵动的是好几家的心。
到了这把年纪,即便觉得难开口,也得替他们开这个口。
谁叫他是姐夫呢?
谁叫这些年,朱重八遇到真难的家事,还是愿意往他这里跑。
次日,散朝时分。
群臣陆续从奉天殿中退下。
胡翊正要跟着众人往外走,朱标却从一旁叫住了他。
“胡相留步。”
胡翊停下脚步,回身行礼。
“太子殿下。”
朱标走到他身旁,声音放低了些。
“姑父请姐夫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胡翊有些意外。
“姑父找我?”
朱标点了点头。
“方才内侍来传的话,只说请你散朝后过去。”
胡翊看了朱标一眼,见他眼中也有疑惑,便知道太子也不清楚内情。
不过胡翊也没多想。
李贞年纪大了,又是长辈,他既然派人来请,总该去看一看。
胡翊出了奉天殿,穿过宫中长道,往李贞所住的小院走去。
这院子他来过不少回。
李贞年岁大了,朱元璋一直让他住在宫中一处清静地方,平日饮食起居都有人照顾。
马皇后也常派人来问候。
胡翊近些年给李贞调养身体,也时常过来诊脉。
今日院门外格外安静,平日里守着的几个内侍都退远了些。
胡翊一进院子,便看见院中石桌旁坐着李贞。
桌上摆着一只紫砂壶,旁边放着两个杯盏。
壶中有茶香,却无人动。
李贞面前一个杯盏,对面空位上也放了一个。
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至少看起来如此。
但其实,屋里,朱元璋正躲在窗后偷看着呢。
他堂堂大明皇帝,今日竟像个做贼的,连呼吸都压轻了些。
胡翊远远叫了一声。
“姑父。”
朱元璋一听到这声音,心里莫名一紧,赶忙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叫女婿看见。
李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朱重八这小子,当了皇帝也还是这副德行。
自己不敢开口,便把他这个姐夫推到前头。
如今人来了,他倒躲在屋里。
李贞压下心中无奈,朝胡翊招了招手。
“翊儿,坐吧。”
胡翊走到近前,先给李贞行了礼,这才在对面坐下。
李贞替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胡翊看着李贞的脸色,第一反应还是诊病。
气色比先前更好,眼底不浑,面上有些红润,呼吸也平稳了些。
看来这阵子开的方子,他确实按时用了。
忌口也守得不错。
老人家年纪大了,能把药吃稳,饮食守住,已经不容易。
胡翊看了一圈,觉得李贞身体并无大碍,心里反倒更疑惑。
姑父今日这阵仗,不像是身体不适。
那他是有何话讲?
李贞看着胡翊。
他原本还想先说几句闲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事不适合绕太远。
今日既是郑重事,便该郑重说。
院中安静了片刻。
李贞没有端杯,也没有寒暄。
他沉默良久,终究开了口。
“翊儿。”
“姑父今日有一桩旧事要问你。”
胡翊听得心里一动。
“姑父请讲。”
屋里,朱元璋也竖起了耳朵。
李贞慢慢道:
“那是六年,还是七年前的事了。”
“当时郭兴连同李善长害你,这些不细说。”
“郭英家中有个女儿,名叫灵儿,你还记得吗?”
胡翊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郭灵,他当然记得。
只是这些年,他从不主动想起这个名字。
那件事一直很尴尬。
当初郭灵重病,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胸口气息几近断绝。为了救人,他用了许多手段。
银针刺穴、按压胸口、渡气救命。
该避的地方已经尽量避了,可人命就在眼前,哪里还有那么多从容讲究。
最要命的是,朱静端当时也在屋中看着。
她没有拦他,甚至还帮着稳住场面。
可那一幕事后回想起来,依旧尴尬得很。
郭灵被救回来了,可流言也跟着出来了。
郭家姑娘与驸马有了肌肤之亲,名节受损。
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她与驸马有染。
这些传言,胡翊不是没听过。
只是听过之后,他都选择避开。
因为他确实无法解释,解释得越多,反倒越像真有什么。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去过郭英府上。
一是避嫌。
二是怕朱静端心里不舒服。
三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郭灵。
救人是救人。
可救完之后,事情却没有结束。
一个女子在这个时代被流言裹住,日子并不好过。
胡翊知道这一点。
也正因为知道,他更不敢随便插手。
他沉默片刻,道:
“记得。”
“当年郭姑娘心疾凶险,小侄确曾救治过她。”
李贞看着他,又问:
“后来那些传言,你也知道。”
胡翊点了点头:
“知道一些。”
他说得很轻,屋里的朱元璋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些不自在。
这事果然谁提谁难受。
李贞又沉默了。
他看着胡翊的神色,知道这孩子已经猜到今日这话不会简单。
可既然开了头,便只能说下去,他喃喃道:
“灵儿那孩子,这些年过得不好。”
胡翊没有接话。
李贞道:
“她年纪已经二十二了,至今未嫁。”
“郭家这些年门庭冷落,郭英也老了许多。”
“昨日,陛下去郭家,原本是为征倭挂帅之事。”
胡翊眼皮动了一下。
他已经听出几分不祥。
李贞继续道:
“郭英愿意为大明挂帅平倭,但他有一个心结。”
胡翊心里一沉。
果然!
这事不祥啊!
他抬眼看向李贞。
李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老人家的无奈:
“郭英说,灵儿这些年一直没能放下当年的救命之恩。”
“他不敢逼你,也不敢冒犯长公主殿下。”
“只求陛下替他问一句,你对灵儿,可曾有过半分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