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低着头,半晌也没有接上话。
明明是朱元璋让他说条件。
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那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这人,跟常遇春那种粗豪性子不同。
常遇春骂人能从营门口骂到中军帐,转头照样哈哈大笑。
郭英平日里更像个儒将,读过些书,知礼,也知分寸。可骨子里的武将脾气又还在,战场上该砍人时,他从来不含糊。
正因如此,他才更知道羞耻二字有多重。
接下来要说的话,实在不体面。
甚至可以说,若换成旁人,他自己听见这种话,都要觉得那人不知进退。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话是你要说的。”
“如今咱叫你说,你又闷着不吭声。”
老朱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恼意。
“当初那个直来直去、敢在阵前跟咱争军令的郭英,叫你自己丢到哪儿去了?”
闻言,郭英肩头一震。
朱元璋看着他,眼里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心疼。
“把你当初那份气魄拿出来。”
“郭英,咱今日到你府上来,看的可不是一个躲在宅子里叹气的老头子。”
这一声不算怒骂,却像军中点将时的一记战鼓。
郭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总算多了几分旧日的硬气。
他跪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也知家中小女之事。”
朱元璋目光微微一凝。
他大约已经猜到了郭英要说什么。
可他没有打断。
郭英声音有些发涩:
“当年家中变故,令她至今未嫁。”
“她心里,也一直惦念着一人。”
朱元璋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那人是谁,这事其实宫里也知道。
马皇后知道,即便是朱静端也未必全然不知。
只是大家都装作没有看见,像是只要不挑破,这层薄纸便还能继续糊在那里。
郭英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见他没有发怒,这才继续往下说。
“这话臣本不该说。”
“长公主殿下待郭家极好。当初灵儿病重,长公主殿下也曾费心照拂,郭家上下都记着这份恩情。”
说到这里,郭英忽然抬手,重重捶了自己胸口一拳。
这一拳砸得发闷。
他的发妻马氏,站在一旁,此刻眼中顿时泛起泪意。
郭英咬着牙,像是将自己的脸面一层一层撕了下来。
“驸马是长公主殿下的夫婿。”
“公主身份尊贵,驸马既尚公主,自当敬重妻室,一心一意守着公主。”
“这些道理,臣都懂。”
“臣也知道今日这番话,实在混账。”
他说着,声音越发低沉。
“可臣还是得说。”
朱元璋坐在原处,没有吭声。
郭英继续道:
“灵儿当初便因驸马救命之恩,暗中倾慕已久。”
“若无驸马当初救命,她早就没了。”
“可一条命救回来,人却困在那一日出不来了。”
“这些年,家中变故一桩接一桩,她原本活泼的性子,一点点磨没了。白日里还勉强能说几句话,到了夜里,经常坐到天亮。”
“臣这个当爹的看着,心里跟刀割一样。”
郭英说到这里,眼眶已经红了。
“郭家自知如今门庭冷落,不敢与长公主殿下争半分,也不敢给驸马添乱。”
“可臣既是臣,也是人父。”
“为人父者,看着女儿日日伤心,夜夜垂泪,又怎能真的装作没瞧见。”
“再这么下去,臣怕她的身子熬不住。”
朱元璋听着,心情越发复杂。
郭英这番话,字字都带着难堪。
可也字字都是真的。
老朱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势低头,为了富贵哀求,为了保命哭喊。
郭英连兄长郭兴被赐死时都没有进宫喊过冤。
如今却为女儿的心事,把自己的老脸放在地上踩。
这等事荒唐得很。
可荒唐之下,又有一股叫人骂不出口的苦。
朱元璋也有女儿。
他想到了朱静端。
当年静端因为裹脚伤了腿,耽误多年婚事。马皇后背地里为此愁过多少回,他都知道。
做爹娘的,最见不得儿女在婚嫁和病痛上受委屈。
朱元璋神色变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朝郭英看了一眼,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郭英咬紧牙关,终于把最要紧的话说了出来。
“臣并不想逼迫驸马,更不敢冒犯长公主殿下。”
“陛下命臣挂帅,臣受君恩所托,必当舍生忘死,替大明把这一仗打好。”
“臣只望陛下容臣一句。”
他说着,头又低了下去。
“可否替臣问一问驸马?”
朱元璋眼皮一跳。
郭英声音更轻说起道:
“上位,真的只问一句就好。”
“问他与灵儿之事,可曾有过半分考虑。”
这话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即便老朱明知郭英要说的是什么事,但这话一出来,朱元璋还是当场噎住了。
这话听着轻,落到人身上却极重。
问一句。
可这一句若是真问出去,便等于把那层薄纸彻底掀开。
胡翊会怎么想?
静端又会怎么想?
朱元璋心里一阵烦乱。
郭英像是怕他误会,又急忙道:
“臣今日所言,实在冒犯天颜。”
“可臣实在没有旁的法子。”
“臣绝无逼迫之意,只求陛下替臣问一句。”
“无论驸马作何反应,臣再无怨言。”
“哪怕驸马当场拒绝,臣也认。”
“至少能叫小女死了这条心。”
院中安静得厉害。
马氏低着头,泪水已经落了下来。
郭灵站在远处廊下,整个人怔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她没有想到,父亲竟真的把这话说出了口。
她更没有想到,一向最讲体面的父亲,会为她做到这一步。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郭英。
这哪里还是那个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武定侯。
这就是一个被女儿心病折磨到没了办法的老父亲。
若换成别人,当着他的面说这种事,朱元璋这会儿多半已经发作了。
公主驸马之事,岂是旁人能随便伸手的。
若有人敢拿出征挂帅作筹码,逼他朱家的女婿纳人,老朱能当场叫人拖出去打个半死。
可郭英没有逼。
他甚至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低到朱元璋想骂他,都觉得骂不下去。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咱回去替你问一问。”
郭英猛地抬头。
朱元璋盯着他,声音很沉:
“但结果如何,咱不保。”
话还没落尽,郭英便立刻道:
“臣只求一个回答。”
“无论结果如何,这个心结总该了结。”
朱元璋看了他一阵,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
郭英赶忙跟着起身,马氏也上前相送。
郭灵远远站着,向朱元璋行了一礼,却没有再靠近。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心里更烦了。
这丫头比小时候安静太多了,安静得像一盏快要熄下去的灯。
他收回目光,出了郭府。
郭英一路恭送到府门外。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带着崔海和几名锦衣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郭英才慢慢直起身。
老门房站在门边,等候吩咐。
郭英看了他一眼。
这老门房年纪很大了,七十多岁,耳朵背,眼睛也不好。
若在旁的人家,这样的老人早就被打发出去,给几个铜钱自生自灭了。
可郭英心软。
战场杀敌时,他一身是胆。
回了家,看见这些跟了郭家多年的老人,终究狠不下心。
郭家如今门庭冷落,可这些老仆还在,便都留着养老。
“关门吧。”
老门房听了两遍才明白,颤颤巍巍地将府门合上。
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严。
门闩落下的一瞬间,郭英忽然抬起手,狠狠照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啪!”
声音脆得吓人。
马氏惊呼一声,赶忙要上前拦他。
郭英却又抬手,照着另一边脸再抽了一下。
这一巴掌更重。
他的脸颊很快红了起来。
“老爷!”
马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郭英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郭英这张老脸,今日算是丢尽了!”
他声音沙哑,像是在骂自己。
“驸马救过灵儿的命,长公主殿下也待咱们郭家有恩。”
“我竟当着陛下的面,竟开了这种口!”
“我还有脸做人吗?”
马氏哽咽道:
“老爷也是为了灵儿。”
郭英闭上眼,脸上满是痛苦。
“为了灵儿,就能忘恩吗?”
“为了灵儿,就能去扰人家夫妻安宁吗?”
“这不是道理哦怕!”
他说完这几句,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去了力气。
马氏扶着他,低声道:
“可灵儿也是咱们的女儿。”
“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老爷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你今日若不开这个口,她这个心结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
郭英没有说话。
他知道马氏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愧疚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久之后,他才抬脚往后院走去。
马氏想跟上去,却被他轻轻摆手止住。
“我去跟灵儿说几句话。”
郭英来到郭灵的院外。
院门半开着。
里头很安静。
他走到房门前,没有进去。
隔着一扇门,他站了好一阵。
屋内,郭灵也站着。
父女二人隔着门板,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最终,还是郭英先说话了。
“灵儿。”
屋里没有回应。
郭英声音放低了许多。
“这件事,爹今日已经拜托皇上替你问了。”
“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次等有了答复,咱们就把这一篇揭过去。”
“往后好好生活。”
“若你愿意嫁人,爹替你好好挑一个人家。不要高门大户,不要显赫富贵,只要人心干净,真心待你,爹就放心。”
“若你不愿嫁,也无妨。”
郭英顿了顿,喉头有些发哑。
“爹这家中,还养得起一个女儿。”
“等爹百年之后,你弟弟承袭爵位,他若敢对你有半点不好,爹在地下也饶不了他。”
屋内依旧没有声音。
郭英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柔和下来。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
一刀砍下去,人头落地,热血泼在脸上,他眼都不眨。
可面对这个女儿,他总觉得自己处处无力。
她病时,他救不了。
她伤心时,他劝不动。
她被流言困住时,他又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他这个父亲,做得实在不够好。
郭英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声。
“灵儿,爹只盼你活得轻松些。”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房中。
郭灵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怔怔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她从来不想麻烦任何人,更不想给父亲添麻烦。
可有些事,偏偏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住的。
那个人救她性命的时候,她原本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病痛最重时,她甚至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下喘息都痛得厉害。
后来她活了下来。
于是那个人的影子,也留在了她心里。
她知道这不该。
他是驸马。
长公主殿下也待她有恩。
她心里明白这些道理。
可道理明白,并不能叫人立刻不疼。
这些年,她也试着让自己放下。
可每一次听见外头说起驸马又做了什么事,救了多少人,造了什么利国利民的东西,她心里那点火便又不受控制地亮起来。
如今父亲把话递到了皇上面前。
她感激,也愧疚。
这件事确实该有个了结了。
无论最后听到什么答案,她都该把这一页翻过去。
可她心里还是害怕。
害怕那答案与自己这些年暗中想过的一样。
也害怕那答案里,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很多时候,人心里早就知道结局。
可只要那句话还没有真正落下来,便总会给自己留一丝微弱的念想。
郭灵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可泪水很快又落了下来。
……
朱元璋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坤宁宫里正忙着晚饭。
马皇后今日亲自下厨,给几个儿子做面。
朱橚和朱棣本来在一旁帮忙,帮着帮着便开始偷吃灶边的小菜,被马皇后各自瞪了一眼,这才老实下来。
朱元璋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坐下之后,接连让宫人添了三回茶水。
案上空碗摆了三只。
朱橚在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爹,您这不能再喝了吧。”
朱棣也跟着道:
“爹,娘做的面快好了,再灌下去,待会儿面也吃不下。”
朱元璋没好气地扫了两个儿子一眼。
“吃不下才好。”
“咱气都气饱了!”
朱橚嘴快,忍不住问:
“爹,出了什么事。”
朱棣也一脸好奇。
朱元璋正在火头上,顿时一挥手。
“滚出去!”
“别在这烦咱!”
朱橚缩了缩脖子。
朱棣拉了他一把,兄弟俩赶紧溜了出去。
他们也不敢真走远,就在廊下晃悠,等着待会儿马皇后叫他们回来吃饭。
没过多久,马皇后从厨房那边出来。
她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见朱元璋坐在那里黑着脸,案上又摆着几个空碗,忍不住皱眉。
“你这老东西,又怎么了?”
“朝堂上受了火气,回来就跟儿子们置气。”
朱元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这事太难开口。
他朱元璋这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死人堆里爬过,战场上杀过,朝堂上骂过,功臣也杀过。
可郭英今日求他的这件事,真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讲。
马皇后看他这副样子,神色也认真了些。
“到底出了什么难事?”
朱元璋还是没吭声。
马皇后走到他身旁,声音放缓。
“除了姐夫,这世上也就我还能听你说几句知心话。”
“老夫老妻过了半辈子,还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这真是的!”
朱元璋被这话压住了。
他看了看外头,确认朱橚和朱棣已经不在屋里,这才起身,带着马皇后进了里间。
宫人们识趣地退远了些。
朱元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像是还在琢磨怎么开口。
马皇后也不催他,只静静看着。
终于,老朱停下脚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妹子。”
“咱今日去了一趟郭家。”
马皇后点了点头。
“武定侯那边。”
“嗯。”
朱元璋揉了揉额角。
“咱想叫郭英挂帅平倭。”
马皇后道:
“这倒是个合适人选。他这些年虽少出门,可本事还在。只要心气能回来,确实能担事。”
朱元璋叹了口气。
“坏就坏在心气上。”
“郭家这些年,过得冷清。郭英那老东西,被家里的事压得不轻。”
马皇后听到这里,大约已经猜到几分。
“灵儿那孩子?”
朱元璋点头。
“不错,就是她啊。”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道:
“妹子,你说……”
“再给女婿纳一房妾,静端会不会反对?”
这话一出口,屋里一下安静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像是一时没听明白。
过了片刻,她脸色沉了下来。
“朱重八!”
朱元璋心里一紧。
马皇后很少连名带姓这么叫他。
每次这么叫,基本都没好事。
“你今日去郭家,难道郭英跟你提了这事?”
朱元璋没有否认。
“他没敢逼,只求咱问女婿一句。”
“问一句,女婿对灵儿可曾有过考虑。”
马皇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唉!这郭英也真是,这样的话,他也好意思问出口?”
她转身坐下,脸上已经没了方才厨房里的温和。
但马皇后之所以是马皇后,便是因为她想得多,能体谅到别人的难处。
很快,他似是想明白了些,点点头道:
“按说他的性子不至于这样说话,想来郭英也是被逼急了。”
“灵儿这些年什么样子,我也有所耳闻。”
“那孩子命苦,当年病了一场,后来又遭家中变故,婚事拖到今日,心里有个疙瘩也正常。”
闻言,朱元璋总算是松了口气,妹子能说出这番话,两个人一起合计此事,总还有些法子。
“妹子也觉得她可怜?”
马皇后抬眼看他。
“可怜归可怜。”
“你不能拿静端的日子去填郭家的心病。”
朱元璋顿时说不出话了。
马皇后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静端这些年跟着翊儿,夫妻两个过得好不容易。”
“她小时候伤了腿,婚事被耽误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你这个当爹的,张口就想往女婿房里塞人。”
“你有没有想过静端心里会怎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