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猜得没有错。
朱元璋护短,这世上凡是与朱家人沾边的事,他从来都不可能全然公正。
静端是他养大的女儿,胡翊是他女婿,郭灵这桩旧事又牵扯到郭英那个老兄弟。
若只论家事,他心里当然有火。
可朱元璋终究不只是一个护短的长辈。
他还是大明皇帝。
皇帝当以家国社稷为重。
朱元璋从来不是只凭一时怒火便乱挥刀的人。
他杀人多,却很少杀得全无章法。
哪怕是怒到极处,也总会在心里掂量一遍,这一刀砍下去,砍的是谁,震的是谁,又能替大明拔掉哪一根烂刺?
……
华盖殿中。
灯火通明。
崔海捧着一叠新的卷宗,低头站在御案前。
与先前送来的三百余份调查供状不同,这一回,他带来的并非只是郭府旧事的传谣线索。
这里面更多的是近一年来锦衣卫暗中监察所得,朝中大臣私下议论开海、下西洋、驸马新政之事。
这些话当然不会摆在明面上讲。
如今的洪武皇帝是什么性子,朝中人人心里都有数。
真敢在奉天殿上当着朱元璋的面说大明不该开海、不该重商、不该让百姓得利,那便跟把脖子往刀口上送没什么分别。
可明面上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有怨气。
这些年,驸马胡翊和太子朱标联手推行的新政,表面看是利国利民。
丈量田亩、清查隐户、整顿商税。
设立新式作坊,又是开海通商。
此外,火耗归公、摊丁入亩,更是极大的善政。
下西洋所得利润收归国库,又再反过来投入水利、军器、医署、官学和军户安置。
百姓们也得了实打实的好处,国库也逐渐丰盈。
可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生出来的好处。
百姓多得一分,国库多收一分,便总有人少吃一口肉。
而这些少吃肉的人,偏偏大多都是朝中的官员、地方豪族和各地盘根错节的大姓之家。
这个时代能做官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是赤脚从田埂里走出来的平民。
他们的身后,或是大族,或是乡绅,或是旧日豪强,或是地方上的门第人家。
这些人嘴里说的是圣贤书,心里算的是族产田亩。
他们在朝堂上穿着官袍,在地方上却是成片田地、无数佃户和宗族姻亲。
推行数年的新政,越往深处走,越会碰到他们的根。
朱元璋早就看到了这股暗流。
只是这几年朝廷大事太多,海军、火器、下西洋、迁都、吏治、军屯,一桩桩事情压过来,他没有立刻动刀。
更何况,早些年还能压住这些人的老臣,也在一个接一个离开。
陶安去了。
紧接着是滕德懋。
滕德懋之后,杨思义年纪大了,渐渐退了下去。
单安仁也在今年故去。
这几个人,有的是朱元璋的忠实心腹,有的是中立持重之人。
他们未必事事顺着胡翊,也未必对新政毫无疑虑。
可他们心里装着大明江山。
也知道皇帝推行新政,是为了让大明根基更稳,而不是为了宠信一个驸马。
老朱用得着这些人。
甚至可以说,这些人是他手里真正能压得住文官的一批老班底。
可人总会老,老臣去了,新人便要补上来。
于是陈宁、冯冕这些人开始冒头。
陈宁在刑部,冯冕在户部。
两人官职不低,身后也各有一帮人。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近来与一些武将府邸也多有走动。
淮西和浙东之间原本清清楚楚的派系界限,这些年竟有些模糊起来。
文官与武勋互相试探,地方豪族与朝中大臣暗中牵连。
这些事落在旁人眼里,也许只是人情往来。
可落在朱元璋眼里,便是一根一根往地下扎的刺。
近一年来,御史台那边又有两次上表,每次间隔大约半年。
言辞都很漂亮。
第一类,是拿旧制士农工商说事。
说商乃末业,朝廷不该过分看重海贸。
大明乃礼义之邦,应以农为本,以学为重,以风气教化为先。
下西洋太过频繁,会令民间逐利之风渐起,坏了大明淳朴风骨。
他们还说,大明要成汉唐气象,便该把心思放在本国之内,修文教,正风俗,崇士风,轻商利。
话说得好听,可朱元璋不是昏君。
他太清楚这些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大明若减少出海,下西洋所得的香料、宝货、金银、珍木、药材,便不会再被朝廷掌在手里。
朝廷不做,民间便会有人偷着做。
大明不去拿,外邦和海商便会去拿。
到时候该入国库的银子,便会落到一群豪商和豪族手里。
这些人嘴上骂商贾逐利,背地里却恨不得将海贸这块肥肉吞进自家肚子里。
大明朝廷穷了这么多年,如今开始变富裕,不必再像当年那般从牙缝里面省出钱来,去四处救济。
这还不好吗?
钱都得你们来赚,才叫正风俗、才叫礼仪之邦。
咱自己挣就不叫了?
第二类,则更让朱元璋不悦。
驸马新政推行数年,百姓确实得利。
可朝中许多大臣和他们身后的权贵家族,日子却没有从前那般舒服了。
隐田被清,隐户被查,私设税目被一条条砍掉,地方豪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便把一县百姓攥在手里。
这些人不敢明着骂朱元璋,也不敢明着骂太子,便把话说得绕一些。
他们上表说,大明疆域广大,朝廷不该事事亲力亲为,应与世家携手而治。
又说祸乱之根源乃民也。
民若太强,便难以管束。
民若知利,便会争利。
民若知告状,便会搅扰官府。
民若能流动,便会逃避赋役。
所以朝廷应当收束民力,重用地方望族,使豪强大姓成为朝廷臂膀,协助皇帝统御地方。
这话说白了,便是要把胡翊和朱标这些年一点点分给百姓的利,再重新送回世家大族手里。
叫皇帝与世家共治天下。
朱元璋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气得冷笑了许久。
若换成坐在宫里长大的皇帝,兴许真会被这些话哄住。
觉得百姓愚昧,地方难治,世家可用,豪族可依。
可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从最底层爬上来。
饿过肚子,要过饭,见过爹娘饿死在面前,也见过元廷那些地方官和豪强大户如何吃人。
百姓造反是怎么一回事,他比谁都清楚。
百姓从来不是天生就想造反。
是活不下去了,才会拿起锄头和柴刀。
若再把地方交回那些豪族手里,叫他们替朝廷治民,那大明迟早会变成另一个元廷。
所以这些话,朱元璋一个字也不信。
也正因如此,他才要借郭灵这件事,再动一次刀。
华盖殿里,朱元璋翻完崔海送来的监察卷宗,脸色沉得厉害。
殿中除了崔海,再无旁人。
连值夜太监都被遣到了外头。
朱元璋看着御案上的供状和密报,忽然开口道:
“海伢子。”
崔海忙低头。
“义父。”
朱元璋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咱先前叫你做的事,看似是两件,实则是一件。”
崔海心中一凛。
他自然听得懂。
表面上,一件是查郭府旧日流言。
另一件是查朝中官员近来对开海和新政的私下串联。
可若皇帝要把它们合在一处,那便不是寻常诽谤案了。
那就是朝臣借污蔑驸马、毁坏郭家女子名节之事,攻击新政,攻击开海,攻击太子和驸马。
崔海低声道:
“义父,孩儿明白。”
朱元璋盯着他。
“你晓得该如何做。”
崔海迟疑片刻,问道:
“义父,但不知这祸首之人,该定为何人?”
朱元璋没有半点犹豫道:
“陈宁与冯冕。”
这两个名字落下时,殿中像是冷了几分。
崔海低头应下。
“孩儿明白。”
朱元璋又道:
“郭府下人那条线,要查实。”
“冯冕那边,也要有人供得上来。”
“陈宁那里,不必急着只查郭灵旧事。”
“他这些年做过什么,咱心里有数。”
“先把网收紧。这一次,咱要叫那些躲在背后的东西知道,大明的新政,不是他们几张嘴就能掀翻的。”
…………
不久后,锦衣卫公布查获之事。
榜文写得极清楚。
驸马胡翊当年救治武定侯之女郭灵,本是医者救人之善举。
郭灵当时病势凶险,若非驸马施救,早已性命不保。
郭灵本属清白之身。
然有别有用心之人,买通郭府下人,探听闺中病事,又刻意散布谣言,意图重伤驸马名誉,毁坏郭家女子名节。
更借此挑拨武定侯府与长公主府之间关系,进而攻击驸马新政。
郭府下人已然供出,当年探听消息、散布谣言之人,乃户部侍郎冯冕所使。
而指使冯冕者,乃刑部尚书陈宁。
这份榜文一贴出来,南京城中顿时一片哗然。
更让百官惊惧的是,朱元璋这一次没有在奉天殿上先行宣布,没有任何朝议。
更没有召集三法司会审。
他直接便命锦衣卫前往陈家、冯家拿人。
锦衣卫动作极快。
当日午后,陈宁府邸便被围住。
不过两个时辰,陈、冯两家便被抄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南京各处又陆续拿人。
凡与陈宁、冯冕近来往来密切者,凡曾鼓动御史上表阻挠开海、新政者,凡在郭灵旧事中留下过名字者,一一被锦衣卫带走问话。
第二日,榜文再贴。
三日后,将陈宁、冯冕等罪魁,连同郭府泄密传谣之人,枭首示众。
其家眷流放千里。
这一下,整个朝堂都被震住了。
许多人这才明白,皇帝哪里只是为了长公主受委屈而动怒。
这分明是借着郭灵旧事,冲着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新政反对者下刀。
…………
胡翊得知具体消息时,榜文已经张贴了半日。
南京城里大街小巷都在传,可没人敢大声议论。
果然。
这事已经不是郭灵名节案了,老朱是要借题杀人。
朱标对此也有些微词。
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强行阻止。
一来陈宁、冯冕近来的动作,他这个太子也看在眼里。
二来这帮人确实已经开始撬动新政根基。
三来郭灵之事又牵扯到长公主府和武定侯府,朱元璋抓住这个口子动刀,朝中一时也没人敢替陈、冯二人出头。
倒是在当晚。
胡翊自长公主府进宫,特意去了坤宁宫。
他答应过朱静端。
若朱元璋只是惩治元凶,他不多管。
若真要滥杀无辜,他便要站出来劝。
坤宁宫中,朱元璋、马皇后、朱标都在。
朱雄英也在旁边。
小家伙今日精神不错,见胡翊来了,立刻起身。
朱标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背。
朱雄英便吃力地搬来一个锦墩,放到胡翊面前。
“姑父,快坐。”
胡翊看着他这副认真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他摸了摸朱雄英的头。
“咱们雄英长力气了呢!”
朱雄英听得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胡翊示意他回去坐好。
朱雄英高兴地回到朱标身边。
胡翊刚坐下,还没开口,朱元璋已经看了过来。
老朱显然早就知道他为何而来。
“咋了。”
“对咱杀人的事有意见?进宫质问来了?”
胡翊拱了拱手。
“倒不是有意见,岳丈。”
“只是此事确实突兀。过去这些事,多在奉天殿上宣示,或经三法司审问。”
“这次却直接张贴榜文,三日后问斩。”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
意思也清楚,这事里面有猫腻,于理不通啊!
朱元璋听完,倒也不怒。
他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眼朱标,随即哼了一声。
“此事咱今日决定时,韩宜可、周观政二人已经来劝过。”
“方才你岳母和标儿也在劝。”
“咱刚把他们说服,如今你又来了。”
说到这里,朱元璋忍不住打趣道:
“这也就是静端今夜没来。”
“她若也来,咱还得再给你们夫妻二人一人再说道一遍,咱哪有这么闲?”
胡翊笑了笑。
“玥宁还小,静端走不开。”
“不然恐怕也要来的。”
朱元璋一拍膝盖。
“好嘛!你们都逼着咱给个解释。”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有理,说说也无妨。”
朱元璋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胡翊。
“陈宁与冯冕二人上窜下跳,已有一年多了。”
“朝堂上的许多事,你日常也看得出来,不用咱一句句替你讲。”
胡翊点头道:
“他们想要复辟旧日元廷对待世家大族的路子,请岳丈停止新政,减少下西洋贸易。”
“表面讲的是士农工商、风气教化,内里还是想把百姓手里的利和国库手里的利,重新挪回地方大族手中。”
朱元璋点了点头。
“是啊。”
“自从洪武初年,咱举过几次屠刀,杀过几次人之后,朝中基本没人敢再搞这些弯弯绕绕。”
“尤其是当年文官倒逼咱这个皇帝,被咱一口气杀了二三百人。”
“那一次之后,反对声音就渐轻,后来再没有了。”
朱元璋说到这里,目光沉了些。
“咱也是在那以后,才推行的新政。”
“即便如此,范常当初还是丢了一只胳膊,弄得家破人亡,才换来你这新政落地。”
“这些事,咱都记得,本以为这后面他们就消停了,结果是蛰伏的知了,还是想着冒头啊!”
闻言,胡翊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范常那桩事,他自然也记得。
新政从来不是靠几份漂亮章程推出来的。
每一步背后,都有人流血,有人断臂,有人家破人亡。
朱元璋手掌落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这几年咱杀人少了,他们便觉得咱这个皇帝求安稳,火气松动了。”
“于是又开始故伎重施。”
“所以,咱这次必须得杀人!不震慑这帮东西,他们后头还会出来试探你!”
朱元璋随即看了女婿一眼,继续道:
“你也别说咱滥杀无辜,陈宁这人,尖酸刻薄,心肠狠毒。”
“从前便有人给他起外号,叫陈烙铁,说他常对人用酷刑。”
“这还不算,他连自己儿子都能活活鞭死!”
朱标在旁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
朱元璋冷声道:
“父子之间能有什么深仇?”
“无非是他儿子见他做事不对,劝了几句,便要挨他的毒打。”
“最后活活打死,这算什么父子?”
“这样的人,今日能打死亲生儿子,明日便能为了官位和族产,把一县百姓都推进火坑。”
马皇后听到这话,脸色也难看得很。
她方才已经听朱元璋说过一次,可再听一遍,仍旧觉得心里发冷。
朱元璋又道:
“你岳母和标儿,咱方才已经劝过。”
“陈宁不是个东西,还有一点。”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面色颇为恼怒道:
“毛骧原本是锦衣卫统领。”
“这一年多以来,却常与陈宁他们勾搭在一处。”
“锦衣卫是咱的耳目,是咱的直属。”
“他们都能跟陈宁这些人走到一起去,咱哪里还能放心?”
胡翊听到毛骧这个名字,心中那根线彻底接上了。
原来如此!
这才是老朱真正不能忍的地方吧?
文官私下串联,反对新政,阻挠开海,已经够严重。
可锦衣卫统领若也被他们拉过去,那便是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挖墙角。
老朱此刻又继续道:
“这便是如今咱以崔海代替毛骧的原因,也是咱必须杀陈宁的原因。”
“这次正好借着你与郭灵这件事,咱有个理由把罪给他们定死一点。”
“若不然,咱也会追查陈宁鞭死儿子之事,再牵出毛骧那条线。”
胡翊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陈宁、冯冕这帮人确实该死。
他们反对新政,阻拦开海,鼓吹与世家共治,又开始向锦衣卫伸手。
这种苗头若放任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朱元璋不过是抓住了郭灵之事,将原本不好一刀砍下去的罪,全部拧成了一股。
胡翊沉默片刻,问道:
“那些传谣之人呢?”
朱元璋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咱能拍着胸脯跟你说,咱杀的这些人,他们该死。”
“至于那些传谣之人,再轻也得流放。”
“这一次锦衣卫抓了一千多人,不像外头传得那样要全杀。”
“但得杀上百十个,你岳母心那么善,都已经答应了。”
朱元璋说到这里,望着胡翊。
“就不必咱再来求你了吧?”
胡翊没有立刻回答,屋中安静下来。
朱标看着胡翊,轻声道:
“我已经看过名单。”
“真正问斩的,多是最初泄密、收钱传话、刻意编造污言秽语的人。”
“其余大多流放、杖责、革籍。这事确实重了些,可若轻轻放过,往后医者救人,又不知道要被多少脏话害死。”
胡翊听到这里,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换成早些年的他,或许会与朱元璋直面讲清楚。
犯了什么罪,便用什么罪抓人。
陈宁鞭死儿子,勾连锦衣卫,阻挠新政,那便按这些罪来办。
不该把郭灵的旧事强行扣到他头上,也不该罗织罪名,将几条线拧在一起杀。
哪怕那个人确实该死。
这原本是胡翊心里的底线。
可如今,他发现自己没有开这个口。
来到洪武朝已经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里,死人见得多了,朝堂上的血也见得多了。
他身上的许多原则,已经在一次次风浪里被磨得变了形。
有些地方,他退让了。
有些地方,他学会了闭嘴。
可骨子里那股自保和谨慎,始终没有变过。
他依然同情底层百姓,依然想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些。
依然希望医者救人时,不必被礼教和流言逼得束手束脚。
如果陈宁、冯冕这些人真要将新政掀翻,将百姓重新推回豪族手里。
那他们死了,胡翊不会心疼。
至于郭灵旧事被拿来定罪,他心里不舒服,却也知道这就是洪武朝。
这就是朱元璋。
最终,胡翊只道:
“既然如此,小婿便不再多言。”
这件事,便就此罢了。
……
三日后。
聚宝门外。
刑场早早围满了兵卒。
百姓被拦在远处,不许靠近。
天还没亮,囚车便一辆接一辆推了出来,陈宁、冯冕等朝廷大员被押在最前头。
昔日官袍加身,如今囚衣染尘。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破口大骂。
有人吓得站都站不稳,被两个兵卒拖着往前走。
午时。
监斩官令牌落地。
刀光一片接着一片落下,两百多颗人头滚落在地。
其中牵连十余名朝廷大员一并被诛。
家眷则被押往城外,流放千里。
不少人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可刑场上没有人敢替他们说话。
这一场案子,规模几乎堪比空印案。
案子落下帷幕,可事情带来的余波,却远远没有结束。
彻查过程中,胡翊当年救治郭灵的许多细节,又一次被翻了出来。
当年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旧事,被锦衣卫的供状、榜文、审讯和刑场,重新摆到了南京城所有人的眼前。
驸马确实救了郭灵,也确实在救治时有过不合男女大防的举动。
虽然那是为了救命,虽然长公主当时也在场。
虽然朝廷明令,这是医者仁心之举,不得污蔑。
可世人的嘴,从来不会只按朝廷说的方向走。
先前那些事是谣言。
有人信,有人不信。
加上多年过去,很多人已经淡忘。
可这一次,朝廷大张旗鼓地查,大张旗鼓地杀,反倒等于将这桩旧事彻底坐实在天下人面前。
郭灵的名声,也被毁得更加彻底。
一个人的清白与否,很多时候不取决于真相。
取决于旁人愿意怎样说,这便是最叫人无力的地方。
……
这一日。
朱静端哄睡了小玥宁之后,忽然去了坤宁宫。
她来得很安静,没有提前派人通报太多。
马皇后见她进来时,心里便隐隐有些不安。
“这孩子,怎么来的时候也不说一声?”
马皇后赶紧把女儿引进屋中,朱静端好几次欲言又止,这件事她其实也动摇过,觉得自己大可不必去做。
但想了想,她还是坚定了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