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推动整个时代前进的力量,并非只靠一个人。
胡翊曾经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来自后世,却不是无所不知。
他会些医术,会些粗浅化学,会记得一些制度方向,也知道若干历史节点。
可再往深处走,真正涉及到严密的物理、数学、机械、冶金、材料,他能说出来的东西其实很有限。
蒸汽机这三个字,原理他是知道的。
水烧开之后,蒸汽可以推动活塞,这个道理他也知道。
但要把它真正做出来,做成能稳定运转、能大规模推广、能用在矿井、工坊、船舶上的东西,那便不是随便画几张图就能成的事。
齿轮、密封、金属强度、锅炉、阀门、压力控制,每一处都是工匠一刀一锤磨出来的学问。
他曾经以为,凭自己一人之力,又对现代科学知之甚少,很难让这个时代发生太大的变化。
可历史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他只要开了这个头,后面的许多东西,便会因为人才们的钻研而渐渐铺开。
大明并不缺聪明人,也永远不会缺手巧的匠人。
过去他们缺的,是一个能让他们把心思用到这些地方的环境。
是一个不把奇技淫巧视作贱业的朝廷。
是一个愿意给银子、给工坊、给试错机会,也愿意把功劳落到工匠头上的皇帝。
胡翊最初令造物局制出的玻璃,原本只是十分普通的玻璃制品。
那时他只是想做些简单器皿,用于医局、火器、灯具与一些实验。
可几年之后,大明工匠们已经开始在上面变着花样革新。
有人琢磨出更清透的玻璃,也有人将玻璃磨成凸透镜,用来放大细小之物,供医士观察伤口、草药纹理、虫卵与细末。
到后来,钦天监那边甚至拿着造物局的玻璃,开始改良望远之器。
他们还不能真正做出后世那般精密的望远镜,可已经能让人站在城楼上,看到的星空比从前更远。
火器亦是如此。
当年胡翊制出火绳枪,替代火门枪时,已经叫大明军器局大开眼界。
这些年下来,军器局的匠人并未停步。
火绳枪变得更轻,枪管更稳,击发结构也更顺手。
火炮从笨重的城防重器,渐渐分出了船载炮、野战小炮、山地轻炮等几类。
火药颗粒化之后,燃烧更快,威力更大,也更稳定。
这其中许多东西,胡翊只是开了头。
后面的路,是大明自己的匠人和将军们走出来的。
造船更是如此。
福建造船厂如今已能造出一百六十米以上的大船。
这等巨舰,以福船骨架为基础,融合了胡翊早年设计战船的许多特性。
水密隔舱、加强龙骨、多层甲板、船载火炮、风帆改制、舱内排水,全部经过多年改良。
新船航行更稳,也更快,由此,下西洋的时间,被大大缩短。
从前一趟往返,需要几年。
如今熟悉航路之后,船队往返南洋、天竺、波斯湾,已经成了常事。
远到美洲与西方,仍旧辛苦,却也不像最初那般九死一生。
胡翊每每看到这些,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他不是一个人推着大明往前走,他只是点亮了几盏火。
真正让火光连成一片的,是大明无数愿意钻研的人。
而如今的制度上,也在逐渐变得稳固起来。
朱元璋将御田分民之策,写入了《皇明祖训》,这意味着大明世世代代都要遵守这一条新政。
御田归于皇帝,归于朝廷,其他任何人都不得染指。
这条法一旦立住,意义则极其重大。
世间的犯罪不会停止,抄没田产的事也不会停止,百姓因灾因病变卖田产的事同样不会停止。
朝廷若一直按公道价格收买民间私田,又将罪田、荒田、官田纳入御田,那么百十年后,大明御田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
只要这些田地不被官员勋贵侵吞,只要御田仍旧以低租方式分给贫苦百姓耕种,便能成为天下百姓最后一层活路。
天下土地若完全落到民间豪强手中,兼并便会越来越烈。
兼并之后,百姓失地,失地之后,流民四起。
流民四起,便要揭竿而起。
这样的路,历朝历代走过太多回。
胡翊给出的解法很简单,让最大的土地持有者变成皇帝,变成大明这个帝国。
用皇权压住豪强兼并,再用御田分租托住最底层百姓。
这条路并不完美,它仍旧依赖皇帝与朝廷的意志。
将来也有可能会再被官吏钻空子,会被地方胥吏上下其手,被豪强想方设法侵蚀。
可它在目前,终究给百姓多留了一条活路。
对民生而言,有一条能走的路,已是极难得之事。
整个大明,也在胡翊多年谏言与影响下,慢慢变了样子。
朱元璋依旧是朱元璋。
他仍旧威重、仍旧猜忌,仍旧会用文字狱打击异己,会对不顺眼的官员下狠手。
可另一方面,民间对于钻研学问的态度,开始发生变化。
科举开始划分出文武,此外,进一步划分出百艺。
这百艺科举一出,会造器者,不再只是低贱匠户,会算账者,则能入户部与市舶司。
会绘图者,能入海军衙门,会医术者,能进惠民医局。
冶铁、置物、各行各业……但凡有能耐,朝廷可用之,皆能得赏,因所学而授官。
由这些缓慢的改变开始,许多旧制开始松动。
再加上太子不死,皇孙不死。
朱元璋也就无需为了给年幼的朱允炆铺路,大杀功臣、清洗勋贵。
这对大明朝堂而言,是一件极大的幸事,也间接对于老朱的状态带来了许多的影响。
…………
也便在胡翊四十岁这一年,胡家算是双喜临门。
老朱下令,为女婿办了一场寿宴。
胡翊原本不想大办。
在他看来,四十岁而已,何必折腾。
可朱元璋不许。
这一场寿宴,办在新京西安。
包括帝后二人、太子一家、秦王一家亲自赏脸,朱家诸王也都派人来贺。
席间并没有过分铺张,可那份体面,已经足够叫所有人都为之羡慕。
陛下对于宁国公一家的恩宠,仍旧如旧。
更要紧的是,同年,朱元璋便又定下了一桩婚事。
将朱标与常婉之女朱思娴,嫁给胡翊长子胡煜安为妻。
朱思娴是朱标的二女儿,太子长女朱景瑜,则是侧妃吕氏所出。
朱元璋并未将朱景瑜赐婚胡家,反而将太子妃常婉所生的嫡女许给胡煜安。
这其中的喜爱与信重,满朝上下都看得明白。
胡煜安由此成了郡主仪宾。
将来朱标继位,朱思娴身份再升,他便也要升为驸马。
胡家一门双驸马,父子两代,皆与朱家嫡系联姻。
这等事放在大明朝中,几乎成了一场佳话!
胡翊自己看着婚礼上的儿子,心里却颇有些复杂。
当年他娶朱静端时,心里装着一肚子求生算计。
一边怕胡惟庸案,一边怕朱元璋猜忌,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这门亲事替胡家挡下了许多风雨。
如今轮到儿子娶朱标之女,胡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风雨飘摇的小门小户。
可越是这样,胡翊心里越谨慎。
恩宠太厚,便要懂得退,富贵太盛,便要懂得收。
到这一年,胡翊膝下已有数个孩子。
他与朱静端育有一子一女,与郭灵膝下育有二子。
这几个孩子,性情各不相同。
三子之中,医术最佳的反倒是二儿子胡煜谦。
煜谦性子沉静,少言寡语,最能坐得住。
旁的孩子还在外头玩闹,他能守着药柜和医书看上一整日。
胡翊最初给他讲伤寒、外伤、妇人病、儿科、脉象时,他并不多问。
可到了真正诊病时,总能把关键处记得很清楚。
他不像煜安那般什么都学,什么都能摸出些门道,却更像一个真正愿意在医术上钻一辈子的人。
可若说胡翊所有弟子里,最能承其衣钵的,其实还是何植。
若将胡翊的医术按十分来计,当年的剖肚郎何植如今可得其中八分半。
胡煜谦可得七分半,而胡煜安大概可得七分。
之所以与胡翊仍有差距,原因也很简单。
胡翊还有熟练度可以刷。
只要逮住机会救人、治病、做手术、整理病例,他便能继续精进。
旁人没有这等捷径,只能靠一日日苦练,一本本病例积累。
何植能走到八分半,已经极为难得。
煜谦年岁尚小,将来未必不能追上。
至于胡煜安,这个将来继承爵位的长子,虽然医术不及弟弟,却胜在是个全才,更是如今胡家的门面。
他更像是一个小胡翊。
读书不差,医术能用,政务能学,骑射兵器也拿得出手。
他与父亲有许多相似之处,却少了胡翊那份从乱世与死亡边缘磨出来的谨慎与惜身。
自小到大,胡煜安身上便多了许多自信。
这份自信有好处,自然也有危险。
他于军事一道上颇有建树,先前又被送去北平府,被四舅朱棣磨砺了几年,更多了几分沉稳劲儿。
但几年下来,受朱棣与军中的影响,胡煜安身上的自信不但未消,锋芒却反而越发明显。
胡翊看在眼里,心中喜忧参半。
他怕这个儿子只懂得进,而不懂得退。
胡家如今已经站得够高,将来若煜安再凭着聪明与锋芒一路往前冲,未必是好事。
所以他时常敲打。
胡煜安每次都听得认真。
可胡翊知道,这种道理,不撞上几回墙,很难真正刻进骨头里。
老三胡煜明,则完全是另一副性子。
他最感兴趣的便是骑马打仗。
年纪轻轻,便学了一身上好的武艺与箭术。
朱元璋见过他几回,很是喜欢,开口便道待这小子长大,将来要给他个将军当当。
便也在这一年年末,皇孙朱雄英娶妻。
妻子正是胡翊与朱静端之女,胡玥宁。
玥宁出嫁那一日,朱静端哭了很久,胡翊反倒比她心稳些。
只是送女儿出门时,他站在门前,看着她上轿,心里也像空了一块。
当年那个在长公主府里抱着布偶,仰头叫爹爹的小姑娘,如今也嫁给了朱雄英。
至此,胡家与朱家算是彻底分不开了。
胡翊娶了朱雄英的堂姑姑,朱雄英又娶了胡家的女儿,做了胡煜安的妹夫。
可胡煜安偏偏又娶了朱雄英的妹妹,成了朱雄英的妹夫。
二人互为妹夫???
这辈分绕得朱元璋听完都乐了许久。
这桩婚事之后,胡家与朱家彻底绑成了一根绳。
旁人再想挑拨,几乎无从下手。
…………
还有一桩笑话,说来也很有意思。
朱元璋自开国之后,便一直担忧自己的寿数。
早年他身边的人死得太多,他总想着自己何时会走,又怕自己走得太早,朱标撑不住局面。
可一晃眼,已是洪武二十三年。
如今,老朱已是六十二岁,身子骨却依旧健朗,看不出半分疲惫之色。
他每日照旧起得早,批折子、训官员、召见将领、看孙儿读书,偶尔还要吃一顿火锅。
除了鬓发白了许多,气力比年轻时差些,他仍旧像一头老而不衰的猛虎。
饶是如此,他也开始琢磨身后之事。
他常常不避讳地跟常遇春、郭英、汤和等一班老兄弟说起。
“咱这身子骨看起来还挺硬朗,可这一晃也挺快。”
“标儿都快三十五六了,一眨眼,他这太子都做了二十几年。”
众人起初只当他随口感慨。
可朱元璋却真立下了一个规矩,若自己七十岁还未驾崩,便传位给朱标,自己做太上皇,与马皇后安享晚年。
这话说出来时,朱标自然一再推辞。
胡翊也觉得老朱未必真舍得,事实证明,他确实没有完全说话算数。
而是说话太过于算数了!
…………
洪武二十八年。
这一年,朱元璋六十七岁,朱标正好年满四十。
太子做了这么多年,仁厚、稳重、熟悉政务,朝中上下无不信服。
朱元璋终于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了。
他并非做不动皇帝。
只是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一直赖在位子上,不给儿子真正单独拍板的机会,这样终究得不到锻炼。
便在这一年的七月,朱元璋在终南山筑坛,祭祀天地,后又告祭太庙。
随后正式禅位于太子朱标,自己退居太上皇,开始所谓安享晚年。
朱标继位后,为表不忘父亲开创帝业之意,改年号为洪宁。
洪宁元年,朱标即皇帝位,太上皇朱元璋住入别宫,大明朝堂终于完成了最平稳的一次权力交接。
只是老朱这个太上皇,说是安享晚年,实则也不尽然。
他不做皇帝了,大半时间确实用来休养,陪马皇后在宫里养养花,召老兄弟入宫喝酒,偶尔再钓钓鱼。
或是看重孙们读书,以及偶尔去御田看看土豆红薯长势,亲自种下一些。
可他那双手,总也克制不住。
一听说朝中有大事,便忍不住溜过去插两句。
有时朱标还未定下,他已经替朱标拍了板。
朱标倒是不恼,父子二人并不相疑。
朱标也不愧是历史上地位最稳固的太子,后来他们渐渐有了默契。
朱标也知道亲爹不可能真的能收得住手,放心自己治理整个大明。
于是,便索性寻常的政务自己处置。
朝中大事若一时拿不准,便禀告太上皇,请亲爹定夺。
老朱依旧拥有拍板权。
只是这拍板权,从天下第一人手中的皇权,变成了父亲给儿子压阵的底气。
朱元璋闲下来后,时而在宫中召见一班老兄弟吃吃喝喝。
常遇春还在时,常常被他叫进宫里。
徐达、汤和、郭英、傅友德、邓愈、冯胜这些人,只要身体还能撑得住,便会被他拉来回忆当年。
席间总说起濠州、应天,说起鄱阳湖与北伐,最后说那些已经故去的人。
一顿酒下来,骂骂咧咧,笑笑闹闹,到了最后又难免沉默。
因为能坐在这一桌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胡翊在老朱仍做主的时候,数次想打退堂鼓,请辞相位。
朱元璋却总是不许。
到了朱标继位后,胡翊又提过几回,朱标也是不许。
胡翊对此实在无奈,预想中的早些退休,安度晚年的想法,一而再再而三的泡汤……
直至洪宁二年,父亲胡惟中病逝在定远老家,终年七十九岁。
胡翊接到消息时,在书房中坐了许久。
这个父亲,在他初到大明时,曾是胡家那辆破驴车上最沉默也最厚重的支柱。
他不如柴氏那般常把心疼挂在脸上,也不如胡惟庸那般在官场上腾挪。
可这些年,胡家每一步走来,他始终在后头稳着,话虽不多,但能将整个驸马府收得清正,不给自己留下污名和把柄。
这也不是一般人啊!
胡翊终于有机会以守孝为由,离开朝堂,回到定远三年。
回到定远后,他便住在祖屋附近,当年父母养老时买下的三十亩桑田仍在。
胡翊每日守灵、读书、整理医书,偶尔去田边走走。
他已经多年没有这般清静。
两年后,叔父胡惟庸亦离世,终年七十六岁。
原本历史上,胡惟庸该以谋逆案死于朱元璋刀下,连带牵连无数人。
如今他却在家中寿终,胡翊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有些人的命运,因为他的到来,彻底改了。
不过,这也倒好。
…………
洪宁七年。
马皇后因心衰之症病去,终年七十一岁。
这一年,朱元璋七十五岁,他已经比原本历史多活了五年。
可常遇春走了,徐达走了,如今自家妹子也走了。
这个太上皇,当得令他忽然觉得没有多少乐子了。
马皇后去世那日,朱元璋坐在榻边,握着她渐渐冷下去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旁人都不敢劝,胡翊站在殿外,心里也堵得厉害。
这些年,他救了太多人,可终究救不了所有人。
岳母晚年有身体越发发福之状,但自己并不好劝,肥胖会引来许多疾病缠身,也正因如此,才会病去。
不过,相比而言,马皇后终究还是多活了许多年,见到了朱标继位,见到了朱雄英长大,见到了儿孙满堂,见到了大明迁都西安、海通万国、百姓渐渐吃饱饭。
可人终究有尽时。
朱元璋从那一日起,明显老了许多。
对于一个闲下来无事可做的老人而言,身旁最亲近的人离去,实在是一种折磨与痛苦。
他开始尝试着带一带重孙子这一辈人,这其中便包括朱雄英的儿女和胡煜安的儿女们,以及其他诸王送入京中的孩子。
他把他们叫到大本堂里,看着他们读书,偶尔亲自训几句。
可好景不长,孩子们再热闹,也填不满他心中那一块空。
他总觉得人生在世,再无甚滋味。
不久之后,便又传来汤和故去的消息。
这是朱元璋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关系莫逆的好兄弟,汤和一走,濠州旧人几乎散尽。
…………
到洪宁九年。
一代洪武大帝,安详躺在大本堂外的院子里。
那日天色极好。
阳光落在院中,暖得很。
大本堂里传来重孙、外重孙、重孙女们……朗朗的读书声。
只是教他们念书的人,早已不是故去多年的老宋濂,而换成了方孝孺。
朱元璋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他听着那些读书声,忽然觉得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上传来的一般……
他的眼前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好似身子一轻,飘到了华盖殿上。
他看到了正在批阅奏章的标儿。
标儿已经不年轻了,眉眼之间却仍旧温和。
他又看到坐在一旁,与标儿一同讨论政务的女婿胡翊。
那小子也老了许多,鬓发都已显了一丝白,也更加精瘦了许多,多了一丝书卷气。
他恍惚又看到朱静端在一处院中捶着腰,正一针一线缝着孙儿们昨夜蹬坏的被服……
又看见蓝玉骑着快马,一箭射中了长空大雁。
一晃之间,他似乎飘到长安城上空,看到了整座皇宫的轮廓。
再往高处,他好似看到了一个蓝色的圆球。
看到了大明的海船穿行四海,看到了平洲的港口,看到了草原上日常劳作的卫所。
看到了万国来朝的南京与西京……
看到了这片他征服过、守护过、也改变过的世界……
再一晃,他似乎又回到了大本堂的小院里,耳朵里像是夹着一块隔板,令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都在挡在外面,只留下模糊回响……
忽然间,迎面却有几人向他走来。
常遇春在最前头,仍旧是那副大嗓门的样子,迈着大步伐。
徐达跟在旁边,抚须笑得温和,一对眉眼正冲着自己。
马皇后站在那里,眉眼一如往昔,朱静敏也在旁陪着她,一脸的恭敬。
恍惚间,他竟然还看到了被自己亲手所杀的廖永忠与朱文正。
看到了那些未曾赶上大明开国、早已故去的老兄弟们……
那些人都在看着他,平静而又温和地,似在迎接他,等他一道归去。
朱元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随即,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
朱标在这一年安葬洪武帝后,改元为承雍。
寓意承接太祖洪武江山,雍容礼乐、雍睦宗室。
此后,胡翊则是迎来了自己的施政巅峰。
熬死了老朱之后,面对宽仁的朱标,许多事情终于变得顺畅起来。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敬,可事实便是如此。
朱元璋在时,大明一切革新都要经过他的疑心与刀锋。
胡翊每走一步,都要算皇帝能不能接受,朝臣会不会反扑,勋贵会不会误会。
到了朱标这里,君臣二人总能想到一处去。
朱标仁厚,却不是软弱。
胡翊谨慎,却也有许多敢做的设想。
二人配合起来,对于大明诸多革新与窟窿的修补,开始变得顺畅。
海外商法继续细化,御田制度继续固化,医局体系终于是扩展到县一级。
工匠籍贯限制被进一步松动,军户屯田与边地卫所逐渐改良……
唯一叫人为难的一点,仍旧是胡翊请辞,朱标不许。
朱家父子任用了他一辈子。
到了朱标这里,好处是胡翊若真不想处置政事,可以随时告假。
朱标从不为难,可胡翊也不能厚着脸皮一直告假不是?
得了,继续干活吧!
这一干,便是二十年!
承雍二十年。
朱标因操劳过度驾崩谨身殿,终年六十九岁。
谥仁宗慈和皇帝。
这一年,大明举国哀恸。
朱标这一生,做太子时仁厚稳重,做皇帝后宽和有度。
他承接洪武烈火,却未被烈火吞没。
他在位二十年,大明休养生息,制度渐稳,海外通商更加繁盛,百姓日子也比前朝任何时候都更宽裕。
随后,朱雄英承袭大位。
也便在朱标去世的同年,胡翊递上辞呈。
此时,他已经七十七岁了。
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朱雄英闻讯后,立即拿上告老奏折,亲自来到宁国公府拜见。
胡翊听到新帝驾临,心中很是无奈。
他本想悄悄把辞呈送上去,想着朱雄英如今也是成熟皇帝,总该让他安稳退下。
代代皆有新人出,这也不是他的时代了,不应当再掺和进去。
结果这孩子直接来了府上,却不愿他这么快便退居下来。
堂中,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个伴随自己从小长大的姑父,眼中有哀伤,也有不舍。
“姑父。”
“父皇不幸驾崩,天不假年。”
“但姑父尚在,怎可不保侄儿再为百姓做几件实事呢?”
胡翊望着他。
当年那个在坤宁宫里喊姑父的小孩子,如今也成了皇帝。
岁月当真快得叫人心惊啊!
胡翊则是轻轻摇头道:
“陛下,臣今年已是七十有七。”
“耳渐聋,眼又花,实在是不堪用了!”
朱雄英却不太信。
在他眼中,这位姑父一直是奇人。
七十七岁了,腰背仍旧不塌,日常还能干活、骑马,行走也快。
朝中许多三四十岁的官员,身子骨都比不上他。
其实胡翊没有别的秘方,不过是从年轻时便勤锻炼、勤增肌、少贪口腹、按时睡觉。
他是个穿越者,自然便知道,人老以后最怕失去自理能力。
所以他便一直坚持锻炼,不求长生。
只求老了之后,能自己行走,不给儿女添太多麻烦。
朱雄英仍旧不肯松口,直到朱静端亲自开口劝他,听着老姑姑的话,这才勉强做了罢。
朱雄英自然也是知晓,姑父自保了一辈子,他这是不想贪权,也不想给自己惹祸。
可整个大明,谁还不知晓这位胡驸马爷的性子呢?
自己自小在他面前长大,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又怎会有丝毫的怀疑?
但他最终成全了姑父,放弃坚持了,胡翊也终于因此正式致仕。
一晃从政五十五年,也由此,丞相一位,自此封存。
想必终大明一朝,都不会再设。
天下人都明白,再没有一人能有宁国公这样的功绩。
也没有一人,能有他这般享誉四海的名望。
同年,胡翊将驸马府上所有赐田,尽数捐与朝廷。
这一路而来,朱元璋、朱标赐下的四十余万亩庄田,连带十余处上好的农庄,一并并入御田。
他只留下父母当年回定远养老时,在祖屋附近买下的三十亩桑田,作为纪念。
此举震动朝野!
有人说宁国公高义。
有人说胡家已富贵至极,不差这些田。
可胡翊自己想的很简单,这既是他想为大明再做的一件事,也是想为当初的新政再尽最后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一晃眼,当初的新政早已变成人人信服的朝廷政令。
御田分民之策,也已经让无数百姓受益。
可制度再好,也怕后人忘记。
胡翊此举,便是在提醒朝廷——御田分民不可废!
他到老,都还要给这项国策再添上一些油。
而他此举,又何尝不是在回报早已逝去多年的岳丈、岳母,以及朱标的恩情呢?
他们给了胡家太多。
他便把能还给天下的东西,再还给天下。
…………
都说,相识相守的夫妻,到了晚年,先走的那个人最幸运。
因为他可以少经历一次别离。
胡翊显然是那个幸运儿。
顺熙三年(朱雄英的年号)。
八十一岁的胡翊,在宁国公府安然离世。
临终前,他坐于堂前。
秋日阳光落在院中。
儿子、女儿、孙辈、外孙辈、重孙辈……包括故去的大哥胡显一支,妹妹胡令仪与周王府一支,许多族人都来了。
整个院子被围得满满当当。
胡翊的脸上显得很平静。
他看着这些人,像是看着自己这一生走过的路。
从江淮布衣,到应天医士。
从胡家求活,到大明丞相。
从正阳门外救下一个观音土孩子,到后来土豆红薯铺入天下田亩。
从一碗酒精、一点蒜素,到医局遍布州县。
从几张粗糙海图,到大明舰队纵横四海……
这一路走来,他并非没有怕过。
但他唯独怕死,怕胡家被诛,怕朱元璋猜忌,怕新政失败,怕百姓仍旧吃不饱,怕自己一念之差害死许多人。
可走到最后,他竟也能说一句无愧于天下了!
他看向同样老去的朱静端。
当年那个安静、理性、总把别人放在前头的长公主,如今也是满头白发。
她坐在他身边,眼里含着泪,老两口都望着对方,眼神之中带着万分的不舍。
胡翊轻轻握住她的手,即便他的手已经不如年轻时候有力,可朱静端仍旧紧紧回握着他。
胡翊望着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最后却只是轻轻笑了笑,并未再开口。
话早已说过许多遍,有时候,一个眼神,对方便能懂得。
他曾不止一次跟静端说过,只跟她做一世夫妻,不够!
便在这一日,他在朱静端怀里,安静睡了过去。
胡家人前往宫中报丧当日,附带着胡翊临终前所留遗书,呈于皇帝朱雄英。
遗书上只字片语,极其简短,却道尽其一生。
其文有言曰:
“臣本江淮布衣,幸蒙圣恩,以医技入仕。
昔督烧酒制酒精,萃蒜素愈伤兵;试牛痘克天花,皆仰天威。
开海禁,通商路,浙东文臣虽劾,然市舶岁入千万,而饥民得活。
后行新政,波折颇多,然得太祖鼎力支持,因而成行。
再造海船,改火器,平倭寇,下西洋,四海以大明为尊,此皆仰仗太祖与先帝天威也。
入新朝后,又得陛下恩宠,臣愧不敢受。
臣宅仅桑田三十亩,城郊薄田皆公主所赠。
子孙该当勤勉,以护汉人正统,忠明一生,不复所求。
惟愿海禁不复,新政不废,商达泰西,则臣含笑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