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这一场病,初时来得很急。
她本就因朱橚离京伤了心神,又连着几日夜里睡得不安稳,白日也吃不下多少东西。
再加上春寒反复,夜里风邪入体,便一下子病倒了。
坤宁宫里,宫人们进进出出,个个都不敢大声说话。
朱元璋这几日也没有心思待在华盖殿里。
折子照旧送来,可他看得慢了许多,批上几道,便要问一句坤宁宫那边如何了。
到了后来,索性每日把一部分政务带到坤宁宫附近处置。
马皇后躺在榻上,听见外头宫人低声禀报朱元璋又来了,便有些无奈。
“重八,朝事要紧。”
朱元璋坐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朝事有标儿,有女婿,有政事堂那帮人。”
“妹子这边,咱得亲自看着些。”
马皇后想劝,却也知道劝不住他。
胡翊诊过脉后,心里稍稍安定。
马皇后的病,看着来势不轻,实则主要还是忧思伤神,气血一时不畅,又受风邪侵扰,才导致低热、咳嗽、乏力、卧床难起。
这病需要慢慢温养,却是急不得。
他开了方子,又让崔永与何植轮流入宫看守,饮食上也重新列了章程。
清淡、温补些,少油腻,少辛辣。
尤其火锅,近些日子绝不能再碰。
朱元璋听完,脸上有些不乐意。
马皇后都病成这样了,他自然不敢在她面前吃辣,可这一禁,连他也跟着没得吃。
…………
几日后,热退了些。
半月之后,气色渐渐恢复。
再过一段时日,人也能坐起来说话了,朱元璋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这一年的老朱,已经五十六岁了。
到了这个年纪,人总会对生死多几分敬畏。
这倒未必是朱元璋自己怕死,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早年起兵时,今日还在身旁喝酒说笑的人,明日便可能只剩下一具尸首。
他见过太多生死,可见得多,不代表就能真的看淡。
尤其是身旁亲人的生死,马皇后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皇后。
那是陪着他从最苦的时候走过来的妹子。
是他还没做皇帝时,替他缝衣做饭、抚恤伤兵、照看孩子的人。
是他怒火最盛时,敢劝他、敢骂他,也最知道他心里那点苦的人。
这样的亲人若真有一日离去,朱元璋只要稍稍一想,便觉得心里发空。
即便洪武皇帝,也不例外。
人有出生之年,自然也有落幕之时。
曹操曾言,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连传说中长寿的神龟尚有尽头,何况是人呢?
可道理归道理,真轮到身边亲人病倒,谁又能全然平静。
胡翊看着朱元璋这些日子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唏嘘。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动辄叫满朝噤声的皇帝,坐在马皇后榻前时,和寻常担忧妻子的丈夫也没有多少区别。
只是他的担忧,压得更深。
好在,不久后马秀英的病也是痊愈了。
…………
转过年来,洪武十八年春。
曹国公李贞病逝于国公府,终年八十三岁。
消息传来时,胡翊正在驸马府中整理医书。
听到下人禀报,他手中笔停了许久。
这位帮过自己太多的姑父,到底还是走了!
这些年,在胡翊医术调养之下,李贞其实已经多活了七年。
原本以他的年纪和身体,早就该油尽灯枯。
可这些年胡翊时常替他诊治,用药吊着元气,又在饮食、起居、保暖上细细安排,硬是让这位老人又多看了几年大明的太平日子。
可人到八十有三,尤其在这个时代,已是极高寿。
到了这般境地,腿脚早就不便,五脏六腑也难存多少元气。
脏腑若已失去生气,纵然用再好的药,也难起多少效用。
胡翊是神医。
可他不是天上主生机的南斗,也不是地底勾魂的阎罗。
有些事,即便是他,也只能看着。
李文忠闻讯后,回府守灵。
朱元璋也亲自下旨赐祭,亲往吊唁。
李贞的一生,算不得如何惊天动地,可他是李文忠之父,是朱元璋旧日亲眷,也是大明勋贵之中少数真正寿终正寝的老人。
朱元璋看着祭文,心里也有些沉。
开国那一代人,终究在一个一个地离去。
曾经一同在乱世里挣命的人,有的死在战场,有的死在病榻,有的死在朝堂风波里。
走到如今,能白发苍苍、儿孙满堂、寿终国公府,已是极大的福气。
也在这一年夏天。
秦王朱樉从西安送来奏章,言道新皇宫已大体完工。
儿臣在西安日夜紧抓此事,未敢有丝毫怠慢。
如今宫城既已落成,随时可候陛下迁都。
朱元璋看完奏章,大为振奋!
当年胡翊提出迁都关中时,朱元璋心中其实已经动了念头。
大明若要真正坐镇天下,向北控草原,向西压关陇,向东南看海疆,西安的地势自然更好。
这些年朱樉在西安督建宫城,朝廷也不断向关中输送工匠、物料、官吏与钱粮。
如今终于到了要验看成果的时候!
朱元璋原本想亲自去一趟。
可马皇后这一年身体才刚刚养好,他自己年岁也渐长,再加上朝中迁都之事牵动太大,若皇帝轻易离京,南京这边难免又要忙乱。
最终,朱元璋一反常态,选择让朱标前往西安考察,自己没有亲临。
这决定一出,胡翊心中顿时一紧!
朱标去西安,这个节点,叫他无法不多想。
历史上,朱标便是在巡视陕西后染病,回京不久便薨逝。
虽说如今许多历史早已改变。
朱标的肺痨也被他治好,身体比原本历史强了太多,可胡翊仍旧不敢大意。
朱标是大明储君。
谁都知道,朱元璋死后,皇位必定要交到朱标手中。
这么多年来,朱元璋对这个继承人的培养,倾尽心血。
一旦朱标出任何问题,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更何况,胡翊是穿越而来的人。
他知道后世历史,也知道大明皇帝有些时候似乎格外容易出事。
历史上大明朝有一位太医,亲手治死两位皇帝,不仅无罪,反倒升官,最终得以善终。
嘉靖帝当年被皇后连同宫女做局,几乎已经被勒死,却被一位忠正太医硬是从断气边缘救回,重新保住性命。
可那位救了皇帝命的太医,命运却远不如前者。
嘉靖帝醒后,他便说自己命不久矣,果然没多久便惨死。
此人后来被嘉靖封为一部尚书,尚且惨死,其中情由怎不叫人浮想联翩?
这些旧事,胡翊每每想起,都觉得背后发凉。
皇帝也好,太子也好,身旁医药、饮食、起居,只要稍有疏忽,便可能被人钻了空子。
若真有别有用心之人,妄图断了朱家后嗣,再将皇帝束之高阁,扶持一个年幼可控之人作为傀儡,也并非毫无可能。
权力场上,人心这东西,从来不能高估。
所以朱标决定西行之后,胡翊便主动请命同行。
这一趟西行,防卫几乎做到极致。
崔海沿途撒开暗桩。
锦衣卫先行探路,沿途驿站、饮食、水源、医药、马匹、车驾,全部细细查验。
李文忠亲自率军沿途护送,秦王朱樉则往洛阳接驾。
一行人自南京出发,沿途过淮、入中原,再往关中而去。
路上,朱标倒是神色平和,他坐在车中时,多半看折子与地方文册。
每到一处,也会召见地方官,询问田亩、人口、赋税、水利、学堂与作坊。
胡翊跟在一旁,更多时候看的是饮食、医药、护卫与沿途人情。
他甚至亲自检查过几回太子所用的饭食,朱标看了都有些无奈。
“姐夫,你今年也太小心了。”
胡翊正色道:
“小心些,总没有坏处。”
朱标笑了笑,便不再劝。
他知道胡翊是真心为他好。
这一路西行,朱标亲眼看到大明这些年的变化。
沿途许多地方,已种上了土豆与红薯。
有些村落里,百姓见到太子车驾,跪在路旁叩谢朝廷,说今年地里多收了许多粮,家中孩子终于能吃饱饭。
朱标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向胡翊时,眼中多了几分感慨:
“姐夫,这才是真正的大功德啊!
但这派人寻回土豆与红薯的功德,本是姐夫一人而为,却又以东宫名义散下册簿,写进大明月报,为我扬了名声。
我实在受之有愧。”
胡翊则是叫朱标放心,不要想这许多。
他这些年做事,常在自己之前,加上东宫的名字,为朱标积攒一份威望。
这样的法子,初时确实有自保、取悦储君的考虑。
但那早已是洪武几年时候所做的事,到如今,更多的却是对家人的一些扶持和铺路。
相比而言,他并不需要这太多的虚名了,皆因胡翊身上所装着的名气已经太多,民间甚至有暗暗供奉他长生牌位、发自肺腑为他跪拜祈福的。
这些都是自发而为之,他的名气再继续增加,又有什么用呢?
反倒是在此刻,胡翊望着那些百姓,心里也有些发酸。
他们所求,真的很少。
能吃饱,能活下去,能少卖一个孩子,少饿死一个老人,便已经愿意跪在路旁谢恩。
这世道从来不缺宏图大略。
可真正落到百姓身上,往往就是一碗饭。
好在是这一路都很平安。
不知是防卫保护做得妥当,还是胡翊这个大明国医就在朱标身旁,震慑宵小不敢造次,又或者本来便没有针对朱标的行动。
总之,一行人顺利抵达西安。
数年不见,这位秦王殿下变化很大。
他蓄了胡须,人也比在南京时多了几分霸气与沉稳。
早年那股子张扬跋扈的劲儿,虽然未必彻底磨没,却已经收敛了许多。
见到朱标,朱樉规规矩矩行礼:
“大哥。”
朱标扶起他,认真看了看这个弟弟:
“老二,这几年不见,看起来你稳重了。”
朱樉听到这话,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在外头久了,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叫爹娘操心。”
朱标笑了笑。
胡翊在旁看着,也觉得欣慰。
朱樉若一直留在南京,未必能有这般变化。
有些人,确实要放出去,压上责任,才能真正长大。
“姐夫,娘在南京,听说得了一场大病,如今身体可安好了?”
“并无什么问题了。”胡翊笑着答道。
朱樉却仍旧不放心,仔细询问道:
“这场病来得急,我听说后大为害怕,娘今后这身子,不会因这场病有所影响吧?”
“不会的,放心就好。”
在得到了胡翊确切的答复后,朱樉总算松了一口气。
多年未曾归家,他对于父母亲的想念,那是发自肺腑的。
抵达西安后,朱标望着重新修建起来的长安城,与城池正中的那座皇宫,分外高兴。
宫城规模宏大,宫墙巍峨,殿宇已大体齐备。
虽然许多地方还需细细修缮,可骨架已立,气象已成。
朱标在城中走了一圈,看到各处工匠与军士有条不紊,心中便安定了许多。
秦王府中,一切也都好。
朱樉府中规矩比早年好了不少,属官们也各司其职。
朱标在西安逗留一个多月。
他没有只看皇宫,扼守关中的几处关口,他都亲自去了。
潼关、武关、散关等处,老朱当年去过,他也都一一查验驻防。
关中平原,他也细细走过一番。
田亩如何,水渠如何,粮仓如何,人口多少,亩产几何……都记录在册。
胡翊陪着他,将沿途水土、疫病、医局、药材储备也看了一遍。
西安若要成为京师,便不能只看宫殿是否漂亮。
粮食供给、道路转运、医药卫生、火灾防备、城中排水、工匠安置,样样都要考虑。
朱标越看,越觉得迁都有其必要。
南京富庶,却偏居东南。
长安居中偏西,向北可控草原,向西可镇关陇,向东可通中原,向南亦有道路转运。
只要运河、道路、仓储跟得上,大明都城西迁,便能将国势往北方与西北压得更稳。
便在当年秋天,朱标与胡翊返回南京。
回宫之后,朱标入华盖殿复命。
朱元璋看着儿子,第一句话便道:
“标儿,此去如何?”
朱标拱手道:
“爹,老二在长安做得不错。”
“依儿臣看来,如今之长安皇城,与爹当年初登帝位时候的南京皇宫不差多少。”
“若论骨架,长安那里已然齐全。”
“若论规模,则远超南京皇宫二倍有余。”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明显喜色。
“好啊!”
“可喜老二这几年没有蹉跎光阴,总算没白在西安待着。”
朱标继续将关中田亩、人口、粮仓、关隘、道路与水利一一禀明。
胡翊则补充医局、粮食储备、沿途疫病防治、城中排水与工匠安置等事。
朱元璋听得极认真,这毕竟是大明国势重心的迁移,需要全盘考量才是。
便自当年开始,迁都的预热便真正展开。
朝中先从官署、仓储、道路、驿站、粮运、工匠、军卫开始调整。
一部分衙门开始派人常驻西安。
一部分库藏、文册、军器、药材,也开始分批西运。
到了次年,洪武十九年,迁都西进正式陆续开始。
这一年,胡翊也已是三十九岁。
除迁都之外,还有几桩大事令人喜悦。
土豆与红薯推广全国之后,各地又专门设置劝农吏,集中教授种植技术。
原本稻谷、小米、豆类为主的田亩结构,开始被这两样新作物慢慢改变。
尤其是土豆。
口感虽较红薯差些,少了几分甘甜,可产量更多,适应地力也广。
许多贫瘠之地,种旁的作物收成平平,种土豆却能多出数倍粮食。
一亩所产,比从前种其他作物强上六七倍不止。
家中突然有了余粮,百姓们终于开始真正吃得上饱饭。
这种变化,最初只在账册上显出数字,可很快,便显在百姓脸上。
逃荒的人少了,卖儿卖女的声音逐渐开始消失……
军户屯田处,伤残老兵们也能多分到一些口粮。
从前靠天吃饭,稍一歉收便满村发慌。
如今有了土豆红薯,百姓心里总算多了一层底气。
再加上御田之策,效果越发明显。
当初胡翊建议朱元璋收回大明国有之田,建立御田。
最开始,是大明兵卒闲下来后拼命开垦荒地,将其纳入御田。
后来朝廷不断打击犯罪,将罪人家中田产抄没充公。
再往后,朝廷也会时而买入民间私田。
朝廷给到的价格较为公道,远超那些趁人之危的奸商,因而这几年收取到的御田颇具规模。
十余年下来,御田规模越来越大,如今成果终于开始扩散。
对于贫苦百姓,大明推行御田分民之策。
将御田租给百姓,租金比私人田地更低。
再加上红薯与土豆两种增产作物,即便百姓租种的土地不多,也能养家糊口。
如今养家的难度,比原先降低了二倍以上。
许多百姓第一次觉得,日子竟然能有奔头。
当然,大明的变化不只在田地里。
随着海外来朝,大明国中多了越来越多金发碧眼、肤色各异的外来面孔。
南京、西安、洛阳、广州、泉州、明州……各地都能见到异国商旅。
他们带来货物,但也会带来纷争。
语言不通,风俗不同,买卖纠葛,婚姻牵扯,打架斗殴,宗教祭祀,海外商馆管理。
新的挑战一件接一件出现……
胡翊与朱标不得不开始补充和制定第二次《大明律》的章程。
当初制定《大明律》时,刘基也有一份功劳。
可刘基早已死去数年,如今少了这位老谋深算的人做参考,胡翊与朱标都有些遗憾。
不过大明已经走到新阶段,旧律法可以做根基,新情形却必须补上新条文。
海外商人如何登记、外邦使者与民人犯法如何审理。
大明百姓与外邦人交易如何立契、海贸纠纷归何处管辖。
外来医士、工匠、学者如何安置……这些全都要写清楚。
朱标为人仁厚,却也不糊涂。
胡翊则最怕律法模糊,留下官吏上下其手的空子。
二人一连忙了许久,才算慢慢理出第二版律法增补的框架。
此外,胡翊也深知科学发展的重要性。
在他的推动下,朝廷开辟出与当年国子监平级的科学馆。
科学馆,自然是对那些能够发现物理规律,能够改变这个世界,重新推新的那匹人才,给于他们更多学术上的支持。
被吸纳入科学馆的人,朝廷会协助他们提供经费。
当然,科学馆也只是刚刚开设,还有太多的细则需要胡翊去制定。
同样的,他要制作的是一整个制度,这样一来,即便将来自己不在了,这套体系依然能够自主健康地运转下去。
…………
洪武二十一年。
朱元璋正式改西安为京师,这一日,满朝文武齐聚新京。
新奉天殿上,钟鼓大作,礼乐齐鸣。
朱元璋站在新建成的宫殿之中,望着殿外层层丹陛,心中豪气与感慨交织。
从濠州破庙,到南京称帝,再到如今迁都西安。
他这一生,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今日!
这场迁都庆贺极为盛大,百官朝拜,诸王进表,海外属国亦遣使来贺。
朱元璋正式诏告天下,以西安为京师。
但他并未放弃南京。
又将洛阳设为陪都,南京设为南直隶。
洛阳作为今后京师的保障与缓冲,承接中原转运、军粮储备与东西交通。
南京则作为监察南方的重要之地,继续镇住江南、海贸、南方财赋与水师转运。
如此一来,大明一国三重。
西安坐镇天下,洛阳承转中原,南京控扼南方。
朝廷格局,也在这一年彻底改了模样。
胡翊站在百官之中,望着新京宫阙,心中竟有些恍惚。
当年他初入应天时,只想着活下去。
后来想救家人,想救常遇春,想让胡家避开胡惟庸案,想让百姓少死一些,想让大明少走几条弯路。
谁能想到,一晃多年,大明竟已走到今日。
迁都西安,海通万国,平洲入版图,草原残元几被斩断,土豆红薯入民田,御田分民开始见效。
这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可殿外的钟鼓声是真的,百官们此刻的朝贺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胡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大明仍旧有许多问题,权力会腐烂、官吏依旧会贪婪,将来豪强也可能会反扑。
宗室会生事,海外会带来财富,也极有可能在将来带来新的争端。
毕竟,有利益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争斗。
可至少此刻,大明已经站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上。
这条路,终于被他们一点一点走出来了。
接下来,他想着做一点跨时代的事,按照自己的那点微薄见识,把蒸汽机搞出来。
再深刻的科学,他会的实在不多。
但推行出这些东西出来后,以如今大明世界之都的地位,只要不断网罗有才之人,必定可以快速推进科学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