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交流下来,黎祁侯只觉得自己这一次还真就来对了。
这两个人都不一般。
不多时,黎祁侯便引着二人前去丹房之内。
八公见到黎祁侯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心里却也是有些不悦。
但自己作为被黎祁侯养着的门客,也不好表现出什么。
“二位先生,这炉子长生不老九转丹炼制了有些时日了,欲要成胚还未成丹。”黎祁侯说道:“可有什么看法?”
厌次绕着正中那座丹炉走了半圈,忽然伸手在炉壁上轻轻叩了叩。
八公之首的苏公眉头微动,却没有开口。
“侯爷,这炉丹炼了多久了?”厌次收回手,随意在衣襟上蹭了蹭沾上的丹灰。
黎祁侯算了算,这才说道:“已有一年又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九转还丹。”厌次啧了一声,转头看向八公说道:“诸位的路子倒是稳妥,用的是河车运转之法。”
“文火养、武火煅,成丹后七七四十九日一转,九转功成。”
苏公闻言,神色稍霁,说道:“先生果然是懂行的。”
“这九转之法,乾坤为鼎器,坎离为药物,循序渐进,不疾不徐。”
“法子没错。”厌次点点头,话锋一转,说道:“可这炉丹,炼不成了。”
丹房内却是一静,黎祁侯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先生何出此言?”苏公身后一名中年道人忍不住出声。
此人正是八公中排行第三的李公,性子最急,问道:“我等日夜守炉,火候从未出过差错,药材也是按古方配比,凭什么说炼不成?”
厌次也不恼,指了指丹炉说道:“诸位只盯着火候,却没看鼎器。”
“敢问这炉鼎是何时所铸?”
苏公脸色微变,他确实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此前挑鼎,只看材质,却忘了时辰。
“铸鼎之日,当是壬寅年、癸卯月。”厌次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那年岁星在东方,月建在卯,金气最盛之时铸的鼎。”
“用这鼎来炼九转丹,前八转都无妨,唯独第九转,九为老阳之数,阳极则生阴,此时需要的是土气中和。”
“诸位用金鼎炼九转,金克木、泄土气,最后一转的火候,炉中药气会自行散掉三分。”
他这话说完,八公中已有两人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丹炉。
片刻后,其中一人面色凝重地朝苏公点了点头。
黎祁侯看这架势,哪里还不明白厌次说中了,急忙问道:“先生既然看出症结,可有补救之法?”
厌次笑了笑说道:“能补,取无根水三升,在丹炉正东三尺处埋一只陶碗,碗中盛半碗井底泥,泥上插三炷香,每日卯时点燃。”
“香灰落泥,取泥敷于炉底,连敷七日。”
“这是以土木之气泄金气之过,算是笨办法,但管用。”
苏公听完,沉默良久,忽然朝厌次深深一揖:“先生大才,贫道受教了。”
厌次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混口饭吃而已。”
他回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楚丹青,挤了挤眼。
这意思是示意该楚丹青开口了。
“丹炉是补了,但是这九转金丹就算练成了,也不过是延寿而已。”楚丹青慢悠悠地说道:“莫说成仙了,长生不老都不行。”
这话一说出口,黎祁侯的脸色又一变。
“敢问先生,可有何指教?”苏公并没有质疑,而是先问道。
毕竟厌次已经证明了他是有真本事的,而楚丹青能跟着厌次一起来,本事绝对不会差。
楚丹青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丹炉,落在了丹炉里的金丹上,缓缓开口:“金为水母,母隐子胎。”
“诸位用河车运转之法,以铅汞为君、金石为臣,炼的是后天返先天、抽坎填离的路数。”
他收回视线,落在丹炉上,再说道:“可这炉丹,坎离相合只在金石之间。”
“铅中取银、砂中求汞,说到底,炼的是天地间已成之物。”
苏公闻言则是眉头紧皱,楚丹青这话说得极深。
寻常丹士只知河车运转是正统,却不知这正统二字后面还有讲究。
“先生是说...”苏公迟疑着开口。
“诸位炼的是后天丹。”楚丹青伸手指了指丹炉下方说道:“铅汞金石,皆出于土,经火煅烧,返本还源。”
“这路子本身没错,但返来返去,返的仍是后天之气。”
“后天之气养人可延寿数,要跨过那一道门槛...”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需先天一炁。”
八公中一直沉默的第五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站起身来。
他盯着楚丹青看了半晌,缓缓点头说道:“先生所言的先天一炁,贫道昔年曾在古本中见过只言片语。”
“可这先天一炁无形无质,非金石可炼,非水火可成,如何入药?”
楚丹青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诸位可听过药引二字?”
苏公点头:“君臣佐使,药引为导。引药入经,引气归元。”
“河车运转是君药,坎离相合是臣药,文武火候是佐药。”楚丹青竖起一根手指,说道:“而这炉丹所缺的使药,需得是一味先天之物。”
他走到丹房门口,指了指天上。
“有天地灵根名曰蟠桃,三千年一熟者,食之成仙了道;六千年一熟者,食之霞举飞升;九千年一熟者,食之与天地同寿。”
厌次在旁听着,眼皮跳了一下,但没作声。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只需一枚三千年的蟠桃入鼎,与金石之药同炼。”
“木气生火,火中生土,土中孕金,金化为水,五行顺生而不逆,先天一炁便在其中。”楚丹青开口说道。
苏公的神色不由得一愣,他听懂了。
楚丹青这番话,可以说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了。
金石为君、蟠桃为使,后天返先天、先天化后天,这套路子若真能走通,那成仙之路近在咫尺。
“敢问先生。”苏公的声音有些干涩,“这蟠桃...何处可寻?”
楚丹青笑了笑,转头看向黎祁侯,说道:“侯爷若有机缘,自有人送来。”
“若无机缘,便是踏遍三山五岳也寻不到。”
“不过若说在哪里,我倒是知道。”
“听闻西王母登位,摆下了蟠桃会。”
“此间莫说是三千年的蟠桃了,就是九千年的都有。”
“只是如何取来,却是个麻烦。”
厌次脸上的笑容一僵,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长了这张嘴。
蟠桃会三个字一出口,他就知道要糟。
黎祁侯这人他太了解了,别的本事没有,论起对长生的执念,普天之下能排进前三。
果然,黎祁侯的眼睛已经亮了。
“二位先生!”黎祁侯一把抓住楚丹青的袖子,赶忙说道:“既然知道蟠桃所在,想必也知道如何取来?”
楚丹青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回来,转头看向厌次,厌次立刻抬头望天。
丹房的顶棚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织得挺好看。
“厌次先生?”黎祁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蜘蛛受到了惊吓,飞快地爬走了。
厌次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堆起笑来说道:“侯爷,这事吧,不是我不帮忙。”
“天庭那地方,门禁严得很。”
“别说蟠桃了,蟠桃核都带不出来。”
他说得诚恳,黎祁侯脸上的光暗了几分,但没完全熄灭。
楚丹青在旁悠悠开口:“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厌次猛地转头瞪他一眼。
楚丹青没看他,继续说道:“蟠桃会宾客三千,仙童仙娥往来如云。”
“若有人能混进去,趁乱摸一枚出来,也未可知。”
“只是这混进去的人,须得机变百出、口舌伶俐、脸皮厚如城墙。”
黎祁侯的目光缓缓移向厌次,厌次退后一步。
“侯爷,您别听他瞎说。”
“我这个人嘴笨,脸皮薄,见了生人说话都结巴...”
“事成之后,我以千金相赠。”黎祁侯打断他,直接说道。
厌次脚步一顿。
“外加城东那座宅子,还有车马美人...”
厌次喉结动了动。
“若是事成,再许你一颗九转金丹。”
厌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向楚丹青。
他可以确定,楚丹青绝对不是一般人,早知道当时楚丹青开口他就不搭茬了。
只是...他却也捉摸不定,不清楚楚丹青是来渡他成仙的还是来此充当人劫。
若是前者还好,可要是后者,那就得谨慎一些了。
不过这两者有时候也不是分得那么清楚,既可以是渡他也可以是人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