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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烯回道：“永庆改制其实是个历史名词。具体来说，是后来开馆修实录的时候史馆那边提出来的说法。”
这姑且也是自古以来的习惯——每一代都有自己的历史，但如果不整理的话，历史就只是堆在一起的一系列事件而已。而从历史中整理出每一代的《实录》，就是在把历史塑造为史观，塑造为对历史的认识。
毕竟人不可能记住历史中的所有细节。通过把上一代的事件总结为史观，才能让历史真正进入到大众的视野中。
因为是帝制，所以修史和皇帝的更替一样二三十年一次，而每次要修很久。
“我不是不敢想修我的实录的那一天——现在多半是等不到了。修史最近就得开始。”
【话说回来，修个实录要多久？】阿波罗尼娅问。
“一般十年左右吧，差不多在位三年修一年，最快是五年修一年。所以在位二三十年的话，最快也得四五年。一年的份量，大概实录里面要出二三十卷，整本实录大概是五六百卷，一大箱子那么多。”
【原来这么慢的？】
“啊...”朱先烯笑了笑，“本朝的习惯就是修史不能催，慢慢修就好。催急了要出事的。”
【比如什么事？】
“比如当年修《元史》的时候是政治任务，就等着元朝发死亡通知书呢，所以主编的宋濂被一群人催催催，一年就修好了90年的事，整本《元史》修得乱七八糟，还修出了许多离谱的地方。比如脱脱的传记里面就有‘十一月，至高邮。辛未至乙酉，连战皆捷。分遣兵平六合，贼势大蹙’。这个贼是...”
朱先烯捂住了眼睛，他不敢说了。
【是太祖高皇帝是吧...】
“你是说的话，不是我说的。”
【这怎么能搞错的？】
“因为这件事太绕了。当时六合其实是张士诚的地盘，宋濂当时应该核查过了，所以觉得把张士诚叫做贼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问题在于——当时张士诚被打急了就向太祖高皇帝的岳父‘滁阳王’郭子兴求援，然后派出去救六合的刚好就是太祖高皇帝。”
【那这谁能猜到啊！】
“这不猜也得猜，总不能怪太祖皇帝到处乱跑吧。核查事实，这本来就是修史的人的责任——但是当时催催催的人里面也有太祖皇帝本人，所以这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了。也没改，也没追责之类，就这么放在那。”
【那咱们现在修的史...】
“哦，现在倒是没有什么贼啊，匪啊之类的区别了，但主要是对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记载有问题。你懂的，因为史书上的人现在还活着的，所以谁和谁的戏份之类就很重要。另外可读性也是一方面，比如南朝修史的沈约虽然总喜欢给自己家人加戏，比如陈寿修《三国志》的时候总是暗搓搓地贬低孙权之类，但他们两个人写出来的都非常有号，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记忆，让整段历史的可知度都上升了。所以从这点来说，他们的风评就很好。在这种情况下，那点私货无伤大雅。”
只有有才，稍微任性一点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也是史观和史实的区别。史观是要考虑到传播度的，它是个政治任务。而史实，未必完全要靠史书本身来记录。如果私货太明显，后来也会被查到。就比如沈约莫名其妙地给他爷爷加了一大堆的戏，那里头许多事在其他史料上根本无从考证，大家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只要节目效果好，那也依旧可以算是好书。
当然，《元史》也是好史。因为它成了一大堆原始材料的载体，让“原生态”的史料得以保存下来，这也是大功一件。只是对“原生态”来评价一本史书，这对修史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评。
“所以咱们要修的这个史书，里头也是要有商洛的。”
“啊？连我也要有吗？”商洛问。
“有的，当然得有。你这个人起到了很多作用，那就一定要把你写进去。”
“好家伙...没想到我要在这里见证历史了。那么我大概会写什么？”
“其实暂时还碰不到你。《实录》一般是按照时间顺序修的，讲究的就是个据实记录，这种时候按照事件来记载的才能尽量保证客观。”
客观中要出史观，史观里面不能少了客观。无论什么时候，修史都是很磨人的事。
“商洛在里面出场的时间应该比较靠后。但是考虑到要修的也就是十年间的事情，所以两三年就修好了。而有关商洛你的事情，大概要到第二年才会正式开始编纂。不过最近应该就会开始对你进行采访了。”
“还有采访的？”
“嗯，到时候会有史官来采访你，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本人对此的看法等等——哦对了，这工作除了翰林院之外，就是国子监了。因为修史是个体力活，里面有许多资料要收集、抄录、搜查之类，没点体力可不行。所以虽然是翰林牵头，但到时候国子监的是史学系应该是要全体出动的。”
“有学分吗？”
“有的。”朱先烯点头道，“这运气是不错了。早几十年前，还有去修黄册的差事呢，就算是现在也有。只是现在用打孔卡带录入了，修黄册的压力少了不少，也就不需要史学系全体都去。不过商洛，到时候你应该是二年级或者三年级？”
“是吧，应该是这样。”
“那如果随机分配，你搞不好会分到自己采访自己的工作。”
“还有这种事的？这也行？”
“也不是不行，史官自己给自己录入也不是没发生过，反正到时候都要交叉核查的，也不差你自己一个。所以你从现在开始可以准备下了，看看你到底想给历史留下些什么记录。这基本上，就是我们在凡间留下的最后一笔了。再往后，就是天庭的事。天庭要不要修史，还另说呢。”